第1章

陰冷的南方,一桌子重辣的菜。


 


唐宇問他媽媽,我辣椒嚴重過敏,能不能給我單做點吃的?


 


他媽媽說,大過年的,哪有多餘的灶頭單給一個女人做?矯情什麼?


 


唐宇愧疚地和我說聲對不起,轉頭就被親戚拉去喝酒。


 


萬家燈火的除夕夜,我遠離父母親人,在那個陌生的地方,第一次嘗到飢餓的滋味。


 


重來一世。


 


我回到家鄉,嫁給竹馬,從此錦衣玉食,被父母愛人捧在手心裡寵成公主。


 


1


 


失去意識前,我耗盡最後一絲力氣,點上保存鍵。


 


我,38 歲大廠離異女精英,在這繁華人世間的最後一眼,是電腦左屏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右屏上女兒班主任剛發的試卷分析。


 


老天憐憫,給了我重活一世的機會。


 


再醒來時,

是我剛拿到大廠 offer 那天。


 


「謙謙,快,你的白馬王子!」


 


「哇哦!這玫瑰太大了吧!大廠 offer、浪漫男人,謙謙,你可真是人生贏家!」


 


「這才是愛情事業雙豐收!謙謙,我好嫉妒你啊!」


 


「系草系花!男才女貌,太好嗑了!」


 


室友們嘰嘰喳喳。


 


上一次,我是不是就在這片贊美中,瞎了眼?


 


我曾以為,那是我的高光時刻。


 


可後來啊,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方案,逼仄的出租房,還有一個處處都要算計出最優解的精致利己男人。


 


呵。


 


室友們趴在窗戶上,看樓下抱著大捧花束的系草,催我快點下樓。


 


我踱步到窗前,樓下的男孩,是記憶中的樣子,很年輕,還看不出中年油膩。


 


可有些人的油膩啊,與年齡無關,那是刻在骨子裡的,隻是,被年輕掩蓋住了而已。


 


我是計算機的第一,唐宇是自動化的第一,同在學生會任職,合作參加過大學生創業大賽。


 


兩個優秀的人,惺惺相惜,彼此早就有感覺,大家也都看在眼裡,默認我們是一對。可他遲遲未正式表白,我幾次試探,未得回應,便也守著矜持,不再主動。


 


我一路披荊斬棘,今天中午終於收到了大廠的正式 offer。


 


下午,他便帶著大把玫瑰,高調地出現在我宿舍樓下。


 


可惜,他晚了。


 


一個午覺,我已經走過了一世,和他一起但並不幸福的一世。


 


上一次,我被繁花迷了眼,帶著戀愛腦投入他懷裡,卻從未想過,他為何選在這時表白。


 


他是喜歡我的。


 


可他的喜歡,終究帶著一杆理智的秤,要權衡利弊。


 


我們都是外地人,他早早定下京裡的研究所,解決了戶口,而我工作未定,他怎敢輕易和我在一起?


 


現在,我拿到了大廠的 offer,雖不是鐵飯碗,卻是工資最高的,足足是他的兩倍。


 


他一心要留京,但自尊心又極強,不肯入贅本地,那高工資的女朋友,是他最好的選擇。


 


我先打開電腦,給大廠發了一封婉拒郵件。然後慢慢下樓,慢慢走到他面前,幾分鍾的路程裡,過去十幾年的艱難和委屈,一幕幕在腦海中重現。


 


我沒接他的玫瑰。


 


我告訴他,我剛剛拒了 offer,準備回家鄉臨城了。


 


他一愣,然後哈哈笑了:「對對,咱姿態是要擺高一點,哈哈,昨天咱還怕他的拒信,今天咱也有資格拒絕他們了。

哈哈哈,謙謙,你真幽默的!」


 


「我沒開玩笑,他們加班太多,我怕累,就不去了。」


 


他繼續笑:「對對對。加班那麼多,誰愛去啊,咱得拿喬一下!」


 


他笑了一陣:「好啦,別開玩笑了,走吧,我們去哪慶祝一下?」


 


我垂下眼簾:「我沒開玩笑。」


 


「好好好,你沒開玩笑。」他失笑搖頭,「你呀,就是嘴硬!」


 


