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駱薏看他在漂浮的雨絲和灰塵裡就這麼直愣愣地站著,說不上心疼。


 


滕律變得有些難纏,S纏爛打讓駱薏有時候會聯想到自己。


 


出於人道主義,她還是過去給滕律遞了傘。


 


滕律有些呆愣地轉過頭——唔,原來滕律委屈的時候是這個模樣,也會因為失落而掉眼淚。


 


他沉默著掉淚,那張音容兼美、彩器韶澈的臉上流露出的那點求歡和和好的意思顯而易見。


 


滕律伸出手,將有些抗拒的駱薏攬在懷裡,小聲控訴:「小薏,我好想你。」


 


他緊緊箍住駱薏的腰身,不肯讓她掙開半點,態度強硬堅決,並不像表面那樣令人愛憐。


 


「好想,」他低頭親吻駱薏的耳朵,呼出的氣灼熱而湿潤,「怎麼辦,小薏,我離不開你。」


 


大尾狼裝羊,

還是忍不住露出尖齒。


 


駱薏有些疲於應付,她抬手捂住滕律的嘴,警告他有點分寸。


 


滕律得寸進尺,舔吻著駱薏的掌心,要她正視他的渴望。


 


他有點太飢渴了。


 


駱薏勾起唇角,有點侮辱意味地垂眸看他:「是小狗嗎,怎麼隨地發Q?」


 


滕律裝純似的眨著眼,張開嘴,咬住駱薏手掌上的皮肉,細細摩挲,含糊不清地回她:「是小狗,主人的小狗。」


 


5


 


說不上來誰更貪心。


 


因為他們都是一流的獨裁者,二流的野心家,三流的演員……還是下九流的求愛者和不入流的情人。


 


總之,他們在情欲方面拉扯了那麼久,遠比事業更難有所成。


 


有時候也會希望世界毀滅,而你我殉情,因為活著去妥協和磨合實在令人難堪而感到折磨。


 


駱薏有駱薏的驕傲,滕律有滕律的節奏。


 


年少輕狂時不通心意而致他們始終為自己留有逃走的餘地。


 


現在,年過人生的四分之一,卻要步步緊逼,侵蝕領地——好像是兩頭幼獅,在牙短爪軟的時候互相依靠討好,而成年之後,有了足夠咬穿頭骨和撕扯皮肉的力量,就要開始針鋒相對。


 


必有一方雌伏,無論是駱薏還是滕律。


 


6


 


聞栩來的時間不巧。


 


在他那個位置能看到的就是一把傘遮著兩個人。


 


很像在接吻。


 


他在心裡暗罵有傷風化,但是還是忍不住去看。


 


看看就好……沒好成,因為貌似「接吻」的正是他見色起意的對象。


 


他昨天夜裡緊急找人把滕律查了個底朝天,

所以完全是知道滕律和駱薏的關系。


 


誰在乎呢?


 


他聞栩什麼得不到。


 


但是毛頭小子沒擺正自己的位置,把滕律早早歸到自己手裡了。


 


「你們在幹什麼?」


 


滕律正在和駱薏調情,冷不丁被聞栩打斷,說沒有情緒是不可能的。


 


駱薏有些敗興地抽回手,滕律皺了皺眉,降下車窗,把副駕上的湿巾拿出來,給駱薏細細地擦拭手指和掌心。


 


他有點煩躁,但還是耐著性子給駱薏清理手指。


 


天色很暗,路上也沒什麼人,滕律停車的位置有點偏,是駱薏常走的路邊。


 


可能因為聞栩的知名度,他的助理也費盡心思給他找了不能走大門但是沒什麼人的路。


 


真是難伺候。


 


滕律給她擦拭幹淨後,把傘接過去,另一隻手忽然攬住駱薏的後腦,

低下頭壓過去。


 


駱薏難得配合地張開嘴。


 


倒不是被滕律感動了,完全是想看看聞栩會做些什麼。


 


畢竟可是男主人公啊。


 


7


 


滕律的煩躁更甚。


 


