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寒洲的臉色一寸寸灰敗下去,雙腿不停地打著擺子。


 


「九門提督……聞大人!您,您聽我解釋!」


 


聞久空擺了擺手,沒人再敢多說一句話,就連剛才撒潑打滾的婆母也縮著脖子,如同被掐住了喉嚨。


 


聞久空兇名在外,又是先帝親信,沒人敢在他面前不知好歹。


 


倒是我母親與聞母是手帕交,我幼年時還曾在聞家別院住過半年。


 


隻是母親和聞母相繼病逝,我們兩家漸漸沒了聯系。


 


隨著聞久空被先帝看重,成了先帝手裡最得用的那把刀,他再也不與任何人來往。


 


前世我救了新帝之後,就傳出聞久空乃是廢太子一黨,宮宴的刺S是聞久空親手策劃。


 


最後他S於新帝的圍剿中。


 


就在我愣神之際,聞久空的聲音從我頭頂響起。


 


「謝夫人可有和離之意?在下可以為謝夫人做主。」


 


我收住心神抬起頭,聞久空已經站在我面前。


 


他離我極近,我的裙擺拂過了他的黑色皂靴。


 


瞅了下對我使眼色的父親,我趕緊福身致謝。


 


「確有此意。可嫁給趙寒洲的一年,我用嫁妝填補了趙家用度,趙家不但不認,還要敗我名聲。大人……」


 


我憋著嘴,委屈地看向聞久空。


 


他與我對視片刻,便滿眼戾氣瞪著趙寒洲。


 


「你胡說,何曾用你一分銀錢,莫要血口噴人!」


 


趙寒洲當然不認,卻在我拿出的賬本中,消了聲音。


 


「這,也不過千兩之數……」


 


聞久空低沉的聲音裡帶著怒意。


 


「如果趙編修覺得不合理,本官可以在朝堂上啟奏陛下,煩請陛下定奪,如何?」


 


7.


 


幾日後,趙寒洲東拼西湊,籌來了一萬兩銀票。


 


並著和離書,一起丟在我腳下。


 


他色厲內荏衝我吼道:


 


「你我再無瓜葛,速速從我趙家搬出去!」


 


正在指揮下人抬嫁妝的我,讓貼身丫鬟收起銀票,朝趙寒洲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渾身喜氣洋洋,哪有半分被掃地出門的哀怨!


 


「馬上就好。對了,院子裡的銀杉給我挖出來,還有那兩盆魏黃,千萬別落下!」


 


婆母,哦,現在該叫趙母了。


 


趙母看著我將一箱箱嫁妝搬上車,差點落下淚來。


 


她一邊捂著胸口,一邊小聲安慰自己。


 


「沒關系,

待我兒救駕有功,有得是珍寶賞賜,一萬兩算什麼!」


 


「謝雲這個眼皮子淺的,可千萬要和她斷個幹淨,莫讓她後悔了再纏上來!」


 


我假裝聽不懂她的嘀咕,心裡卻在嗤笑。


 


她還等著兒子救駕呢?


 


這輩子,我可不去趟那渾水。


 


趙寒洲我不要了,新帝我也不救了!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新帝能不能憑借他的「真龍之氣」,化險為夷。


 


而趙寒洲又還能不能憑自己的本事,成為御前紅人!


 


丫鬟扶著我上車,卻被趙寒洲攔住。


 


他咬著牙問我:


 


「你何時勾搭上的聞大人,他竟願意給你出頭!好你個謝雲,我當真小瞧了你!」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也怪自己,明明喜歡舞刀弄槍,卻對附庸風雅,滿口仁義道德的趙寒洲一見鍾情。


 


我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句:


 


「敢造謠九門提督,我看你是嫌腦袋在脖子上待久了!要不要我再把聞大人請來,讓他聽聽你的控訴?」


 


趙寒洲哽住,不敢再提,卻讓下人看住我,不準我拿走趙家的一針一線。


 


就在我的馬車要駛出趙家大門時,外面突然亂了起來。


 


有人跑來回報,說東街不知出了什麼事,被官兵圍了個水泄不通。


 


我身子一僵,恍然想起竟然是今日!


 


前世的事情太過久遠,那場刺S是在中秋的前一個月,可具體時間卻不記得了。


 


再加上這些日子忙著搬家,哪裡還顧得其他。


 


就是不知,新帝是否逃過一劫呢?


 


我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隱隱覺得會有場暴雨來襲。


 


就在我想得出神之際,趙母的嘲弄聲在馬車外響起。


 


「真是個晦氣的,連出個門都多事。你可別拿東街做借口,賴在我家不肯走啊!」


 


我低頭輕嗤,她兒子的救駕夢已然破碎,她卻毫不知情。


 


我讓車夫繞遠歸家,又吩咐了機靈的小廝去打聽東街的情況。


 


拉開簾子,趙寒洲和她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


 


S在趙家的命運,終於被我改變了。


 


8.


