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營帳內,屬於他的香氣卻久久不散。
33
自打我拒絕了阿鈺的爬床後,他肉眼可見地和我親近起來。
比起一開始那種試探性地故意靠近,如今的他更添了份信任和隨意。
像是把我當成了自己人。
就是時不時還會故意勾引我一下,也不知道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考驗我的人品。
某次阿鈺故意裝摔,目標明確地要往我懷裡倒去,結果這一幕被封大將軍看到了。
封大將軍眼疾手快地拎住了阿鈺的後衣襟,把人穩穩放到了一旁。
「這荒郊野嶺的,聖子可小心些,別磕碰著哪,再摔破了相。」
阿鈺皮笑肉不笑:「多謝封大將軍。」
卻見封大將軍一轉頭,用我們都能聽見的聲音,
暗自嘀咕。
「暖暖這也太招人了,左家那個小子不說,這頭又來了個鳥聖子。我家那傻小子能不能爭得過啊……不行,我還是得幫忙盯著點。」
我:「?」
老師,您密謀的聲音有點大呢。
另一邊的鳥聖子:「……」
阿鈺偏過頭,委屈地看著我,嘴巴一開一合,無聲地說了句:「姐姐,你怎麼這麼多情債呀?」
我:「……」
我隻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我能有什麼情債。
詆毀,赤裸裸地詆毀!汙蔑,這全都是汙蔑!
34
隨著京城越來越近,阿鈺顯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焦慮。
但我一問起,他便會造作地捂住心口,
說自己是擔心我被別的公子搶走。
「那麼多喜歡姐姐的人,等姐姐回了京,哪裡還會想起我這個外人呢?」
他落寞地垂眸,蝶翼般的黑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像是在控訴寵侍滅夫的薄情女。
「你既叫我一聲姐姐,我自會負起責,」我向他保證,「即便回了京,你遇到麻煩也可以來找我,我總不會讓人把你欺負了去。」
「……姐姐此話當真?」
我安撫地揉了把他的腦袋:「絕不食言。」
得了我的承諾後,阿鈺似乎安心了不少。
他開始東問西問,不停練習著大齊的禮儀規矩,說是要入鄉隨俗,不想鬧出笑話讓人看輕他。
我這才想起,阿鈺來大齊可不是做客的。
雖被稱作聖子,但他其實是個被虿族推出來和親的棄子。
和親。
大齊皇室子嗣凋敝,既無皇女亦無親王。
若真要和親……
我渾身一震。
他不會是要嫁給阿婆,當我小爹吧?!
瞬間,我看阿鈺的眼神都不對了。
阿鈺:「?」
「姐姐怎麼這種眼神看我?」
我第一次站在異性的角度,認真打量了阿鈺一遍。
阿鈺年紀和我相仿,長得好看又會撒嬌,沒事還能變出小蝴蝶。
雖然不太一樣,但萬一阿婆喜歡他,不喜歡我了怎麼辦?!
母寶女大驚!
阿鈺見我表情愈發怪異,擔憂地伸手探了下我的額頭。
……怎麼忽然感覺有點慈祥呢?
我趕緊抹了把臉,
停止了腦內的胡思亂想。
「我無事,」糾結再三,我還是沒忍住開口道,「就是,你能不能答應我,千萬……」
千萬不要和我搶阿婆的愛!
「……千萬要照顧好自己,別委屈自己。」
不行,那種小孩子爭搶母父關心的話,我說不出口啊!
阿鈺卻是感動不已地拉起我的手,將自己一直貼身帶著的鑲玉銀扳指,套進了我的拇指。
「姐姐放心,我絕不會委屈自己了,」他眸光灼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這是我阿母留給我,讓我長大後送給我心……的東西。」
「帶著它,世間毒物再不敢近你的身。」
「這是我的謝禮,也是……」他拉過我的手,
在扳指的翠玉上輕輕落下一吻,「也是我的真心。」
35
那句真心,害我一天一夜沒合上眼。
我翻來覆去地想,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準小爹對幹女兒的慈父心?不像。
……總不能是他喜歡我吧。
可我也沒做什麼,隻是盡職盡責,最多是把他當弟弟安撫了幾句而已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導致進宮面聖那天,我眼下掛上了兩團青黑。
封大將軍還笑話我是近鄉情怯,絲毫不知道我的良心正在遭受如何的煎熬。
不過所有的雜念,在看到阿婆的那一瞬悉數褪去。
什麼真心,什麼情債,什麼倫理道德。
通通沒有我的親親阿婆重要。
不過文武百官皆在,
我不能撲到阿婆懷裡撒嬌,隻能乖乖站在金殿中央看著阿婆。
然後,我看到阿婆悄悄對我眨了下眼。
「此次大勝西域各族,封將軍與謝暖功不可沒。朕今日心情好,你們倆可有什麼想要的,盡管說便是。」
一開始,下面還有些不贊同的聲音。
眾人覺得我一個剛走出太學的白身,就這麼抬到和封將軍等同的位置,似有不妥。
於是接下來,封大將軍便和阿婆一唱一和,把我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硬是把我吹成了大齊的希望之光。
我就是個傻子也看得出來,阿婆她們是在為我造勢了。
「說起來,既已立功,便不算是白身了。你同封左兩家關系好,朕便將附近的華陽府賜予你,可好?」
此話一出,滿座哗然。
「陛、陛下,萬萬不可啊!
