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個星期,你每天都這麼遲回來,也是每天都在開會?」他站起來逼近我,臉上不帶任何笑意。


 


到了這時,即使我再蠢笨又感受到了他的別有深意。


 


我反問道:「你什麼意思?」


 


沒想到他一下子爆發了,一掌拍在了大理石桌子上。


 


「何以茉,你的步步高升,你的功成名就,都是怎麼來的,你自己清楚!」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深愛了數十年的江亦淮,竟然這樣子看輕我,懷疑我。


 


「江亦淮,我獲得的一切無不是靠我自己而來!這些年,我沒有用下作手段為自己謀取過任何東西!」


 


他隻是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外面現在傳你和陳聲的緋聞如此不堪,肯定不會是毫無根據。從一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到教授,真的全是你自己能力而得?以茉,我就問你一句,

你有沒有?」


 


我的心涼的徹底。


 


「我說我沒有,你就完全相信我?你心裡已經不相信我,我說什麼也沒用。」


 


那一晚,是我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分床而睡,也是我們漸行漸遠的開始。


 


8.


 


直到走到醫院樓下,我都沒有緩過神。


 


如果他當年信任我一如今日,我們何必走到這個地步。


 


還沒回過神來,遠處突然衝來一個女人,抓著我的手腕尖叫:


 


「何以茉,江亦淮在哪?我就知道,你還對他念念不忘。」


 


我費力掙開她的拉扯,定睛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和江亦淮離婚的最大功臣——凌秋。


 


離婚那日,我想過很多次,再見到凌秋我一定會忍不住狠狠扇她一巴掌。


 


但五年後的今天,

她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卻是意料之外的漠然。


 


凌秋望著我的眼神裡帶著怨毒。


 


「你滿意了?這五年,江亦淮從不和我談起結婚的事。前些天他摔壞了腦子,醒來還不認得我了,更是沒日沒夜喊著要找你……」


 


我忍不住輕笑。


 


在我和江亦淮之間有了隔閡後,他越來越少歸家。


 


我心裡委屈,更是不想和他過多交流。


 


凌秋就是在這個當口出現的。


 


那時她還隻是江亦淮醫院的實習生,天真爛漫,明媚動人,適時抹平了江亦淮心中的煩悶和愁緒。


 


江亦淮在飯桌上看手機的次數越來越多,臉上時不時洋溢年少熱戀時才有的笑容。


 


我又如何看不出端倪?


 


但我還是想為我們的婚姻做最後一次努力。


 


那日是我們的三周年結婚紀念日,我把下午剛驗的抽血報告小心翼翼地放進包裡,上面赫然是「hcg 顯著升高,確認懷孕」的診斷。


 


因為打算給江亦淮一個驚喜,我沒有在他的醫院做檢查,而是舍近求遠去了別的醫院。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微笑。


 


想到剛結婚時,江亦淮買了很多兒童用品,布置了精致的兒童房,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天的到來。今天看到這份報告,他應該會很開心,我們的關系應該會有所緩和。


 


我不願回憶起家門被打開後的場面,家裡的沙發上,那個曾經說今生非我不可的男人,把其他女人緊緊攬在懷裡的場景。


 


我隻是顫抖著抬起手指向凌秋,江亦淮卻生怕我對她做什麼,以保護姿態把凌秋護在身後。


 


「以茉,你別胡來。秋秋她有了孩子,

我知道你生氣,但你別傷害到她。」


 


那個滿眼是我的少年,終究是消失不見了。


 


凌秋泫然欲泣,扶著肚子:「何老師,這隻是一個意外,如果你不喜歡,我隨時可以打掉這個孩子。」


 


說罷,她哽咽著奔出門。


 


江亦淮為難地看我一眼:「以茉,我以後會跟你解釋。」


 


他終究是追了出去。


 


我跌坐在地上,肚子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我用盡最後的意識,掏出手機撥了急救電話。


 


那是我和江亦淮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孩子。


 


被送去醫院手術後,醫生為難地對我解釋,因為這個孩子是宮外孕,所以才會導致我的劇痛。情況危急之下,他們摘除了我的輸卵管。


 


這也就意味著,我再也沒有當母親的機會了。


 


醫生告知我這個消息時,

我很平靜。


 


或許對這段婚姻實在是太過絕望,我竟然覺得孩子沒有出生在這樣的婚姻裡著實是幸事。


 


9.


 


住院的最後一天,江亦淮來到我的病房。


 


他來到病床前,想為我抹去額頭上的汗水,我卻無聲地撇開了頭。


 


「孩子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他低聲問道。


 


我幾乎要笑出眼淚:「哪個孩子?是我的孩子,還是你和凌秋的孩子?」


 


江亦淮的臉上閃過一絲慍色:「我和凌秋,隻是個意外。那段時間,你和我每天半句話都沒有,所以我才……」


 


我不說話,他也沉默了。


 


過了半晌,他終於開口了:「懷孕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在我的醫院做檢查,你到底想隱瞞什麼?」


 


聽著他絮絮叨叨,

我聽得心如S灰。


 


面前的人,我曾全身心依賴的丈夫,竟然疑心我至此。


 


看我不說話,遲疑片刻,江亦淮終於問出了口:


 


「這個孩子,到底是我的,還是陳聲的?」


 


當他問出這句話後,我們的感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床頭櫃的東西砸向他:「滾,都給我滾!」


 


出院後,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律所,向江亦淮起訴離婚。


 


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想著江亦淮厭棄我至此,凌秋又有了孩子,他應該求之不得離婚。


 


可沒想到,江亦淮一直沒有答應。


 


我鐵了心要離婚。


 


最後,我把凌秋發給我的孕檢單放在了他面前。


 


「江亦淮,如果你再拖延著不在離婚協議上籤字,這份你的出軌對象的孕檢單將會出現在南城各大報社頭條。


 


「我想,你們江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爸爸又有心髒病,你應該不想讓他遭受這麼大刺激吧?」


 


江亦淮不可置信地盯著我,冷笑道:「能耐了,何以茉,會威脅我了。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跟我離婚,想跟陳聲在一起?」


 


相知相戀十年,我們太過了解對方,都知道往對方哪裡捅刀子更疼。


 


最終他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你這樣的女人,不值得我浪費一個表情、一句話。」


 


這是他留給我最後一句話。


 


10.


