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聖旨到春熙閣的時候,我還沒哭,錦夏哭得稀裡哗啦。
她哭我身為公主,婚事都做不得主,要嫁給那麼一個紈绔混球。
我摸了摸她的臉,「傻瓜,就因為本公主是大祁的公主,才做不得主啊。」
陸全端著茶餅的手微微用力,他小心詢問:
「公主……真要嫁給顧世子?」
我拈起一塊茶餅嘗了嘗,又扔下了,真是食不知味:
「不然呢?我不嫁的話,大祁都要完蛋了呀。」
我剛尋思著把茶餅送給沈沁,正巧她喜歡,卻又想到沈家老太太重病,她早已被特許回家省親了,頓覺無聊。
我又想到了宋懷安,不知他在南方三郡如何了,
當初武安侯力薦他去南方鎮壓水匪,我身處深宮,我們之間連正式的道別都沒有。
他要是知道我嫁給了別人,會傷心嗎?
我甩甩腦袋,不去想他了,他終歸有自己的偉大抱負,而我,也有身為公主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和他,終歸有緣無分罷了。
因為要出嫁,我正式搬出了春熙閣。
事出緊急,皇兄選了三日後完婚,我隻好當夜就出了宮門。
說起來一國公主出閣這事都給我皇兄整的偷偷摸摸的,但一想到皇兄自個兒也偷偷摸摸的,我就平衡了。
皇兄派了御林軍護送我,讓御林軍副統領趙喆做我的貼身護衛,日子沒選好,牌面給的倒是好。
馬車被墊得很軟,最近心念繁雜,我難得生出一絲困意。
可就當我昏昏欲睡之際,異變陡升。
幾道鋒利的箭矢穿過轎簾,直直釘在壁上,得虧我覺得困頓壓彎了身子躺下,不然我已經去九泉之下見我父皇了。
錦霞立刻警覺以母雞護崽的姿勢護住了我。
陸全立刻站在了我身前,擋住了轎簾。
「保護公主!」外面傳來趙喆的聲音,緊接著刀槍劍戟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我緊緊握著宋懷安給我的護身符,心髒狂跳。
不多時,我聽到好幾聲慘叫,有的我很熟悉,是平日春熙閣的小丫頭小太監。
我在心裡默念,不會有事的,御林軍是宮中精銳,皇兄既以我為重要籌碼,不可能讓我有事。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趙喆隱忍著疼痛沙啞的聲音,「不好,是無功散!」
好熟悉的名字,我心中一凜。
卻在此時,我聽到馬兒慘烈的嘶鳴,
轎身狠狠顛了一下,還好公主車架夠結實,不然我早沒命了。
然而,下一瞬,一股勁風掃過,轎簾被人整個劈裂,一道更為鋒利的箭矢擦過陸全的耳畔直直向我射來。
錦夏在我耳邊悶哼一聲,我瞪大了雙眸,眼睜睜看著她立馬昏S過去。
我抱緊了她,瞬間淚流滿面。
而一個身形較小的刺客已經迅速逼近了轎子,眨眼間,鋒芒已近在咫尺。
我不自覺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想之中的疼痛感卻未來襲。
一滴溫熱的血落在我的鼻尖。
陸全在我身前,緊緊握住了那個匕首,他白玉般的骨節湧出大量血水。
那匕首停在離我一寸之處,竟生生被他逼停了。
那刺客居然沒有立刻收回匕首,我聽到刺客低沉的聲音。
「你可還知道,
你是誰?」
刺客的目光,落在陸全身上。
14
「放手!」
刺客一聲厲喝,陡然拔高的聲音讓我聽出一絲耳熟。
不知為何,到了這種時候,我卻出奇地冷靜。
陸全沒有說話,一向看起來內秀溫雅的他突然動了。
我還沒有看清楚他的動作,卻見那匕首在幾個起落間已經在他的手中。
幾縷月光這時候灑進來。
我看見他略顯蒼白的唇顫抖著,頭上的冠帽不知何時已經掉了下去。
七分秀色,三分悽楚。
而我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他將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公主若有事,我不會獨活。」
那刺客顯然愣住,就在這危急的關頭,一把熟悉的銀色映入我的眼簾。
刺客雖然及時躲閃,
但還是被那柄銀槍劃破了手臂。
「走!」
鮮血一滴一滴在我眼前滴落,月色下,他臉色蒼白得好似隨時會踏月而去。
他回頭,笑容破碎而澄澈:
「公主,我小字君琢,在家行四,全名陸枕星。」
「要記得我。」
我接住陸全軟軟倒下的身子,腦中一片空白。
卻在此時,我看到本應該身處南方的少年在月色下持槍躍來。
倒是從未見他如此焦急的神色。
「公主,你沒事吧!」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本公主沒事,倒是麻煩你看看我的左膀右臂S沒S。」
萬幸的是,那箭矢經過緩衝,錦霞隻受了皮外傷,因驚嚇過度而暈倒。
