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想在京城建公主府?不挑封地了?」


 


皇兄在百忙之中見了我,我見他最近都長了不少胡渣,整個人顯得更加冷毅。


 


「臣妹想通了,就在京城吧。」


 


他一邊批閱奏章,一邊面無表情地回道:「鑑於你最近的確還算乖巧,朕準了。」


離開的時候,我問他,會不會送母後去和親。


 


他沒有憤怒,隻是停下了批奏折的手,平靜地看了我一眼。


 


皇兄沒有回答我,最近的他,情緒收得似幽深的泉,仿佛上次那個失態到掐住我脖子的人不是他。


 


皇兄雖然一直沒有深入調查母後遇刺一事,但我卻突然發現顧太後身邊的女使少了一個,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


 


恰逢此時,花朝節到了,這是民間的大事,皇兄可能意識到最近母後的情緒不佳,竟特意安排了母後微服,並且叫我帶母後出宮遊玩,

但是前提是不能暴露母後的身份。


 


就這樣,在大祁皇帝的默許之下,母後喬裝成我的婢女,與我一起偷偷出了宮。


 


怪委屈我母後的,但是這樣的確最安全。


 


不僅如此,皇兄還將他身邊最得力的御林軍統領派來保護我們,皇兄對我母後,真是比看眼珠子都謹慎。


 


隻是母後長的著實美麗,我便讓她戴上了面紗,順便把我貼身的宮女包括錦夏都戴了一層面紗。


 


她看上去心情好了點,喜滋滋地扒開轎簾告訴我,當年那個油餅店還在。


 


陸全一聽就要下午給我們買餅。


 


說到陸全,我覺得傷筋動骨一百天,希望他好好休養,本不想帶他出來,他卻堅持出來服侍我。


 


母後讓他與我們同乘一個轎子,表達了對上次他救了我們母女的感謝,並且還送了一錠金子。


 


母後感慨我身邊都是些得力的人,

之前她身邊合得來的宮奴都被打發去掖庭了,她說她要找個機會把他們再調回來。


 


我的唇角一僵,繞過了這個話題。


 


皇兄特地撥了從前我大姑姑的公主府給我下榻,大姑姑雖早已不在京城,但是她當年極為受寵,是以公主府也氣派無比。


 


暮色四合之時,我們才到,然而卻在下車之時,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宋懷安。


 


他安靜地站在院牆拐角處,手上的銀槍發出銀色的冷光,看見我的車架利落地半跪行禮。


 


母後朝我投來一個曖昧的眼神,便帶著錦夏他們先進門了。


 


我還有點生氣,直接無視了他的行禮想大步向前走,鼻尖卻突然聞到一股花香。


 


我內心一動,看見他左手持槍,右手握著一束淡紫色的小花送到我身前。


 


馥鬱的芳香縈繞著我的鼻尖,他一向很穩健都手輕輕顫抖著:


 


「公主,

臣聽聞今日公主出宮,臣又恰好路過了一片花叢,覺得甚是與公主相配……還請公主收下。」


 


我微微一笑,「怎麼,你也玩打個巴掌給個甜棗那一招嗎?」


 


他攥緊了左手的長槍,指節都發白了,雙唇顫抖,似乎想辯解什麼。


 


然後我便突然看見他堅定了眼神,那雙眼睛澄澈得我一眼就望到了底。


 


「公主,臣幼時第一次見到公主便心悅公主了,可是後來臣的父母家人都被北金人所S,臣與北金不共戴天曾在父母墳前立誓,定要替他們復仇否則絕不為家。」


 


我沒有說話,靜靜看著他。


 


他眼睛更亮了:


 


「懷安自少時便歷經諸多磋磨,知道公主想讓懷安當驸馬的時候,懷安沒有一天這麼開心過,可是本朝素有律例,尚公主者文不可入仕,武不可行武,

懷安隻好……負於公主了……」


 