「你就是嘴硬」這句話他後來說了無數遍,他一直是這樣的,自顧自說,把他的想法加在我身上,從不認真聽過我說話,也不去了解我的想法。


 


甚至在我明確告訴他我要離婚的時候,仍然來一句:「你就是嘴硬。」


 


可惜,上一世,經過無數爭吵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戀愛中的女人,果然弱智。


 


我斂了表情,

給他看剛發的婉拒 offer 的郵件。


 


他呆住了。


 


「為什麼?你一直在為這個 offer 努力啊,是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就是累了,想回家,再見。」我揮揮手,轉身離開。


 


「謙謙,我真的喜歡你!」他在後面叫。


 


我笑著回頭,看著他年輕帥氣的臉:「我也喜歡你呀!你跟我回臨城好不好?那裡很美,沒有壓力,我們三餐四季,生個寶寶,好不好?」


 


我其實,真的愛過唐宇,很愛很愛。


 


青蔥歲月,年少慕艾。我與他,從校園到婚紗,我們攜手,看過很多風景,走過很多困難,我曾經堅定地認為,我們會白頭偕老。


 


「唐宇,你要和我一起去臨城嗎?」我歪頭笑問。


 


「謙謙,別鬧了,你知道,這不現實的。」唐宇無奈地回答,

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呵呵。


 


是啊,對他來說,不現實。雖然我不知道,哪裡不現實?


 


我揮揮手,徹底告別。


 


我一蹦一跳地走回宿舍,冬雪踩在腳底下,咯吱咯吱,我有多久沒有這樣輕快地走路了?


 


2


 


我登錄 QQ:「小寶哥,你是不是在考公務員?把你復習資料發我郵箱一份。」


 


「等著。」


 


半分鍾後,叮一聲,郵箱裡一個壓縮包。


 


「你幹嘛啊?給誰要啊?」


 


兩輩子了,小寶哥總是這樣,我找他辦事,他二話不說,先辦了,然後再問一二三。


 


小寶,大名林嘉。我和他,算得上青梅竹馬。小時候是鄰居,他爸媽和我爸媽關系很好。


 


其實小時候,我們關系並不好。


 


原因很簡單,

我正數第一,他倒數第一。他爸媽天天拿我教育他,他看見我就煩,當然,我也煩他,幾科加起來沒有我一科分數高,怎麼能笨成那樣。


 


他一路在我的陰影下長大,讀了一所我沒聽過的破學校,畢業後在林叔叔的安排下,進了一家國有工廠當技術員,後來考了幾年公務員,終於考到一個街道的崗位。


 


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幾年,我從未瞧得起他。


 


可是,在異鄉的那些年,給我寄家鄉特產的人是他;


 


當我獨自帶著女兒拖著行李回老家時,去機場接我的人是他;


 


當父親生病而我鎖在項目上請不了假時,在醫院跑來跑去的人也是他。


 


大概長得不太好看,他一直單身。


 


直到三十歲那年,他經人介紹,和一個很溫柔的姑娘結婚,婚後,有一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女兒。他的爸爸媽媽,

林叔和張姨,都是很好的人。他們幸福美滿。


 


我終究發現,他才是人生贏家。所謂的精英,所謂的高薪,終究抵不過,父母愛人,三餐四季。


 


有人愛,會愛人,才是人間清歡。


 


原來,這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哥哥,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男人,縱使他沒有那些閃閃的事業光環,可是——


 


他對父母孝順——林叔張姨從未因他操過心;


 


對朋友仗義——總能解我燃眉之急卻從不圖回報;


 


對妻子尊重——婚後,他再去機場接我時,總帶著妻子,從不單獨與我在一起。


 


他幽默風趣,灑脫大度。


 


比起唐宇,他才是優質男。


 


3


 


我在所有人的詫異中,

拒絕了唐宇這個優質男和大廠這個優質 offer,轉身報考家鄉臨城的公務員。


 


這個時候,精英大學生們更追求外企,追求大廠,公務員遠沒有後世那麼卷,我順順當當進了臨城最好的局裡,還被當成香饽饽,安排了一個很好的職位。


 


「寶哥,我後天到臨城,給我安排頓接風宴唄,叫上林叔張姨。」


 


