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剛要開口,卻在看清了我手上的孤本後,怒氣一滯。


 


「真想討好我,就讓我省點心,」他皺眉說教我,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知的熟稔,「說過多少次了,你目不識丁就不要買這些,騙子想賣你仿本,一騙一個準。」


 


他這是還不知道我入了太學?


 


又或者打心眼裡輕視我,覺得我這種人,即便進了太學也隻是去混日子的?


 


不過,他怎麼想我都無所謂。


 


正如左蘭鶴所說,如今的李懷恩對我來說隻是無關緊要的人。


 


我沒在意李懷恩輕諷的語氣,隻躲開了他想拿過孤本的手,心平氣和地解釋道:「是真是假都和你沒關系,這不是送你的。」


 


李懷恩向來聰明,甚至不需要我多說什麼,他立刻反應了過來。


 


「書是買給那個姓左的?」


 


那個瞬間,

李懷恩的表情奇怪極了,似是惱怒又像是委屈。


 


可他委屈什麼呢?


 


「謝暖,你為什麼要給別人買書,你以前明明隻對我一個人……」


 


是,從前我隻對他一個人好的。


 


我點了下頭,語氣恍然:「原來你知道的。」


 


知道我喜歡他,知道我願意對他好,所以才會肆無忌憚地輕賤我。


 


如果說拿到休書的那一刻,我是下定決心,放棄了李懷恩。


 


那麼這一刻,我是徹底和那段過往和解了。


 


他那般待我,不是因為我粗俗平庸,不是因為我文不成武不就,更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隻是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而已。」


 


錯不在我。


 


李懷恩微微一怔:「你說什麼?」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再看過去時,忽然覺得李懷恩長得也沒有多麼驚豔。


 


論明豔他不及封如意,比氣質更是不如左蘭鶴清逸。


 


「我說,」我抬手示意李懷恩離開,「休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二心不同,各還本道,你自己說過的話,還是記牢些。」


 


既然不是同路人,又何必枉費口舌,再多糾纏呢。


 


「慢走不送,日後也請九殿下別再來打擾我了。」


 


20


 


知道我趕走李懷恩後,封如意笑得前仰後合。


 


明明是左蘭鶴的生辰小宴,他卻一直在追問李懷恩的糗狀。


 


我有些無奈:「好好的,總聊他一個外人幹什麼,你不是還有禮物要送給蘭鶴嗎?」


 


封如意一拍腦門:「哦對,幸好阿暖提醒,不然該涼了。」


 


他拎起帶來的食盒,從裡面掏出了一碟親手做的麻辣兔頭。


 


看清紅彤彤的兔頭那一刻,左蘭鶴眉眼一彎,放松地笑了起來。


 


他嗜辣,知道這事的人滿打滿算不超過一隻手。


 


隻是丞相府規矩極多,為了規訓子嗣不可耽於口腹之欲,左家的廚房就像隻有鹽巴一樣,做出的菜都寡淡無比。


 


也隻有在好友面前,左蘭鶴才能放松下來,袒露自己真實的喜好。


 


「別光說我啊,阿暖,你的禮物呢?」


 


封如意湊到我身旁,抻著脖子往我身側看。


 


看到神秘兮兮的鶴紋錦盒時,他還激動了一下,但看到裡面是書冊後,封如意頓時大失所望。


 


「怎麼是書啊?阿暖你變了,你從前明明和我一樣不喜歡看書的,一定是太學的錯!」


 


「這是給我的禮物,我喜歡就夠了,」捧著錦盒的左蘭鶴微笑,「還有,如意,不要帶壞我的學生。


 


開著玩笑,左蘭鶴拿出了錦盒內的禮物。


 


看清書冊上的字,和裡面夾著的文書後,左蘭鶴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阿暖,這是……」


 


我尋到的這本書,是一位山水客寫的遊記。


 


雖然左蘭鶴沒有明說過,但我們都認識了這麼久,隻要肯用心,了解一個人算什麼難事呢?


 


至於文書,作為一個女人,還是個有後臺的女人,我想弄到一份文書實在很容易。


 


我知道左蘭鶴向往著京城外面的世界。


 


然而身為男子,又生在相府這座高門紅牆內,左蘭鶴注定隻能是籠中囚鶴。


 


所以我左思右想,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禮物了。


 


我倒不是在慫恿左蘭鶴離家出走,我隻是希望,他能擁有選擇的權利。


 


「選擇的權利……」


 


左蘭鶴低聲重復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是怕打碎什麼。


 


「阿暖不會覺得我不安於室,認為我過於離經叛道嗎?」


 


不安於室、離經叛道。


 


很巧,這兩個詞也曾無數次被旁人加諸在我身上,成為他們批判我這個女獵戶的利器。


 


我認真地看著左蘭鶴,又像是在看過去那個懵懂的自己。


 


「性別不該是枷鎖,一個人是喜歡待在家中讀書百遍,還是想要閱歷河山周遊五湖,都應該由本人的想法決定,而非取決於這人是個女子或男子。」


 


因為我是個女子,就不能打獵養活自己嗎?


 


因為他是個男子,就得靜坐閨中,無才便是德嗎?