他將長槍往身前一遞,單膝跪地:


 


「公主生氣憤怒是應當的,懷安一定不會還手,請公主責罰。」


 


我看著他隨著動作,脖頸間露出的一道疤痕,心中微微泛過一絲酸意。


 


我的確沒有見過這樣的少年。


 


我沒有管那把長槍,隻是接過那束花。


 


根莖處被修剪得十分光滑,淡紫色的瓣上還有細細的水珠。


 


我的心情不知怎地有些愉悅:


 


「你這個呆子,本公主哪有這麼殘暴。」


 


我將他扶起來,用空餘的手拍拍他的肩膀。


 


不錯,很挺。


 


「大祁有你這樣的兒郎,本公主很欣慰,本公主原諒你了。」


 


他眼神驚喜,

臉頰泛紅。


 


我湊近他幾分,看著他的臉色更加紅了。


 


「你告訴我了這麼多,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什麼嗎?」


 


他眨眨眼睛,「懷安知道,公主大名徐霽,很好聽!」


 


我笑了笑,「本公主還有一個小名,了了,除了父皇母後,我隻告訴你一個人。」


 


他臉色通紅,忙不迭點頭。


 


那晚回去的時候,我叫錦夏給我尋了個好看的上等花瓶擺著,等回宮我就把它放在以前父皇送我的羊脂玉瓶裡面。


 


母後朝我感慨,「小宋是個好孩子啊。」


 


我臉頰微紅。


 


「奴才好久沒看見公主的心情如此愉悅了。」陸全微笑著幫我取下了鬥篷。


 


我摸了摸我微微發燙的臉頰,「有嗎?」


 


「宋將軍的確堪為良配,

隻可惜……」


 


我打斷了他,「沒事,沒事,以後再想辦法。」


 


他抿了抿唇,屋內燭火此時被悉數點亮,我看見他眼角微垂,好似不太開心。


 


「怎麼了?你也覺得這裡有點潮沒有春熙閣舒服嗎?」


 


他搖搖頭,卻道:「公主要是覺得這裡有些潮,可要奴才重新換一床被褥?」


 


我覺得有點困了,婉拒了他的提議。


 


那晚我睡得無比香甜,自我父皇去之後,我已經很久沒睡這麼香了。


 


後來的每一天,我每天都能收到各種各樣不一樣的花,有迎春、玉蘭、桃花,還有我不認識的各種花。


 


他仿佛要將整個花朝節都搬到公主府。


 


也不知是哪個花園經得起他這麼薅。


 


我和母後平靜地度過了這幾天,

一直到了花朝燈會。


 


花朝燈會的那天,皇兄也會帶著皇後一起與民同慶,由於大祁開國君主之母生於花朝節,所以花朝節在我們大祁是數一數二的大日子。


 


我讓錦夏給我做了一個香囊別在身上,這是宋懷安送我的花,得好好保管。


 


母後一席男裝,在門口翹首以盼,像一隻等著主人投喂的小兔子。


 


不過我可不想穿男裝,我身上這上好的雲錦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穿出去呀。


 


我帶著母後來到了護城河邊,想跟她一起放一盞蓮燈。


 


不知道母後寫了什麼,神秘兮兮地不給我看。


 


她問我寫的什麼,是不是寫的和那小宋有關。


 


我搖頭,「我寫的是,希望母後與我永遠不分離。」


 


她唇角微微凝滯,極為詫異。


 


然而這時候我的眼角卻注意到了一人,

居然是宋懷安,他好似也來這裡放蓮燈,隻是他身邊好似還多了一兩個女子。


 


我立馬提起裙角便要去,誰曾想剛走幾步就撞到了人,我一個重心不穩,眼看就要往河裡摔。


 


宋懷安聽見這裡的聲響,立馬撥開了人要來我這處。


 


但是救了我的不是他,居然是陸全。


 


他何時也過來了,我不是跟他說他身子不好最好不要勞力了嗎?