「那必須給你安排啊!」


 


林嘉選了我很喜歡的一家老店,點的菜都是我愛吃的。我一直很挑食,從小就是,這不吃那不吃。小時候一起吃飯,我就經常被我媽訓,每到這個時候他都特別開心,幸災樂禍。


 


但是,我不吃的東西,他一直記著,即使過了這麼多年。


 


一頓飯,有我,我爸媽,林嘉,林嘉爸媽。


 


我笑眯眯地看著大家,心裡盤算著,這看起來很像家宴哦。


 


席間,

心裡藏不住事兒的林叔大概實在忍不住,問我:「丫頭,好不容易考出去了,怎麼就回來了?是不是在京城遇到什麼困難了?跟叔說說,行不?」


 


張姨踢了他一腳,試圖岔開話題。


 


我卻想借著這個機會,把事情說開。我知道,其實我爸媽也一直在擔心我在京裡遇見什麼難事,卻一直不敢問我。


 


我給幾位長輩,一人滿上一杯酒。


 


「我去年,找了家公司實習,從宿舍到公司,地鐵要一個半小時,六點半就得起床,冬天,六點半還黑透透的呢!」


 


我媽一聽就心疼了:「這孩子,怎麼不早說?你倒是在公司附近租個房子啊!」


 


「我看了啊,公司附近,一間單人公寓,連廚房都沒有,一個月租金就 6000,我犯得上嗎?我工資才多少?」


 


我按住馬上炸毛的我媽:「哎呀,

媽,您也別大驚小怪,京城就這樣,我還有同學要坐兩個半小時地鐵的呢。我們公司,有好多正式員工,甚至坐高鐵坐大巴上班,路上兩個小時,太正常了!在京城,坐車半小時,那叫家門口!


 


「您接著聽我說,我們公司,晚上十一點,還燈火通明,知道為啥不?大家都在加班!


 


「還有,我還去看了房子,你們知道嗎?京城的 60 平,能做成三室一廳!」


 


「啥?60 平?三室?那咋住?」住慣了 150 平大平層的張姨,失色地問。


 


「咋不能住?人家能住一家三代六口人!


 


「爸媽,我算過了,就京裡的房價,我的工資加上你們倆的存款,勉強能首付個 60 平的房子。到時候,我每天天不亮就上班,半夜才回來,生了孩子,就得你們去帶,那你們真就得跟我去體驗 60 平的三室一廳了。


 


「你們說,我當年起早貪黑,做的卷子摞起來比我人還高,我圖啥啊?我就圖這輩子天天六點半起床,擠地鐵上班,上到半夜,掙的錢都養那個 60 平的房子?」


 


張姨驚得目瞪口呆:「呦,這大城市,可不是好待的。咱丫頭太明智了!看看,這腦子聰明就是不一樣,啥啥都看得明白,大城市有啥好,咱不去擠了!」


 


「對對對,咱可不去遭那罪,咱家這多好,工作也好,環境也好,離家還近!」林叔馬上接過話,「你單位離叔家近,以後下班就過來吃飯!」


 


我小雞啄米一樣點頭:「好呀好呀,我最喜歡林叔家的飯了!」


 


事情說開了,四個長輩,沒人掃興,沒人教育我,沒人跟我講道理,沒人跟我說「頂尖大學畢業後,就應該怎樣怎樣」。


 


重活一世,我清楚地明白,有不掃興的長輩是一件多麼省心多麼清淨的事情。


 


4


 


我順利入職,雖然有很多表格要做,有很多材料要寫。可是,對於習慣了早八晚十、每天壓 KPI 的我來說,這都是小兒科。不到一個月,我就捋順了工作。


 


然後,我先想法子,帶林嘉見了他前世的妻子,確定兩人不認識,就正式開始了我的「追男人大計」。


 


我借著輔導林嘉考公務員的名義,隔三差五地去他家串門,順帶再蹭頓飯吃。


 


林叔叔和張阿姨,都很熱情,還做得一手好飯菜。我一邊吃一邊暗戳戳地想,我得加快速度,爭取早日名正言順地天天在這吃飯。


 


當然,我可不是白蹭飯。


 


對我這種「考霸」來說,這個年代的臨城公務員考試,真的難度不大。


 


我也觀察過了,林嘉腦子不笨,就是懶點,學習方法不太行。


 


於是,

我仔細梳理了考綱,歸納出考點,幫他一個知識點一個知識點突破。又去跟單位同事們各種套近乎,取各種各樣的面試經。報名時,精心挑選了一個他適合又競爭小的崗位。


 


有了這些準備,林嘉這個別人眼裡的「學渣」,僅僅一年,就考上了公務員,還是局裡的!