 


我以為在離婚後,他會迅速和凌秋結婚。


 


可面前的凌秋告訴我:


 


「和你離婚後,江亦淮終日鬱鬱寡歡。他不再見我。我實在怕極了他拋棄我,於是沒日沒夜纏著他,終於有一天他受不了了,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的孩子,就這樣也沒了。」


 


這個女孩也是傻的令人啼笑皆非,即使這樣,她也不忘做著江太太的美夢。


 


她緊張兮兮地抓著我:「你不會和他復合的,對不對?」


 


我隻覺得荒唐。


 


那些不被信任,那些傷害,是不會隨著江亦淮的失憶就消失的。


 


它們都結結實實在我心上刻上了一刀又一刀。


 


晚上,我去醫院照顧母親。


 


手術很成功,保住了她的性命,她已經可以進食。


 


入夜我要離開時,她避開眾人,從枕頭下掏出一張銀行卡放我手裡。


 


「這筆錢是你工作後每個月給我的,從小我對你也不好,沒臉收你的錢,都給你存在這兒了,你現在離婚了,凡事都要自己扛,用錢的地方多,你拿著,多些錢腰杆也硬些。」


 


我眼睛一片潮湿,

轉過頭怕眼淚落下來。


 


從小到大,我怨過她,恨過她,可如今,我卻又理解了她。


 


其實這些年,她過的何嘗不痛苦呢?


 


我沒有原諒她對我的傷害,卻也不再怨恨她。


 


往後餘生,我更希望她健康輕松地活著。


 


11.


 


從醫院回到家已經很晚了。


 


剛走到樓下,就看到樓下站著一個穿著黑大衣的修長身影,是江亦淮。


 


他肩頭都堆滿了雪花,看上去已經這樣站了很久。


 


聽到我的腳步聲,江亦淮回過頭。


 


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他已經把失去的回憶全部都想起來了。


 


他的眼神裡有隱忍,有愛戀,有遺憾。


 


這樣子的眼神,不屬於七年前的江亦淮,而屬於三十二歲的江亦淮。


 


「以茉,

我全都想起來了。」


 


他大闊步來到我身邊,緊緊把我攬在懷裡。


 


他喃喃道:「我和凌秋,隻是一個意外。現在她孩子也沒有了,我也跟她斷絕了任何關系。其實我一直愛的都是你,和你離婚的那五年,我每天晚上難受得心髒都疼。」


 


我推開他:「既然你想起以前的事了,那之前你說的我和陳聲……」


 


他語氣激動:「我可以不在意,我不在意你和陳聲發生過什麼,我可以原諒你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隻要你回來我身邊。」


 


我忍不住笑,直到笑出眼淚。


 


「江亦淮,你從來沒有信任過我。時至今日,你還覺得我和陳聲有一腿,是不是?可惜你錯了,我從來不需要你的原諒,因為自始至終,我對待我們的感情都是忠誠的。」


 


他自始至終都不明白,

在我和他的婚姻生活裡,我需要的是一句「我信你」,而不是時隔多年的一句「我不在意」。


 


若是他足夠信我,哪怕有再多的凌秋,我們的感情也不會被乘虛而入。


 


在我轉身前,江亦淮問了我最後一個問題。


 


「以茉,我們真的回不到過去了吧?」


 


我隻是回答:「江亦淮,我們的過去一直都在。隻是,我們再也沒有未來。」


 


回到家,我點亮了燈,從窗戶望去,下面的江亦淮還站在雪地裡沒有離開,看上去失魂落魄。


 


或許他想通了就好了,我合上窗戶,心想。


 


12.


 


第二天一早,我被警方的電話吵醒。


 


江亦淮出車禍了。


 


凌晨兩點,他在駕駛的過程中,車子被一輛在冰面上失控的大貨車直直撞上。


 


那輛邁凱倫受損嚴重到幾乎報廢的程度,

足見這場事故的慘烈。


 


我看著在手術室裡戴著呼吸機的江亦淮,一言不發。


 


剛才醫生的話還回蕩在我耳邊。


 


「這種情況,恢復最好的,也是植物人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旁邊的警員向我解釋著,因為江亦淮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


 


所以他們必須要找我了解情況。


 


「真是奇怪,他車子導航的目的地竟然是南城體育館。這麼晚了,他應該知道體育館肯定是關門的。」


 


旁邊的小警員翻著事故報告,不解地問。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想,我知道他為什麼要去那兒。」


 


因為他想回到我們的「過去」。


 


體育館,那是充滿了我們美好過去的地方。


 


旁邊的江母哭的震天動地,我卻一滴淚也沒有流。


 


走出了醫院,我一路駕車來到了體育館。


 


十年過去,體育館外觀一切如舊,隻是多了些風吹雨打的痕跡。


 


這裡,是故事最開始的地方,也是江亦淮最想回到的過去。


 


我淚流滿面,心髒沒來由的一陣疼。


 


淚光朦朧中,三十二歲的江亦淮和十八歲的江亦淮漸漸重合。


 


「你好,同學,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一下嗎?我叫江亦淮。」


 


面前的少男少女牽著手並肩而行,兩個人都是臉通紅。


 


那是年少的何以茉和江亦淮,那時的我們正相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