 


不是這樣的,也不該是這樣的。


 


封如意一把勾住左蘭鶴的脖子:「哎呀,

早就和你說過阿暖和其他人不一樣的,你有什麼好怕的。你家就是規矩太多,把你人都教傻了!」


 


……不,我倒是覺得,真傻的另有其人。


 


左蘭鶴顯然也這麼覺得。


 


在封如意迷茫的注視下,我與左蘭鶴實在沒忍住,抬頭相視一笑。


 


溫潤貴公子的完美假面褪去,左蘭鶴第一次露出了幾分真實的情緒。


 


他輕擦了下眼角笑出的水光:


 


「阿暖,謝謝你。」


 


21


 


在我拿下小考榜首的那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我。


 


當時我愣了半天,心想隻是太學的第一名,不至於驚動左相吧。


 


然而左相開口的第一句卻是:「謝女郎,即便陛下看好你,你也需更努力些。」


 


「隻是如今的程度,

無論是繼承大統,還是想娶我左家的兒郎,你都還不夠格。」


 


我:「?」


 


反應了半天,我才想起之前有人造謠過我和左蘭鶴。


 


不過為了不影響左蘭鶴的名聲,我早就央著阿婆,讓人把輿論壓下去了。


 


左相應該知道那些謠言是假的啊?


 


「但我也不是什麼迂腐的大家長,」左相嚴肅的臉擠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既然蘭芝那孩子喜歡你,我作為他母親自會幫你一把,隻是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你自己了。」


 


我:「……」


 


我:「啊?」


 


不是。


 


等會兒。


 


蘭芝是誰???


 


22


 


左蘭芝是左蘭鶴的親弟弟。


 


但在他突然跳出來,說自己喜歡我之前,

我甚至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诶呀,阿兄沒和你說起過我嗎?真是的,他明明知道我對阿暖一見鍾情嘛。」


 


長相和左蘭鶴五分相似,卻更柔和甜美的少年假意抱怨道。


 


推開要幫我磨墨的左蘭芝,我苦惱地揉了揉眉心,


 


自那天左相找我談過後,左蘭芝便大張旗鼓地闖進了我的生活。


 


太學一般是不許男子入內的,可左蘭芝人美嘴甜還大方,再加上左相打了招呼,左蘭芝就這麼理直氣壯地成了我的「陪讀」。


 


得知此事後,封如意懊悔地捶桌。


 


「竟然還能走後門!早知道就讓母親把我也塞進去了!」


 


我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說一看見字就頭痛,如今怎麼還想自投羅網了?」


 


「那怎麼一樣,」封如意想都沒想,「自己讀書是無聊,但和你在一起,

就算是讀書肯定也會有意思吧。」


 


「蘭芝他,」左蘭鶴突然出聲打斷了我們,「他讓你感到困擾了嗎?」


 


其實也說不上困擾。


 


畢竟沒人不喜歡一個幽默健談,還貼心無比的伴讀。


 


隻是問題不在於此。


 


「我不想他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對著人家哥哥,我努力措辭委婉,「他許是對我有什麼誤解,我可能和他想得不太一樣……」


 


封如意聽得雲裡霧裡。


 


倒是左蘭鶴忽然笑了一下:「好,我會轉告他,你對他無意,讓他不要再來打擾你。」


 


那倒也不必說得如此直白哈。


 


才聽明白怎麼回事的封如意:「你弟弟,不是,他喜歡……啊?!」


 


封如意瞪大了眼,

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麼新奇事物。


 


我哭笑不得:「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就不能被人喜歡嗎?」


 


封如意耳根染上紅暈:「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如意。」左蘭鶴再次出聲打斷了他。


 


接著十分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阿暖今日的功課還未做,無關緊要的事就先放在一邊吧。」


 


23


 


連我都能看出,左相對待兩個兒子的態度天差地別。


 


對左蘭鶴,她嚴厲居多,決不允許左蘭鶴做出有違左家家風之事。


 


可對於左蘭芝,她不但不嚴加管束,甚至可以稱得上溺愛了。


 


凡是左蘭芝喜歡的東西,她就一定會想辦法送到左蘭芝手邊。


 


就像左蘭芝想進太學一樣,即便會被人指責假母濟私,

左相也會讓左蘭芝如願以償。


 


可若說左相不喜左蘭鶴,偏偏左蘭鶴在京中的名聲好得出奇,一家有兒百家求……


 


文官之首的心思,我果然看不明白。


 


我唯一看明白的是,左蘭芝非但沒被左蘭鶴的「轉告」勸住,反倒愈挫愈勇了。


 


「阿暖,嘗嘗這個,我親手做的綠豆糕~


 


「阿暖阿暖,休沐日你能陪我去放紙鳶嗎,求你啦。


 


「阿暖,能不能……」


 


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架勢,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面對別人的善意,我素來不好意思拒絕,如此便更是被左蘭芝拿捏得SS的。


 


因為答應陪左蘭芝去買話本子,我就隻能推掉封如意他們的邀約。


 


這種事接連發生三次後,

封如意還隻是嘴上抱怨,左蘭鶴卻直接找上了門。


 


「蘭芝,適可而止好嗎?」


 


當左蘭鶴不再掛著親和的笑容,我才意識到,他本人的長相其實頗具攻擊性。


 


溫柔可親的表象下,是料峭春寒般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