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沒有想到會是他,也沒有想到一個小太監也能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這宮裡向來隻有人心涼薄,哪有熱血丹心。


 


我讓錦夏叫人將陸全安置在南宮偏殿,並且立馬讓她拿我的腰牌請太醫院院正。


黏糊糊的血給我帶來一絲涼意,我卻突然背上一暖。


 


獨屬於母後的香味縈繞在我周圍。


 


我聽到她在我耳邊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


 


「這樣……叫我如何舍下你……」


 


9


 


「母後,你沒事?」


 


我眼眶湿潤,她隻軟軟地趴在我的身上。


 


「了了啊,你這次跑得真快啊。」


 


母後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是裝暈的?


 


我一時之間怒火攻心,責問她為何如此,

難道她真的想S嗎?


 


可是我心中的母後,是一等一活的肆意明朗的女子,怎會因為區區皇兄就產生此等念頭。


 


她摸著我的發絲,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緒,好似有掙扎,亦有懷念:


 


「母後終究會離你而去的,到時候了了你要記得哭的小聲點。」


 


「我是公主,我怎麼可能哭得大聲!不對,您到底在說什麼?」


 


還沒等我與母後再說什麼,皇兄就來了。


 


他都來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去偏殿,得知陸全之傷雖傷在肺腑,但不致命,隻是需要不少名貴藥材。


 


我大手一揮,這都不是事兒。


 


他是功臣,這是應當的。


 


此地不宜久留,我破例讓陸全躺在我的軟轎中讓他坐在我身邊,錦夏這個老是在我身邊念叨著宮中規矩的人居然也善解人意地沒有反對。


 


我見他俊秀的臉慘白至極,心中蒙上一絲愧疚,視線下移,他的胸口處包了一層厚厚的紗布,依稀有血跡滲出,或許是剛剛移動他的宮人不小心,那紗布綁得有些松動了。


 


罷了,今日本公主欠下他一條命,現在隻好本公主屈尊纡貴了。


 


我湊近他,又不敢綁得太緊,尋思了一會兒,終於決定就用一絲絲力氣緩緩地重新打了個結。


 


剛結束這一套流程,一抬頭就發現剛剛還面色慘白雙眼緊閉的陸全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一雙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清了清嗓子:


 


「本公主心慈你也是知道的,念在你護主有功,本宮幫你固定固定傷處,你可以適當感恩戴德。」


 


他還是一眨不眨盯著我。


 


「疼的話也是沒辦法,本公主會好好治你也會好好賞你的。


 


他動了,眼睫顫了顫,平日白皙秀美的臉蛋此時如一方舊瓷,易碎易毀。


 


我愧疚感更深,「你放心吧,本公主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從今以後你就是本公主身邊第一人了,本公主會罩著你的。」


 


他傷到了肺腑,難以開口講話,我看見他艱難得好像做了個「謝謝公主」的嘴型,於是我便看見他唇角微揚,好似在笑。


 


我驚呆了,這人不會疼傻了吧。


 


這時候錦夏突然從外面探出個腦袋來,「公主,他成了第一人,那我呢?」


 


我把她的腦袋瓜子點了回去:


 


「你呀,你是耳力第一行了吧。」


 


第二天,我讓人照著昨日院長給的藥房去太醫院抓藥,卻遇到了來看我的沈沁。


 


她倒是驚奇,疑問我看上去好好的,怎麼要去太醫院抓藥了?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反問道:「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還在給皇後請安嗎?來我這兒做什麼?」


 


她輕車熟路地坐了下來,「昨晚西宮走水,皇後娘娘當晚就去了西宮陪伴太後娘娘,到現在還在西宮呢,取消了今日的晨昏定省。」


 


「對了,公主,平日裡在南宮的那些御林軍昨晚好似因為擅自聽了西宮調派,被陛下都罰去掖庭了。」


 


我喝了口粥,看見她一臉的分享欲:


 


「御林軍本就隻得聽命皇兄,這是他們應得的。」


 


她努努嘴,「可不是嘛?陛下聽說了之後氣得先去南宮了,沒想到御林軍真走得一個不剩,陛下發了好的火呢。」


 


「你就知道這些?別的沒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宮裡就傳了這些,昨日最大的事兒不就是西宮走水嗎?」


 


我壓下心裡的思緒,面不改色地送她走人。


 


走的時候,她還不忘看看我的桌子,「那個做糕點很好吃的小太監哪兒去了,桌上都沒有茶餅了。」


 


我倒沒想到她這麼喜歡這茶餅:


 


「生了點小病,不礙事。」


 


我本以為皇兄一定會徹查刺客一事,沒想到他居然把刺客一事完全掩蓋了下去,是誰能讓皇兄都有所忌憚,聯想到上次母後中毒,我很難不想到那人。


 


可憐了陸全,這傷怕是得養一段時日了,但這公道我遲早會替他要回來。


 


想到昨晚,我一陣恍惚,仍然後怕,母後的態度也令我捉摸不透,她好像料到自己有此劫,卻又表現得奇奇怪怪的。


 


我明明記得,以前母後是一個連手上被蚊子咬了都要抱怨很久的人。


 


正當我陷入思緒之時,卻發現沈沁又去而復返了。


 


「公主!公主!

剛剛皇後娘娘在西宮那處暈倒了,您猜怎麼著?