那華陽府可是前朝的太女府!」
封將軍斜眼看了那人一眼:「怎麼,我們拼S拼活在外面保家衛國,結果陛下賜個宅子你都要反對,是看不起我們武將嗎?」
那人罵封大將軍偷換概念:「你這莽婦,太女府和普通宅子能一樣嗎?!」
而另一位知道阿婆想法的左相,等封大將軍被口誅筆伐一番過後,才施施然站了出來。
「諸位一口一個於禮不合,莫不是忘了那是前朝的太女府。對陛下的決定再三置喙,還如此惦念著前朝舊事……讓在下不得不懷疑,諸位究竟是哪家的臣子了。」
而左相一黨的文臣也不再沉默,最牙尖嘴利的一伙人全都站了出來,硬是把反對的人,罵得再不敢吭聲。
還說呢,再說都要被扣上前朝遺老的帽子了。
「既然眾愛卿沒有異議,
那此事就這麼定了,」阿婆等她們安靜下來後,四平八穩地說道,「朕又想了想,光有宅邸可能有些空曠,這下了戰場回來,家裡沒個體己的夫郎可不好。」
眾人:「……」
她們已經有些麻木,頗有一副阿婆說什麼都能接受的模樣了。
沒想到這次刺激她們的不是阿婆。
封大將軍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稟陛下,臣家小兒,年方十八,姿容甚佳。小兒在兵法武學方面也頗有造詣,與謝暖再般配不過。」
雖然早知道是怎麼回事,阿婆還是忍住了沒笑,十分正經地點了點頭。
「哦?這樣啊。」
左相冷著臉也跟著站了出來:
「啟稟陛下,自古女主外男主內,比起武學,男子更應當學會管理中饋。何況謝暖在外徵戰已是身心俱疲,
回家後還要陪著夫郎練習武藝不成?」
「臣家中長子,少時便有些才名,儀容氣度更是不在話下。女子在外奔波,歸家後若能得藍袖添香,與夫郎賭書潑茶,何嘗不是美事一樁。」
阿婆依舊:「诶?好像也不錯。」
阿婆在這裡看熱鬧不嫌事大,兩位大人卻越說越激動。
封千裡說過,這兩位雖是年少相識,卻因理念不合,從小鬥到大,即便各自成了文官武將之首,也沒停下過交鋒。
我當時還想過,兩位看起來都那麼成熟靠譜,怎麼會當眾鬥嘴廝打。
這下讓我看到真的了。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眼看就要撸袖子打起來了,阿婆這才開始拉架。
「朕就是隨口一提,你們兩個在小輩面前像什麼樣子。」
「好了,今日可不隻是給功臣封賞,
你們不是還從西域帶回了一位客人嗎?」
36
阿鈺已換上了大齊的服飾。
但異於中原人的外貌,還是讓眾臣竊竊私語起來。
他也沒在意,隻對我勾唇一笑,而後便規規矩矩地朝阿婆下跪行禮。
虿族要和親的消息早已傳回大齊。
有人猜測虿族是在試探陛下的心思。
陛下無親女,但未嘗不可從宗室過繼,若陛下心中已有人選,這次便很可能把這虿族聖子賜給那個準繼承人。
但更多人覺得虿族單純是被打怕了,在示好,所以才讓族內地位最高的男子嫁入大齊,以示對大齊的敬意。
但不管怎樣,聖子的去處還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虿族聖子名不虛傳,果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阿婆隨口稱贊了一句,卻話鋒一轉,
「隻是君後S前,朕答應過他後宮不會再有新人。」
「所以,虿族聖子,朕給你一個自己選擇的機會。」
「你可以與各官員家中的女郎相處一些時日,若有了心儀的人選,就來告訴朕;隻要對方願意,朕便為你賜婚,也算促成西域與大齊的邦交。」
朝臣沒事就喜歡做閱讀理解,聞言,她們立刻開始分析阿婆的意思。
片刻後,有人悟了。
不讓虿族的人入主後宮,是不給她們生事的機會。
讓聖子自己選和親對象,是不想讓虿族試探出下任繼承人的人選。
「陛下果真聖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但那人過於沉迷自己的腦補,以至於她沒看見此刻捂著眼睛,仿佛不願面對現實的封大將軍。
「我……」
阿鈺舔了下自己發幹的粉唇,
聲音艱澀地開口道。
「不必如此麻煩,我已有心上人,望陛下成全。」
阿婆了然地含笑看了我一眼,卻故意問道。
「哦,是什麼樣的女子,能讓聖子剛入我大齊,便丟了一顆芳心?」
「回稟陛下,是……謝暖,謝小將軍。」
滿堂文武:「……」
封大將軍心如S灰地撒開了手。
左相面沉如水地抬起頭。
兩位方才還爭執不休,恨不能把自家兒子誇成仙子的母親一起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