陸全的情況最差,上次的傷還未完全養好氣血不足,這次又失血過多,
已是兇多吉少。
公主遇刺,宮裡的太醫院連夜派了程太醫前來,皇兄又派了御林軍前來把公主府圍得鐵桶般。
我抓著程太醫,愣是讓他開出了最好的方子給錦夏和陸全,好在父皇給我的賞賜夠多,皇兄也是我要多少給多少,沒有多問我什麼。
如此這般折騰了一夜,我才有機會單獨和宋懷安見了面。
他守在我的院落外,擦拭著他的長槍。
少年人的身量比以前高大許多,氣質也剛毅幾分,我正要誇他,卻見他發現是我耳朵又紅了:
「公主恕罪,臣一心想看公主安危,隻抓住幾個刺客,臣罪該萬S!」
見我不說話,他慌了,把那柄槍遞給我:
「公主要是生氣,拿它刺臣吧!」
緊繃的心情被他幾句話逗笑了:
「這可是你說的。
」
他把槍一遞,視S如歸。
我確實也蠻好奇這把神兵利器的,於是用手一接。
好家伙這麼沉,我一時沒拿穩,被這長槍帶得差點摔倒。
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的腰,又跟摸到了什麼燙手山芋似的把我給放下了。
若是以前,我定要打趣幾番,但不知為何,也許是剛剛那抹血色太扎眼,我突然沒了興致。
他說這槍名喚流銀,是摯友所贈,陪伴他多年。
他又說,沒有去南方是聖上密旨,如今京城皇帝信任之人不多,他這個新冒出來的小將軍,白身一個,反而可用,於是派他留守皇城附近,以防一旦顧家在京城留有後手,或者京城發生異動。
果然能奪嫡成功的皇兄還是心眼子多啊,沒被愛情衝昏了頭腦,還在京城安排了後手。
不過今晚這麼一來,
宋懷安暴露了,勢必被顧家人發現,也打碎了皇帝和顧家之間岌岌可危的信任關系。
宋懷安走後,我回到了屋內。
我朝程太醫微微一笑,「程太醫,本公主不想聽苦衷,作為大祁最頂尖的聖手,他要是六個時辰之內醒不過來,我本公主就把你胡子割下來燒給豬吃!
「命也得給本公主保住!」
一番恐嚇下,他忙不迭答應了。
六個時辰之後,在太醫院的努力之下,陸全悠悠轉醒。
彼時,我正在旁邊用果茶,餘光瞥見他撐著顫抖的身體要給我下跪。
我揮退了房裡的侍從,把他制住:
「行了,行了,本公主又不是吃人的野獸,一個一個都下跪。」
他又顫巍巍半躺在床上,耳朵微紅,不敢看我。
我坐在床邊,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小子,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滿意地看著他耳朵瞬間紅透,眼睛羞得不知往哪兒看,長長的眼睫撲閃撲閃。
「我……我……」
我唇角一勾,「看你緊張的,話都不會說了。」
「是不是覺得要S了,所以臨終遺言說得這麼震撼,陸枕星。」
他抿著唇,不敢看我的眼睛,耳朵上的緋紅已經逐漸蔓延到雙頰。
我嘆了口氣:
「那聲音,我一下就聽出來是誰了,你們真是小瞧了本公主。」
他眼睫一頓,眸中閃過痛色:
「沈沁……她是我的姐姐。」
他眼神突然迸發出我沒有見過的神採,
居然靠近了我幾分。
溫熱的吐息灑在我的鼻尖。
「枕星在此立誓,此生不會傷害公主分毫。」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為認真。
15
溫熱的呼吸灑在我的鼻尖。
是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二十年前,陸閣老歷經三朝告老還鄉,一生清譽,桃李滿天下,父皇依舊重用陸家人,陸家大郎官拜南郡鹽運使,陸家小妹更是當了先皇的淑貴妃,然而這世代清貴之家,卻因數年前的貪墨案一朝覆滅。
陸枕星,陸家小神童,也是我曾經的未婚夫。
自古以來,皇權更迭,勝利者兵不血刃的少之又少,權力漩渦下,總有輸家。
當年,陸家全家成年男丁被S,剩下的全被充入掖庭,卻在押解進京路上遇到山匪,慘遭屠戮,一個人都沒留下。
少年眼眶發紅,「我與姐姐僥幸被救,然滅門之仇,永志不忘,為人所助,我進了這宮門,化名陸全,伺機復仇。
「可是姐姐與我不一樣,她自小不被閨閣所束,習得一身武藝,素有周遊之志,我本不願讓她涉足復仇,但是救我們的人還是將她送進了宮。」
「所以,救你們的人,是北金的人?」
他有點意外,「公主如何猜得?」
「在這個節骨眼想S我,再加上你姐姐用的匕首酷似北金人用的刀,這有啥猜不出的。
「讓我再猜猜,北金欲與顧家勾結,但是皇兄這一手讓顧家有了後顧之憂,所以S了我,賜婚不成立,顧世子不必留在京城當把柄,武安侯可以放手做他的通敵叛國、謀權篡位的春秋大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