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體育館是我和江亦淮初見的地方,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從小到大,坐牢的親生父親,酗酒的媽媽,街坊鄰居數不清的白眼和嘲諷,和做不完的兼職,就是我的生活。
在同齡人還在為補習班煩惱時,我已經在想著放學後要去哪裡做小時工。
就是在這樣的灰暗無光的日子裡,我認識了江亦淮。
那是大一的一個暑假,每日做完家教的我都會順便去附近的體育館,那裡鍛煉的人多,每日留下的水瓶是不小的數量。
那一日,剛走進體育館,就聽到一片嘈雜的起哄聲。
我沒有多想,挽起衣袖就開始幹活。
江亦淮就在此時被打籃球的一堆男生哄鬧著推了出來。
他紅著臉,
站在我面前。
那日下午的陽光正好,襯得他整個人閃閃發光。
「你好,同學,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我叫江亦淮。」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並不膽怯。
其實他不用自我介紹,南城一中的江亦淮如此出類拔萃,幾乎無人不識。
我看著面前的江亦淮,他穿著籃球服,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澈明亮。
夕陽的光打進來,照在他清俊的側臉上,瞳孔暈開一片暖光。
他看上去神採飛揚,一看就是從小家境優渥,被父母寵愛長大的孩子。
或許他今天最大的煩惱就是為什麼沒有多投進一個球,而我卻在憂愁如果沒有撿夠足量我的瓶子,我和媽媽明天的飯錢從何而來。
江亦淮和我,不是一類人,沒必要浪費時間。
我低下頭,漠然道:「沒空,
我有事要忙。」
出乎意料的,江亦淮沒有我預想中的掉頭就走,他揚起一個大笑臉,把身後一個大袋子拿出來:「如果你是要忙這個的話,這裡的礦泉水瓶我已經幫你全部收好啦!」
我有些愕然,隨即嘲弄地笑笑:「你以為你一袋瓶子就能改變我的選擇嗎?」
他卻是真誠一笑:「我隻是覺得你每天太累了。」
我以為他隻是一時興致上頭,卻沒想到他似乎認真了起來。
那個暑假的每一天,他都會趕在我來體育館前,收拾好館內的所有瓶子,等我來到時再默默幫我背去回收站。
而且出乎我的意料,他一天收集的瓶子竟然是我三天收集的量。
「江亦淮,你們球隊一個下午喝了一百二十瓶飲料?」我懷疑的目光籠罩著他。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啊,
夏天缺水。」
我抿嘴笑笑,沒有告訴他,其實我今天下午提早下課,在體育館的轉角,聽到他球隊的隊友笑著吐槽他:
「亦淮這個癲公,為了搭訕何以茉,這段時間逢人就請喝飲料,還限時一分鍾喝完,要把瓶子留給他。」
「你真笨,江亦淮。」
我正色道:「不過下次就不要再浪費錢請人喝飲料湊瓶子了,這和買椟還珠有什麼區別?」
他的臉漲得通紅,嗫嚅著說:「對……對不起。」
我搖頭:「你別說對不起,這些天,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每天放在抽屜裡溫熱的早餐,數學課後放在我桌面上的筆記和班主任私下交給我的匿名好心人給我的捐款……
我知道,這些都和江亦淮有關。
望著他好像做錯了事一般低下頭,我突然不想隱藏自己的心跡。
我看著他,笑得眉眼彎彎:「江亦淮,我想我們可以試試。」
這是我們故事的開始。
5.
……
因為早上全程心不在焉,也沒吃早餐。
很快,我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下班。
回到家,房子一個人住綽綽有餘,是離婚時江亦淮分割給我的財產。
鍾點工阿姨已經把家裡打掃一新,熱氣騰騰的飯菜已經擺上桌。
主食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我喝了一口,熟悉的藥膳味道讓我一時有些恍惚。
竟然讓我時隔多年嘗到了似曾相識江亦淮廚藝的味道。
和江亦淮在一起並不是一帆風順的。
江父江母本來並不贊成江亦淮找我做女朋友。
「這世上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兒這麼多,為什麼你偏偏就要何以茉?」
他們不止一次問江亦淮。
其實他們說的也沒錯,我確實不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兒。
我的出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
一個雨夜,我的親生父親強暴了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本來是能在那個年代衝清北的高材生,在那一場意外後,她幾乎葬送了整個人生。
我的親生父親在事發後鋃鐺入獄,但母親從此一蹶不振,染上了酗酒的惡習,每日把自己埋在酒精中昏昏欲睡,似乎這樣就能麻痺自己。
從我記事起到成人,從沒有見過母親溫情的時刻,她對我更多的是辱罵和毆打。
「你怎麼不去S?」
這是她對我說我最多的一句話。
她一定是恨我的,本來她的生活或許可以重新開始,卻因為當時的醫療條件沒有及時發現我的存在,讓她被迫做了母親,斷送了她重新開始的所有可能。
這樣的家庭,這樣的出身,在南城家大業大的江家自然是不會同意。
江亦淮也是性子強硬難以轉圜的人,江父江母不同意我們,他索性從家裡搬了出來。
早在大學時期他就開始投資理財,這間房子也是他當時用第一桶金買下的產業。
於是我和他搬到了這間房子裡住下。
江亦淮本就是醫學專業,趁此機會給我好好調理了一段時間身體。
因為我從小飲食不規律,有胃痛的老毛病。
江亦淮用各類中藥材,實驗了多次,終於調出了一款適合我腸胃和體質的藥膳粥。
江亦淮不擅長廚藝,
但這碗藥膳粥,他卻做得得心應手,也貫穿了我的三餐四季。
那年過年,我們兩個都沒有回各自的家。
在陽臺,我們點亮了一個個小紅燈籠掛起。
遠處新年的煙火如約綻放,被前方的高樓層擋住。
江亦淮孩子氣地惋惜,我回握他的手,隻是含笑,沒有告訴他,有他在身邊就璀璨過一切。
後來我們搬到了臨江的別墅,在別墅裡看漫天煙火一覽無餘,但我們卻逐漸漸行漸遠,再也沒有一同看過煙花。
到我們的婚姻末期,他甚至整日整日沒有歸家,更別提下廚做這碗藥膳粥。
可今日,我竟然在這碗粥裡嘗到了闊別多年的味道。
「劉姨,看不出來,你還會做藥膳,這碗粥做得很像我一個故人的手藝。」
我抬起頭對鍾點工阿姨笑道。
鍾點工阿姨笑著說:「何小姐抬舉我了,
我哪有這能耐。是今天您的朋友拿過來的,說看您氣色不好,應該是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勺子「叮」的一聲掉到桌子上,我臉色鐵青。
「哪個朋友?」
鍾點工阿姨渾然不覺,繼續眉飛色舞說道:「是南城第一醫院的江院長,之前我去看病費了好大力氣才掛到他的號,絕不會認錯。說起來,何小姐您認識江院長?以前沒聽您說過……」
我倏地站起來,黑著臉把碗裡的粥盡數倒到了垃圾桶。
「劉阿姨,以後他來,不許給他開門,不許接受他送來的任何東西。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離婚後,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他這碗粥,又是以什麼身份送來?