但是他還是裝得滴水不漏。


 


沒有過分,隻是蹭掉了一點唇膏,秾麗鮮豔,在他唇角下一點,讓他有種糜爛的美感。


 


確實像想證明有主的小狗,乖乖給自己戴上了狗牌。


 


他還有些湿潤的手指慢慢將駱薏唇上、被他蹭出來的紅色抹掉。


 


「駱老師,再見。」滕律有點不舍地將傘放進駱薏手裡,小指挑逗似的撓了一下駱薏的手背。


 


駱薏挑了一下眉,不置一詞。


 


目送駱薏離開後,滕律才轉向那個打斷他好事的玩意。


 


他歪了一下腦袋,

然後笑著問聞栩:「談談?」


 


聞栩自然是像狗一樣興奮地搖頭擺尾。


 


滕律莞爾,「會耽誤你時間嗎?」


 


「不會不會。」聞栩的表情太明顯了,或許就是這樣,被偏愛都有恃無恐,完全不擔心滕律會對他做什麼。


 


所以,當滕律把他踢出去的時候,他還覺得是在「玩遊戲」。


 


滕律其實很不爽,可是微笑已經鑲進了他的皮相,讓他即使氣得幾乎顫抖也還是帶著一副笑臉。


 


面具戴久了,果然就成臉了。


 


紅底皮鞋踩在少年戲子的胸前,聞慎像一攤爛泥一樣在牆角流下來,張揚鮮亮的臉上掛了彩,但還是帶著傻笑。


 


滕律手插在兜裡,傾身低頭看著聞栩,皮鞋尖碾著聞栩的胸口。


 


他一字一句地開口:「什麼意思啊?」


 


聞栩有些痴迷地盯著滕律的臉,

他想去舔滕律唇邊的口紅,甚至隱隱興奮到有些顫抖。


 


「好看……」聞栩面色潮紅,似乎被滕律踩到爽了。


 


「是嗎?」滕律抬起腳,把皮鞋尖抵住聞慎的下巴,踩著他的脖頸,用力,唇角的弧度裂大了些許:「那你去S吧。」


 


聞慎的頭被迫後仰,抵著牆壁努力呼吸。


 


你看,有些人天生就是賤種,就算他身價不菲,即使他皮囊優越。


 


真是有夠惡心的。


 


滕律收回腿,站定,有些無趣地整理了一下袖扣。


 


偏頭看向二十八樓外的天空,眼睛裡的厭煩和暴躁已經如同暴雨一樣溢了出來。


 


要怎麼設計才能讓這個賤種看起來像自S呢?


 


8


 


人總要愛些什麼,恰似草木對光陰的深情。


 


光陰無變而草木成灰。


 


滕律有時候也會希望他是S掉的。


 


活人總不可能與S人相比,過往的情深總比餘生的不安更讓人值得留戀。


 


因為駱薏的消極對待,以及聞栩的行徑,讓滕律某些時候也需要做些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好讓駱薏消耗大量的精力在他身上。


 


譬如,S人或者自S。


 


會哭鬧的孩子有糖吃,招惹麻煩的孩子總是能獲得更多關注。


 


或許是滕律實在太闲了,讓他生出這麼詭異糟糕透頂但是有用的法子。


 


捉摸不定的態度和左右搖擺的立場,無論在職場還是政局,都是大忌,但於情愛而言,是蓄意誘引。


 


讓狗吃得到,但是不讓狗吃飽,那麼之後它一直渴望見到你。


 


當然,狗狗並不會因為吃不飽而反抗,除非——它實在餓得要S。


 


8 番外中的番外(原書離婚後)


 


美麗怎麼能是罪過呢,美麗是眷顧。


 


這件事是滕律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的事實。


 


他是孤兒,接受的教育也不正規,直到現在——即使他已經身價不菲,躋身成功人士,但他仍然寫得一手醜字。


 


這無所謂,入關之後,自有大儒為他辯經。


 


