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全將頭埋得更低了。


 


「本宮不想拐彎抹角地猜忌,也不想做皇兄那樣的人,你若願忘卻從前,追隨本宮,本宮自會送你榮華富貴。」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幾番明滅,有一瞬間,我竟覺得他的眉眼有些熟悉。


 


「但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陸全告訴我,他的確是當初皇兄派去監視我母後一言一行的宮人,隻是他非主要之人,藍玉才是。


 


這個在我意料之中。


 


而母後宮裡那些陪了她多年的老人,包括後來新去的,早已歸於黃泉。


 


而他腕上的傷,僅僅是因為這隻手無意間碰到過我母後。


 


「若不是師傅保我,公主如今怕是也見不到陸全了。」


 


他垂首一笑,臉上有劫後餘生的釋然,但因生得唇紅齒白、清雅俊秀而平生出一抹破碎的美感。


 


我竟生出一股子憐惜感,

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吧,本公主雖然和我那殘暴皇兄同父所生,但是本公主是好人。」


 


我病了之後,沈家和顧家分別派了沈沁和顧悅容來探望我。


 


沈沁送了許多名貴的藥材。


 


顧悅容送了我一顆堪比東珠的明珠。


 


然而,沒有一個人去看望我母後,皇兄封鎖了消息,不讓任何人知道我母後的事。


 


民間盛傳我母後乃是妖狐轉世,作為大祁太後竟能迷惑北金國主,有禍國殃民之危。


 


而前朝以顧家為首的群臣,竟提出要我母後以身殉先王,再另派才貌雙全女子和親北金國,如此既可保住皇家顏面,又可維護兩國和平。


 


這期間,宮裡也發生了一件小事,陪伴西宮太後多年的嬤嬤素茴被發現與人通奸而被杖S。


 


那夜,我思忖片刻,帶陸全去太醫院抓藥,

順便摸進了程太醫的屋子,順手拿了把匕首架在了這個老太醫的脖子上:


 


「程太醫,本宮聽說你醫術不精,竟將我母後昏迷不醒誤診為誤食所致,本公主正好沒什麼愛好,就喜歡砍人玩兒。」


 


6


 


我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誤診,隻是覺得其中有蹊蹺,想套套這老太醫的話,誰知這老太醫竟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並且跟我說我母後是中毒。


 


「程太醫,你可想好了?」


 


我收回匕首,看見他滄桑的面容上雙唇顫抖。


 


「太後娘娘對臣有恩,臣不敢說謊,便是拼了臣這老命,臣也想告訴公主真相。」


 


「你放心吧,你這老命,現在還丟不了。」


 


我相信皇兄不會讓太醫院第一聖手,在沒治好我母後之前撒手人寰的。


 


出了太醫院的時候,夜色已深,

我很久沒有在深夜的宮裡行走了。


 


「公主,夜晚寒涼,還是披上鬥篷吧。」


 


陸全溫聲提醒我,我才發現我竟連鬥篷都忘了披上。


 


為了不被發現,我們特地挑了個僻靜的路回去,卻不承想在拐角處看到有幾個身影在鬼鬼祟祟埋些什麼。


 


等他們人走了,我讓陸全把他們埋的東西翻了出來,又重新填了土。


 


居然是個藥瓶。


 


第二天,我稱自己還有些頭疼,傳喚了程太醫。


 


昨晚上被嚇的老頭,今天看上去疲憊不少。


 


跳過廢話,我直接把那瓶子給了程太醫:


 


「程太醫,看看這是什麼。」


 


他打開瓶子,裡面是幾粒極小的紅色藥丸。


 


他面色沉重,用手捻了捻:


 


「公主,此乃無功散,多見於民間江湖,

此物服下一顆便會人事不省,三顆的話……從此一睡不醒直至衰亡。」


 


他將藥丸重新裝進瓶子裡面,恭恭敬敬地給了我:


 


「太後娘娘所中之毒,就是此物。」


 


我將那瓶子扔給了錦夏,不耐煩道:「有解藥嗎?」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所謂有毒必有解……」


 


我一拍桌子,「再廢話把你舌頭割了!」


 


「有。」


 


然後,這老太醫便說解藥難尋,但是太醫院一定會拼盡全力解開此毒。


 


程太醫走後,錦夏問我要不要幫我母後去尋得解藥。


 


我伸了伸懶腰,「你放心吧,有人比我更著急,也比我手段更多。」


 


「公主不好奇這瓶子的主人?」沉默的陸全默默出聲。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篤定,「這天下敢這麼對我母後,還能從皇上手底下活著的人,隻有一個。」


 


紙終究包不出火,我母後倒下的事情不知怎地傳到了阿斯比耳朵裡面,這阿斯比當即面見我皇兄,要求我皇兄全力治好太後,不能送個病人去北金。


 


北金使臣這態度,讓更多朝臣認為我母後是個不吉利的妖後,顧侯甚至直言我皇室顏面不容毀在婦孺手裡,就算我母後被醫好了,也隻能去出家。


 


顧侯乃皇帝親舅,手握重兵,權勢滔天,這朝中一呼百應。


 


我是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女人也能讓這群酒囊飯袋在朝廷嚷嚷了好幾天。


 


至於皇兄,對此不發一言。


 