 


他將我緊緊圈圈在懷中,我甚至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梅香。


 


「公……小姐,您還好嗎?可有受傷?」


 


我還沒回過神來,他立馬放開了我,幹幹淨淨地對我行了禮。


 


我見他臉色發白,也沒有追問他為什麼違背我的命令出了門。


 


宋懷安著急忙慌過來,手上捧著他的蓮燈。


 


我的視線轉到那盞蓮燈之上,

然後被那蓮燈醜到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們都說,這蓮燈若是手作的話,會很容易心成真,懷安是粗人,公……」


 


我瞥了他一眼,「小姐莫見笑。」


 


我笑了,指了指那燈,「你告訴我上面寫了什麼,我就原諒你。」


 


他卻意外地堅持,「不行,小姐,以前家裡的老人說了,要是蓮燈上的願望說了出來,就不靈啦。」


 


他說得頭頭是道,然後立馬蹲下,將那蓮燈輕輕投進水中。


 


燈火浮於河水之上,他的眼神似這粼粼波光一般明亮。


 


一時之間,饒是在宮中見慣了各種場面的我,居然也有幾分局促。


 


正當我打算說些什麼之際,河畔的一座畫舫裡突然伸出了一隻手,將宋懷安剛剛扔下去的蓮燈提了起來。


 


11


 


「願了了福壽長安。


 


「宋兄,原來你偷了爺這麼多花,是為了給這位美人啊。」


 


不知何時,那畫舫已然靠近我們,一白衣男子斜躺於上,他又將那蓮燈拋下了水,蓮燈竟也沒有熄滅。


 


隻是這男子看上去神秘的很,戴著半副面具,隻露出一截光潔的下巴,和紅潤的雙唇,看上去倒是比女子還精致些。


 


宋懷安好似與他認識,非常不好意思,又非常理直氣壯地說會賠他錢。


 


結果那男子獅子大開口,要黃金一百兩。


 


宋懷安這交的什麼朋友呀,他一個小武將能有多少錢。


 


我從我的腕間褪下一對翡翠玉镯,扔到了畫舫之上:


 


「不就是一點花嘛,這镯子連你都夠買了,送你了。」


 


之後的事情,我也管不上了,因為我發現我母後不知道去哪兒了,宋懷安好像還要和我說什麼,

我也沒時間聽了。


 


「日後再說。」


 


我丟下這句,立馬著急忙慌地去找我母後,不聲不響,一定是母後自己跑的,真是不讓她閨女省心。


 


就在這時,我看見陸全的神色也有些蒼白,怕是剛剛接住我動了傷口,我問他有沒有見過我母後,他搖搖頭。


 


我母後要是貪玩自己玩消失也屬實是她的秉性,我也不為難這些下人了,便讓陸全先回公主府。


 


本來我還想安排一個御林軍陪他,他卻不肯,強調御林軍應該寸步不離我身邊。


 


我隻好讓他自己先回府了。


 


後來,果真在母後以前去過的油餅鋪子找到了母後,她身旁好似還有一人,身形有些熟悉,但是人影幢幢,等我走到近前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了。


 


母後啃著一塊油餅,取笑我情事解決了沒有。


 


我一把搶過她的油餅,

責怪她擅自離開我的身邊。


 


她卻說她現在一身男裝,萬一被宋懷安認出來就不好了。


 


她說得好有道理,是我沒有考慮到位。


 


正打算說些什麼,突然外面的人群格外興奮,好似都在奔向什麼地方。


 


油餅店老板說,是皇上來燃天祁燈了。


 


我倒是突然想起來,每逢十年,大祁皇帝都會在花朝節這天,下至平民市井,舉行燃燈大典,為大祁百姓祈福。


 


上一次的時候,我年紀幼小,所以對此記憶十分模糊,這一次還能看到這種為萬民祈福的場面,身為公主,我居然莫名有些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