滕律這人沒什麼道德底線,生意靠黑吃黑,混在邊界模糊的灰色地帶,髒的臭的,大的小的,但凡是跟錢有關的他就幹。


 


大概是小時候太窮了,讓他現在躺在現金上都覺得不滿足。


 


他十三歲開始偷竊行騙,十五歲就是那一區的毒瘤,進過局子,也在少管所裡稱過老大。


 


現在雖然金盆洗手了,骨子裡還是鬣狗一樣的蠻橫狠毒。


 


自從他知道自己喜歡男人,

就從來沒委屈過自己,看上了就拉進來上了,爽了就留,膩了就扔——唯一做過的一件好事就是,也不算,畢竟他這個人什麼都不怕,就是怕麻煩。


 


所以和那個駱什麼的離婚,沒讓她頂著同妻的命運在他面前跳腳撒潑。


 


——放蕩且從不克制,任憑這些汙水一般的欲望肆意橫流。


 


至於讓聞栩上了……也隻不過滕律想試試新花樣了而已。


 


聞栩和所有狂熱的信徒一樣,將美貌豔麗無邊的滕律當作上帝供奉——或說,跪舔。


 


滕律把他們當成狗一樣逗著玩,偶爾被他們討好的醜態弄笑了,他們便像周幽王為褒姒一笑而要烽火戲諸侯。


 


美貌真是,是神的眷顧,惡魔的誘餌。


 


滕律並不珍愛這張讓他永遠處於優待地位的臉。


 


事實上,他不愛自己,無論是哪一個部分。


 


他活著,也隻是順應物競天擇的說法而已。


 


總有人要去淘汰低劣基因,而弱者應該匍匐如蛆蟲。


 


極度極端,讓滕律陷入了一個出不來的漩渦。


 


他可以做到出類拔萃,所有人交口稱贊的「滕先生」,可以極度惡劣,可以不擇手段,可以過河拆橋,可以無所不用其極……隻為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他始終空洞,始終像一具失去內髒的屍體,呆滯僵硬,活生生地散發著腐爛的臭味。


 


一次事後。


 


滕律披著垂感極好的睡袍在露臺抽煙,絲綢的質地如同溫和的流水,貼合身體的曲線,勾勒出他優越的線條——他總是這樣,無意穿堂風,孤倨引山洪。


 


他腳邊是散落的煙頭,

有些還滲著猩紅的火光,在聞栩的角度看來,滕律似乎是站在星火之上,即使抽著讓人變臭的煙,也堪比古希臘神像的優美和莊嚴。


 


聞栩有些脫力地倚在正對露臺的沙發上,像被毒品腐蝕精神和軀殼的癮君子。


 


滕律慢慢地抽煙、過肺、呼出。


 


煙氣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眼前的世界。


 


所以他永遠無法注意到那天是農歷十六。


 


天上懸掛的月亮甚至比十五要更圓滿,更明媚。


 


性激素給予的刺激讓他的大腦變得有些遲緩和愚鈍。


 


聲色犬馬之下,男性的雄性激素被刺激升高,神經被極度的歡愉麻痺而片刻空白和茫然——


 


夜色迷亂而世界光怪陸離,這樣一個極端主義和反社會人格的混蛋,卻實在可笑地享受著嬰孩般的純粹和無知。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後赤著腳跨過二十八層高樓的欄杆,在窄窄的邊界站定。


 


而聞栩已經被嚇得衝出來,隔著欄杆箍住他的肩——他太害怕了,所以他都在顫抖。


 


而滕律那麼冷靜。


 


他的左手中指的食指之間還夾著燃了半截的煙,右手扶著聞栩的小臂,淡淡地笑出聲。


 


二十八層的高樓,連風都是冷的,凜冽的風像從淤泥裡伸出的手,帶著黏膩潮湿的欲望,要將這個謫仙般的阿斯蒙蒂斯拉扯進地獄。


 


他風輕雲淡地捏著煙頭,將它懟在聞栩的手臂上——即使這將是保護他不會墜落二十八層高樓的——偉大的奉獻精神和愛情。


 


愛情,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