顧太後此時更加頻繁地召見顧悅容。


 


某日,我去探望昏迷的母後,卻見皇兄已經在那裡。


 


我已經對他痴迷的模樣見怪不怪了,

他好像對我的存在也視若無睹了。


 


正當我有些憋悶之際,顧太後帶著顧悅容風風火火地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宮中的老太妃和命婦。


 


我隱約覺得有事要發生了。


 


例行的見禮之後,顧太後牽著顧悅容的手來到了皇兄跟前:


 


「皇帝,南宮太後身子一直不見好,哀家聞言民間有一偏方,可用喜事衝淡晦氣。」


 


她往前走了走,看著我母後的面容露出擔憂的神色:


 


「哀家倒想起來,那日南宮妹妹出事之前,也提過這宮裡許久沒有喜事了。」


 


皇兄面色如常,讓人看不出喜怒。


 


幾個人紛紛覺得這個主意好,更有甚者,直言皇兄和顧悅容天生一對。


 


顧悅容絞著帕子,年輕俏麗的臉上緋紅一片。


 


我淡淡一哂,對著臺破戲沒了興致,

母後的睡顏還是那麼沉靜。


 


我將帷幔緩緩放下,隻聽見身後傳來皇兄低沉的話語。


 


「母後所言甚是。」


 


於是,在皇帝登基的第二年,他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大婚。


 


至於我的婚事,由於皇帝要娶皇後,自然就延後了。


 


顧家一門,一個太後、一個皇後,成了貨真價實的大祁第一門第。


 


那晚的皇宮紅綢遍地,燈火給肅穆的宮牆染上幾分豔彩。


 


身著鳳冠霞帔的顧悅容一派雍容,手持團扇,一步一步登上了金鑾殿外。


 


整場儀式下來,我的腳都站麻了,但我又不由得想起我的母後。


 


聽說當年我的父皇十裡著錦,風風光光地帶著六宮及朝臣大行冊封之禮,那天的母後該有多美啊。


 


可惜如今我的母後卻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那晚的酒宴我越喝越悶,

吃了幾口之後就不想再吃了。


 


抬眼看見我的皇兄,身著大紅龍袍,被顧家幾個人圍著,還有我打過的顧家公子。


 


我暗罵一聲晦氣,就轉身走出了宮殿。


 


我正欲往母後宮中探望母後,卻看見旁邊的陸全停下了腳步。


 


我從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在我的側後方站著,然後對我行了一個大禮。


 


居然是宋懷安。


 


7


 


說來自上次一見,已經過了好多天了。


 


他今天沒有穿鎧甲,天青色的長衫繡著簡單的紋路,玉簪束發,烏發如墨,比上次見他時又多了幾分似竹的雅正。


 


「公主,公主?」陸全的聲音在耳邊想起,我才發現我不自覺盯了他片刻,錦夏居然隻是在一旁偷笑不提醒我。


 


宋懷安被我盯得雙頰緋紅,撓了撓腦袋,

剛剛還覺得他像個竹君子,現在又顯出幾分可愛的憨實來:


 


「公主殿下,上次懷安對您不敬,匆忙而走,實在是抱歉。」


 


說完又要給我行禮,被我阻止了。


 


「你們武將不是一向不拘小節嗎?怎麼對本公主反而如此拘禮了?」


 


他的臉更紅了。


 


「罷了,本公主心腸好,原諒你上次禮數不正了。」


 


我低頭捏了捏袖子,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容易害羞給感染的,我人生第一次竟也覺得有點害羞:


 


「懷安,本公主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公主請講。」


 


「本公主上次說想擇你做驸馬,是認真的,我皇兄已經同意了,過了這段時間,我們便成婚吧。」


 


然後我抬頭想看他是不是比我還害羞,卻見他已經漲紅了臉。


 


我正打算繼續調戲他,

卻見他突然對我跪了下去。


 


「公主恕罪,懷安深知配不上公主,請公主三思……」


 


我的笑容逐漸收斂:


 


「你說什麼?」


 


「臣乃一介武夫,生平唯願保家衛國、戍邊衛關,驸馬之位懷安愧不敢當。」


 


我湊近他幾分,一股難說的酥麻從心中湧到我的掌心:


 


「當本公主的驸馬,從此榮華富貴盡享,不用擔心性命和溫飽,你確定不要?」


 


他突然抬起頭,在夜色的襯託下,他的眼神炙熱而明亮:


 


「公主,臣心悅公主,但是臣立過誓,此生唯願打退北金鐵騎,否則絕不成家,還請公主諒解。」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佩給我:


 


「這是臣的家傳之物,是臣的護身符,請公主收下。」


 


他掌心躺著的玉佩,

遠遠不如宮裡東西稀罕,隻那雙拖著玉佩的手,傷痕累累。


 


我沒有說話,也不想說話,直接一揮袖,離開了原地。


 


我是永康公主,一個宋懷安罷了,本公主也的確不該看不上一個武夫。


 


我一路疾行,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我母後殿中。


 


外面人聲鼎沸,母後這裡顯得那麼清淨。


 


那藍玉看見我來了,識趣地跟錦夏和陸全一起退下了。


 


我緩緩揭開母後床前的帷幔,隻想看看她。


 


卻沒承想,眼前的一幕令我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