 


一家人高興得不得了!林嘉的工作問題,可是林叔張姨最大的心病,沒想到被我輕輕松松解決了!


 


林叔專門擺下宴席感謝我。


 


「丫頭,你可真是這小子的福星啊!」


 


「林嘉,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謙謙!」張姨附和。


 


林嘉自己也挺高興:「說吧,我咋謝你!」


 


我心說,以身相許就行。


 


當然沒敢說出來。


 


「天冷路滑,我又不敢開車,這個冬天你接我送我咋樣?反正你們局和我們局都在一條街。

」我笑眯眯提要求。


 


一男一女一車,一起上下班一個冬天,感情就培養出來了吧。


 


再說,林嘉這種男生,一進單位就得被大媽盯上相親,我必須讓別人誤會一下。


 


5


 


一場雪後,路邊的廣告牌上開始大肆宣揚羅曼蒂克。


 


很快就是情人節了。


 


我等不及了。


 


「林嘉,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林嘉停頓幾秒,簡潔幹脆。


 


「那你打算一輩子單身嗎?」


 


「我倒是想,你張姨不得整S我?」


 


「那你娶我好不好?」


 


林嘉的小眼睛,頓時瞪得溜溜圓。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


 


我笑眯眯,拄著下巴:「我說,你,娶我,行不?」


 


林嘉眨眨眼,

居然抬起屁股跑了,跑了……


 


林嘉一路逃走,我就在後面慢悠悠跟著。嗯,表白對象跑了,似乎有點丟人。


 


不過我不氣餒,慢慢追唄,我也不急著結婚。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我對他,也沒有當年對唐宇的那份悸動。隻不過,我們早過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彼此合適,又處得來,不就夠了嘛。


 


我跟在後面:「林嘉,到底是青梅竹馬,咱倆之間培養愛情,怎麼也比別人介紹的相親對象容易吧?要不你跟我先試試?不行就拉倒唄,誰還不談幾場戀愛啊?」我苦口婆心。


 


「不是,我是怕你後悔。」林嘉悶悶道,「我,我配不上你啊!」


 


「哪裡配不上啊?」


 


「你是 P 大畢業的啊,我考個大學還全靠錢堆的。」


 


「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咱倆現在可是一個系統的同事啊,起點一樣了,林同志。」


 


「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P 大有什麼了不起啊?我告訴你,你好好幹,早點升職,過幾年,一堆 P 大的研究生搶著跟你幹。」


 


我說的沒錯,要不了幾年,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名校高材生爭當選調生,公務員是宇宙盡頭,三本的林嘉同志,已經提前入局了。


 


林嘉憋了半天,又低低來一句:「我長得不好看啊……」


 


「可是你身材好啊!」他戳戳他的胳膊,戳得他滿臉通紅。


 


林嘉一米八的大個子,頭發濃密,因為一直喜歡打籃球,保持鍛煉,即使後面人到中年,也毫不油膩。


 


「反正呢,我現在開始追你了,當然,你有權利拒絕,我也有權利繼續追。

」我笑眯眯,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不想,林嘉嘆了口氣:「我什麼時候拒絕過你?」


 


我有點晃神,仔細想想,是啊,林嘉對我,一向有求必應,好像從來都沒有拒絕過我。


 


隻是,我以往,似乎習慣了這事。


 


心裡有點什麼念頭一閃即逝。


 


錯過了一次。


 


這次,我一定要抓住。


 


6


 


林嘉當晚的 QQ 籤名,就改成了:「名草有主,勿擾。」


 


我笑趴在桌子上,真自戀啊。


 


打開空間,下面很多兄弟在問。


 


「嘉哥動了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