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堅定的唯物主義。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著他毫不猶豫買下那十張桃花符,迷信這玩意兒能讓他獲得真愛,我就信了。


 


果然,人都是有面具的。


 


言行不一。


 


但轉念一想,或許他曾經是呢?


 


人也是會變的。


 


想到這裡,我覺得有趣,在原定的採訪問題裡增加了幾條相關問題。


 


下午。


 


陸商越來的時候看到我,他微微一愣,很快又調整好了狀態。


 


和資料裡寫得一樣,工作的時候,他雷厲風行,運籌帷幄。


 


每個問題他都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和私下我見過的那個他完全兩副面孔,很不一樣。


 


我忽然發覺,那些私加問題有點涉及隱私。


 


起碼,這不是他應該在鏡頭面前回答給觀眾的問題。


 


於是問完原本安排的問題,我便宣布採訪結束。


 


攝影機關閉,他凌厲的氣場瞬間削弱。


 


跟在我旁邊,變得嘰嘰喳喳:「姜記者,還有問題嗎?就這樣結束了?這麼短?不多問一下?我下次沒這麼好約的,而且還有好長時間呢……」


 


我被他吵得耳朵嗡嗡,搖搖頭:「你不是很忙嗎?我特意加快進度,不耽誤你時間啦。」


 


他沉默不語,好像不太滿意我的貼心。


 


我摸摸鼻子,心虛了。


 


其實是我想快點下班。(扶額苦笑)


 


他還想說什麼,助理疾步而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他輕輕嘆氣,對我說:「能不要不回我的消息嗎?」


 


說完,許是真的有很緊急的事情,他匆匆離開了。


 


我打開聊天框。


 


發現上午我們的聊天停留在他發的那條【那談上之後呢】。


 


我站在辦公區的落地窗前,看他匆匆的背影。


 


莫名惆悵。


 


他真的把我當作戀愛軍師了啊。


 


12


 


司機上前給他開門,他上車,車開走。


 


這一幕我盡收眼底。


 


等我意識回籠,我發現,這個司機有點眼熟,車也有點眼熟。


 


靠!


 


這不是那天我嗒嗒上打到的那輛車和司機嗎!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但也隻是一閃而過。


 


可隻一瞬間的念頭,就折磨得我睡不著覺。


 


我覺得沒理由啊。


 


陸商越他沒理由暗戀我。


 


我們都沒認識多久。


 


這個問題糾結了幾天,

領導突然跟我們說採訪內容不夠,讓我們聯系陸商越進行補採。


 


可陸商越的時間哪有這麼好約。


 


同事幾次致電都被告知行程滿了需要後延。


 


他們有些氣餒,開始忍不住抱怨:


 


「那天採訪結束這麼快,就知道肯定漏了東西。」


 


「對啊,陸總還主動問有沒有其他問題,是姜竹清說沒有的。」


 


「就是就是,但凡多問幾個,現在也不會這麼麻煩……」


 


我無奈。


 


可我明明已經把要問的問題都問完了啊。


 


同事發完牢騷,把電話塞我手裡,依舊有怨氣:「你打,都是你自己工作不負責造成的。」


 


我:?


 


電話已經接通了。


 


那頭傳來助理的聲音:「實在不好意思,

陸總真的不方便……」


 


我把電話掛了。


 


點開陸商越的聊天框。


 


好幾天沒發消息,我抿抿唇,有些緊張地發消息給他:【打卡桃花符,今天也沒弄丟。】


 


想了想,又問他:【你的桃花今天給你發消息了嗎?】


 


陸商越秒回:【發了。】


 


【真好。】


 


【有事?】


 


【可以有嗎?】


 


【是你的話,可以。】


 


【你最近哪個時間有空,我們採訪有些內容缺了,可能需要補採,你方不方便?】


 


【方便,現在就可以,你快來。】


 



 


已經臨近下班,同事都不太願意去。


 


我隻能自己前去。


 


結果在他公司附近,迷路了。


 


跟著導航彎彎繞繞走了幾圈,我準備找個人問問路。


 


正巧,有個剛從寫字樓出來的男生。


 


我走過去,他看到我,臉上掠過一瞬的震驚,又很快恢復平靜。


 


我剛準備開口,他先一步說話:「喲,姜竹清?你是真的來找陸商越啊?」


 


我愣住,「你認識我嗎?」


 


男生笑了笑:「他知道你這會兒要來,連我這個認識了二十幾年的發小找他去他最愛的攀巖,他都不肯去了。」


 