 


「皇後娘娘有喜了!」


 


喲吼,這可真是好事啊。


 


皇兄知道之後立馬去了顧悅容那裡,身為皇後,顧悅容在興奮於自己有喜之後,還不忘興師問罪。


 


昨天西宮太後留周才人和幾個妃嫔抄寫經書,修身養性,好似是周才人沒熬得住,不慎打翻了燭火,不僅導致顧太後平日珍藏的和自己親自抄寫的佛經被燒,整個西宮的偏殿都付之一炬。


 


皇後下旨貶周才人為採女,移居冷月庵為太後重新抄寫佛經以贖清罪孽。


 


這跟變相把她打入冷宮沒區別。


 


結果旨意被我皇兄擋了回去,改為禁足。


 


周才人在殿上為自己辯解,直言自己從未打翻燭臺,與皇後針鋒相對。


 


一個是權傾朝野的武安侯之女,一個是朝中新貴兵部尚書之侄。


 


有點意思。


 


令眾人沒想到的是,周才人據理力爭之時,突然暈倒,給皇後診治的太醫甚至還沒走,於是順手一診,又診出一個孩子。


 


後宮頓時雙喜臨門,皇兄喜出望外,不僅沒有給周才人降位分,還給她升為婕妤,連升兩級,改為禁足兩周。


 


這不得把顧悅容給氣S。


 


後宮出了這麼大好事,我不得去祝賀一下皇兄。


 


皇兄剛拿起奏折沒看兩眼,我就風風火火到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他昨晚的刺客有沒有給我母後一個交代。


 


他抿了抿唇,「這與你並無關系。」


 


「我身邊的小陸子差點以身殉主,怎麼跟我沒關系?


 


「不是吧,天子腳下,一個刺客而已,竟讓皇兄如此為難?讓皇妹猜猜,這個人不會是太後或者皇後的人吧。


 


我湊上前,笑得賤兮兮:


 


「那確實很難,畢竟沒有她們也沒有現在的皇兄,皇兄以她們為先,皇妹就理解了。」


 


皇兄將奏折緩緩合上,冷冷地盯著我: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微微一笑,直視他的眼睛:


 


「皇兄,人有七情六欲,可你的情,究竟是刀劍,還是良藥呢?」


 


回宮的路上,我一直在嘆氣。


 


這宮裡頭,當皇上的為什麼不能好好當他的皇上,當太後的為什麼不能好好當她的太後呢。


 


這邊亂七八糟,前朝又生事端。


 


北金國國主突然病故,繼位的是他年輕的皇叔,傳說有天人之貌,經緯之才的提月國師。


 


之前的北金國主,對大祁尚有幾分懷柔之心,甚至派了使臣,不知這個提月態度如何。


 


現在的大祁,顧家一家獨大,以前的老將幾乎全退。


 


當年五皇兄突然出事,五皇兄一黨瞬間傾覆,三皇兄雷厲風行,繼承了大統,即使得到了父皇的繼位聖旨,依然有朝中老將不服,紛紛告老還鄉,一時之間顧家迅速坐大,而皇兄上位以來又被顧家掣肘。


 


我看出來皇兄是想培養自己的勢力,短時間內提拔了一個兵部尚書出來,還如此寵愛周婕妤,但是看現在這副情狀,顧家依舊一手遮天。


 


朝中武將派系爭鬥不斷,也不知宋懷安有沒有卷入其中?他如今又站在哪個勢力?如果當了我的驸馬,自然不用考慮這些,可惜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母後從小便教育我即便身居高位,享盡榮華,那也會有許多不可得。


 


數數日子,馬上我也要及笄了,將來我總要有個驸馬的。


 


一想到宋懷安,

我的腦子裡總是那個挺身而出的銀槍少年,怎麼都揮之不去。


 


陸全傷勢漸好,來重新當差的時候我都沒注意。


 


「公主在煩惱什麼?」


 


「沒什麼,恨嫁吧。」


 


他抿了抿唇,輕咳了一聲。


 


「還疼嗎?你放心吧,本公主一定會抓住那個刺客,給你報仇。」


 


他氣色尚有些不足,搖了搖頭:


 


「護公主周全是奴才的本分,至於別的,奴才不求。」


 


我剛想說什麼,他突然跟我提到,「奴才聽聞沈娘娘一直惦記這茶餅,沈娘娘與公主感情甚篤,奴才已經可以走動了,不如讓奴才去給沈娘娘送些,也好勸慰。」


 


我有些錯愕,沒想到他心思倒是挺細,我點點頭同意了,對沈沁這個合我胃口的妃嫔好點我還是願意的。


 


不過這個茶餅的確不錯,

雖不似宮中小吃精致,卻別有一番滋味,沈沁也是自小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覺得新奇也正常。


 


可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近剛剛安靜了點的阿斯比突然舊事重提,強烈要求太後和親,如果再拖下去,他們就會以為大祁寧願獻出北境十二城,也不願獻上大祁明珠了。


 


連我都清楚,現在能領兵的武將隻有武安侯,如果與北金打起來,若贏了,顧家就徹底權勢滔天,軍民所向,再加上此時顧悅容懷孕,連皇兄被架空都有可能。


 


可若是輸了,北金大軍壓境,打到京城是遲早的事。


 


皇兄此刻所面臨的形勢,遠比我父皇在世時要復雜多了。


 


與此同時,後宮、前朝,包括民間都對此事議論紛紛。


 


母後好似不太在意這些,她最近經常對著窗戶發呆,偶爾還會盯著破碎的北盞出神。


 


我勸她不要離窗戶太近,

萬一又有刺客怎麼辦。


 


她說自個兒住的地方現在比籠子都嚴實,哪來的刺客。


 


我問她,是不是很想出宮,是不是在這宮裡待膩了。


 


她坐在地上,眼睛明明看著夕陽,卻又好像在看更遠的地方。


 


「在哪裡又有什麼區別呢。」


 


最近我時常覺得母後離我遠了些,似縹渺的霧,正如此時。


 


我心裡難受起來,向她保證一定不會送她去北金和親。


 


她搖搖頭,笑道:「你呀,就快快樂樂當個公主吧,不要想這些了。」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