我心裡止不住地鄙夷。
6.
接下來幾天,
江亦淮都沒有出現過,我心裡稍稍松了口氣。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電話那頭語氣平靜地告訴我:「何婉華腦瘤轉移,需要及時做手術,不然隨時會沒命。」
何婉華,是我的母親。
我去醫院看了她,她在病床睡的昏昏沉沉,在睡夢中她也眉頭緊鎖,看起來睡的並不安心。
小時候,我控制不住怨恨她那樣惡劣的對我。
但長大後,我反而能逐漸理解她,共情她。
在我告訴她我和江亦淮即將結婚時,她將我掃地出門,語氣激烈的咆哮道:
「我從小和你說過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為什麼要往火坑裡跳?!」
可在我和江亦淮離婚後,她去江家門口潑了江家人一身的汙水剩飯。
「敢欺負我女兒,看我不抽S你們!
」
旁邊的醫生嘆著氣:
「何女士腦瘤有長大的跡象,需要盡早做手術,不然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現在我們醫院還無人有能力做這個手術,整個南城應該隻有第一醫院的江亦淮院長能做得了這個手術。
「不過江院長的手術排班聽說已經到了明年,恐怕……」
我攥著母親的手,眼淚無聲的落下。
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這個手術,我可以做。去辦轉院手續吧。」
是江亦淮。
母親很快被轉到江亦淮的醫院,他的醫院是南城最有名的醫院,病床位置緊俏,甚至到了黃牛搶號的地步。
可是有江亦淮這個院長安排好了一切,我幾乎沒有費神費力。
兩天後,母親被安排上了手術臺。
四個小時後,江亦淮走出了手術室,他看著守在手術室門口焦急地我,淡淡笑道:「手術還算成功。」
「那就好,真的很謝謝你。」我真誠道。
他隻深深看著我,目光眷戀,我隻作不覺。
「晚上能一起吃個飯嗎?」他摘下口罩問我。
「不好意思,我晚上還要上課。」
他吃驚的看著我:「你負責的不是圖書館嗎?也需要上課嗎?」
我隻微微笑:「忘記你失憶這回事了,我很早就不是圖書館管理員了,已經升上教授了。」
他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隻是低頭翻看著剛才做手術的報告。
我深深地看著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他:
「江亦淮,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升上教授?」
面前的江亦淮抬頭看我,
他可能詫異於我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但他還是想了想,對我真誠道:「因為你自己的能力很出色。」
我一陣恍惚,此時他的樣子和二十七歲的江亦淮重建重合。
二十七歲的江亦淮對我怒吼:
「何以茉,你的步步高升是用什麼齷齪手段來的,你自己清楚!」
7.
剛被安排進圖書館那半年,雖然日子清闲,但是對此前一直忙碌的我來說,反而不太習慣。
闲暇之餘,我閱讀了大量的文獻,手裡的研究一直沒停下來過。
我寫了很多的論文和研究報告,投稿到各個學術期刊。
其中有一篇核心期刊的審稿人,是海洋科學行業內著名的大佬陳聲。
他對我的研究頗為賞識,雖然他遠在美國,但還是寫郵件給我,問我願不願意同他攜手合作。
那些日子,我憑借著和陳聲合作的研究結果,逐漸在學術圈內嶄露頭角,由圖書管理員,被調為助教,再到講師,最後一躍成為教授。
學院的風向不知怎的轉變了,開始逐漸有傳言說,我是因為攀上了陳聲,才一路青雲直上。
陳聲一定程度上確實是我的伯樂,他給了我很多研究方向和建議。
但我和他之間,一直止於師生之情。
我以為清者自清,卻沒想到,謠言愈演愈烈。
那日,拿下了全省唯一一個基金項目的我,興奮地回到家,想跟江亦淮分享這個好消息。
一到家,家裡沒有開燈,江亦淮坐在黑暗裡,眼神冰冷地盯著我:
「你去哪了?這麼晚回來?」
激動的我渾然未覺他的不對勁,「今天忙著在學院開會你知道嗎亦淮,我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