「我找他,是工作……」


 


「哦,他不是,他打扮得跟個花孔雀一樣在上面等你。」


 


見我茫然。


 


男生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上次他是不是去你家了?給他開心得三天沒睡著,天天打電話跟我炫耀。」


 


「結果今天一問,

他居然沒表白,這麼好的場景和機會,你和他到底在你家幹什麼了?」


 


我回想了一下那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們打了一晚上貪吃蛇。」


 


「6,兩個都是臥龍鳳雛哈。」


 


男生給我指了去陸商越公司的路。


 


邊指還邊說:「他都不舍得下來找你,什麼時候他要是跟你表白了你先猶豫幾個月。」


 


順著他指去的方向,我看到電梯門開,陸商越正從裡面走出來。


 


六目相對。


 


我:「……」


 


男生:「……」


 


13


 


陸商越很是配合,很快就完成了補採工作。


 


我收起筆記本和錄音筆。


 


起身,他也跟著站起來,忙問:「你沒有別的問題要問我嗎?


 


「有。」


 


「你是不是喜歡我?」


 


陸商越抿唇,隨即很堅定地說了一聲:「是。」


 


「就因為我在寺廟門口給你撐傘嗎?」


 


就因為這樣,就能喜歡上我?


 


我有點想不通。


 


陸商越笑了:「當然不是。」


 


「我本無所謂淋不淋雨,隻是因為那是你送過來的傘。」


 


「我喜歡你好多年了,本以為我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你,沒想到那天……」


 


我想到看面相和打車事情,有些不確定地問:「桃花符和邁巴赫……這些不會都是你的手筆吧?」


 


「打車是,但桃花符純屬意外。」


 


「那你為什麼要買……」


 


我忽地就想起看面相那人開口第一句就是:「他偷偷喜歡了你好多年。


 


我一拍桌子,恍然:「你是被說中了,所以才這麼相信,才會買那玩意兒,對嗎?」


 


堅定的唯物主義,也會有崩塌信念的時候。


 


陸商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倒也坦承:「對啊,其實我感覺還挺有用的。」


 


我逗他:「有用嗎?你這不是還沒追到?」


 


「那我再努努力。」


 


說完,我低頭看了一眼消息。


 


「走了,媽媽說今晚有大餐吃。」


 


我走出去幾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來,回頭,他仍愣愣站在原地。


 


「你愣著幹嗎?」


 


他反應很快:「我送你。」


 


「不用,我要我男朋友送我。」


 


「我可以申請成為你的男朋友嗎?」


 


我佯裝猶豫,回答:「可以,不過呢,我這個人比較喜歡聽一些睡前故事。


 


他懂了。


 


我想聽他暗戀我的那些事情。


 


14


 


這次再去我家,陸商越準備充分。


 


拿捏我家裡每個人的喜好,把全家人都徵服了。


 


飯後,全家都很懂事,馬上撤離,給足我們兩個相處的空間。


 


陸商越也懶得裝了。


 


他說西裝穿了一天,悶得慌。


 


於是,洗碗時脫一件,拖地又脫一件,擦桌子再脫一件。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洗完澡換上浴袍躺床上了。


 


見我進來,他拍拍一旁的空位,「來,不是要聽故事嗎?今晚不用睡了,我慢慢說給你聽。」


 


然後我真就一夜沒合眼。


 


故事不是興奮劑,沒穿衣服的他才是。


 


……


 


(正文完)


 


番外——


 


1


 


聽說郊區有座寺廟很靈。


 


那天闲來無事,陸商越便打算去逛逛。


 


他什麼願望也沒有帶去,也沒奢望會遇到什麼。


 


財神殿人很多,他在那段路上艱難前行。


 


被人左撞右推著往前,突然,一個腦袋直愣愣撞到男人的後腰上。


 


陸商越回頭,一個頭發些許凌亂的女生,忙著整理遮住眼睛的劉海,嘴裡不停說著道歉的話。


 


她是被人推過來的,人群擠得她抬頭都有些勉強。


 


可他看清了她的樣子。


 


埋藏在心底的悸動罕見地胡亂衝撞幾下。


 


他再也聽不到她的道歉,周遭隻剩自己的心跳聲。


 


等他平復好心情,人已經被擠出去,任憑他在人群裡已經是足夠拔尖的身高,那一刻也不免也懊惱為什麼自己不能再高一點。


 


因為他找不到她了。


 


好久不見啊,姜竹清。


 


四下茫然的心一下子有了歸宿般,本不輕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的陸商越。


 


那天在月老面前跪了許久。


 


「再讓我見她一次,哪怕就一次,讓我再好好看看她,我就滿足了。」


 


是想再貪心一點的吧,不然,怎麼偏偏就是月老殿呢?


 


天空飄起密密麻麻的小雨。


 


他第一反應是她沒有傘會不會被淋到。


 


又返回剛剛遇到的地方,可那裡,隻剩嫋嫋香火。


 


陸商越頹喪著走出寺廟。


 


隻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她被淋到了又怎麼樣呢?


 


他兩手空空,用什麼給她擋雨。


 


一走出來,他就在一行撐著傘的人中看到了她。


 


很自覺地就擠掉她旁邊的人,往她旁邊站。


 


司機發消息問他:【老板,我看到你出來了,現在開車過去接你嗎?】


 


【不用,我站一會兒。】


 


司機很蒙。


 


不明白他腦子抽什麼風,居然喜歡淋雨。


 


但老板說啥是啥,他配合就好。


 


陸商越站了一會兒,一旁的姜竹清注意到他了。


 


姜竹清探究地看了他好幾眼,他想過她是對他好奇,會不會來問他要聯系方式呢……他甚至已經打開好友二維碼了。


 


可是她沒有。


 


她靠近他,把傘舉到自己手伸直的極限,一半的傘朝他傾斜。


 


問他要不要一起擋。


 


傘打下來一片陰影,遮住了雨霧,卻再次掃空他心底的荒蕪。


 


好多年前,也是一場大雨,他買不起雨傘,在路邊的鐵棚擋雨。


 


被人惡劣地趕出來。


 


他抱著書包橫衝直撞地跑,他不想淋雨,淋雨就意味著衣服湿了,他也沒有衣服了,他連衣服都快要沒有的穿了。


 


他跑到了姜竹清爸爸的小店門口。


 


她在屋裡烤著火,嘴裡叼著一顆棒棒糖,哼著小歌,搖頭晃腦寫作業。


 


聽見聲響,小小的女孩從屋裡跑出來。


 


他不敢看她,抱著書包蹲在牆角。


 


姜竹清把自己的小碎花雨傘、新買的雨衣,都給了他。


 


看到他湿漉漉的衣服,還央求媽媽給他買一套新的。


 


他湿透的書包和作業,是她幫他烘幹的。


 


晚上雨停了,他走了。


 


回到家,他打開書包拿出作業要寫,連帶著作業本一起拿出來的是三個大粽子。


 


他腼腆,話少。


 


不敢在她家裡待很久,哪怕姜竹清的父母千般挽留他下來吃晚飯,他還是跑了。


 


可她知道他會餓。


 


那天,姜竹清這個名字,和破洞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白噪音一起留在了他心裡。


 


2


 


他和姜竹清一個高中,隔壁班同學。


 


可她好像從來沒有注意過他。


 


他喜歡坐在窗邊的位置,因為她總會路過。


 


一次偶然,他聽到她和同學說,更喜歡數學成績好的男生。


 


那天他就傻愣愣刷了一下午的數學題。


 


後來三年裡,他拿下每次考試的數學第一名。


 


可她依舊沒有注意到他。


 


依舊暗戀她班裡那個桀骜不馴的黃毛。


 


他摸了摸自己因為營養不良也泛黃的頭發,低低自嘲,一定要染的才行嗎,

我純天然的啊。


 


……


 


高考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她。


 


不是沒有去打聽過,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呢?


 


他不相信命運,從泥濘中爬出來的孩子,總覺得人定勝天。


 


可再次遇到她之後,他信了。


 


他希望命運能眷顧他一次。


 


陸商越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不知道那個看面相的就是騙子。


 


那人在遠處盯著他和姜竹清看了許久。


 


他幾眼看向她時的小心翼翼、慌亂、驚喜,全都落在了識人無數的中年阿姨眼裡。


 


話術還是那些話術,心裡有小九九的人,自然會信。


 


他就是那個人。


 


司機也看出來了,他敲著方向盤,腦子靈光一閃,忙給陸商越發消息:【老板,我有一計!


 


……


 


3


 


司機:「不知道啊,當時就是想催俺老板快點上車回家,讓我能早點下班回家陪我老婆孩子,結果後來我莫名其妙就成他們婚禮上的司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