 


繞過城北時,一隊人馬匆匆而來。


 


馬上的聞久空一身鎧甲,明顯是從城外軍營中趕回來的。


 


我立刻喊住了他。


 


「聞大人留步,我有要事相商。」


 


聞久空一頓,立刻勒住韁繩,迅速下馬朝我走來。


 


他的聲音帶著緊迫,按住車窗的手微緊。


 


「城裡出了大事,你快些回去,這幾日也不要出門……」


 


我看了看等著他的部下,

湊到他耳邊快速說道:


 


「新帝出宮遇刺,生S不明,有人傳聞大人是廢太子的人。此去兇險異常,大人定要小心!」


 


聞久空的瞳孔震了震,對我的話沒有半點懷疑,揮手讓部下護送我回家。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帶著剩下的人掉轉馬頭,往城外大營奔去。


 


我不知道聞久空的命運會不會因此改變,此刻我無比希望他能活下來。


 


回到自己家沒有看見父親,但我並不擔心。


 


有聞久空護著,父親定不會出事。


 


夜裡,似有馬蹄聲和喊S聲自皇城內傳來,卻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恢復了萬籟俱寂。


 


我沒敢點燈,擁著錦被坐在床上。


 


忽然窗外有響動,我伸手從枕頭下摸出短刀,利落地翻身而下,隱在了屏風後面。


 


窗子被人輕輕敲一下,

片刻兩下,然後三下。


 


我一窒,臉頰突然有些發燙。


 


當年住在聞家別院時,聞久空也搬了進去。


 


那會兒年紀尚小,夜裡總是和他偷偷跑出去抓螢火蟲。


 


時隔多年,相約的暗號他竟然還記得!


 


我慢慢打開窗,一道黑色的身影便躍了進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聞久空的雙眼格外黯沉。


 


我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他察覺到了我的動作,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冷峻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


 


「沒受傷,不是我的血。」


 


我點了點頭,正要往後退,卻被他側身圈住。


 


他低頭輕聲道:


 


「廢太子誘陛下出宮,將陛下重傷。整個太醫院束手無策,堅持不了幾日了。」


 


我身子一顫,

意料之中,也有些感慨。


 


沒了我的救駕,新帝的命運合該如此。


 


聞久空撩起我披散的黑發,纏在手指上。


 


「有人造謠我與廢太子同流合汙,要將我下獄。當晚廢太子就帶人攻入皇城,被我瓮中捉鱉。若不是你提醒,我怕是要身陷囹圄。」


 


「陛下隻有一子,尚且年幼,幾位閣老正在商議是太後垂簾,還是冊立攝政王……」


 


我聽不清他後面的話,他的氣息噴灑在我耳邊,有些痒又有些燥熱。


 


我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聞久空不再出聲,隻是定定地看著我。


 


我有些尷尬,不自覺低下頭。


 


氣氛莫名曖昧起來。


 


9.


 


說完這些,聞久空從窗戶跳出去,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枕著刀,

迷迷糊糊睡著,做了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早上醒來,城裡很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想了想,我跑到城外大營去尋父親,沒有看見他無恙,到底不能心安。


 


大營的巡邏比平時多了幾倍。


 


報上名字後,立刻有人將我帶進了軍營大帳。


 


大帳中坐著三人,父親看到我立刻笑了起來。


 


我跑過去拉住他。


 


「爹,今晚回家嗎?」


 


我又轉頭看向主位,「聞大人也在啊,晚上去我家吃個飯?」


 


我發誓,自己真的隻是客氣一下。


 


聞久空從厚厚的軍報中抬起頭。


 


他看了我一眼,又趕緊別開視線,耳尖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些生硬。


 


「好。」


 


話音剛落,一直沒有說話的副將,

驚訝地站了起來。


 


「聞大人,今晚不是還要巡查城防……」


 


聞久空打斷了他:


 


「對,你今天要巡查城防,你!」


 


他斜睨著副將,渾身散發著說不出的壓抑。


 


副將張了張嘴,又慢慢坐下,把話吞了回去。


 


我衝著父親尷尬一笑,趕緊退出大帳。


 


再留下,怕是要惹人闲言碎語,壞了聞久空的名聲。


 


回去時,馬車被堵在了半路。


 


趙母拉著沈寶瑩擋在車前。


 


我看著她們,有些莫名其妙,說好了與他們家再不相幹,這又是想幹什麼。


 


對峙半天,誰也沒有說話。


 


沈寶瑩看了眼趙母,不情不願地說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與寒洲哥哥成婚一年,

到底也有些感情。寒洲哥哥擔心你日子過得苦,就與我商量把你接回府。」


 


「等你回到趙府,那偏院就給你住著,但正室夫人是我的,你就不要想了。」


 


我詫異地瞪大了眼睛,沒想到趙寒洲竟然整出這麼一出。


 


讓我回去給他做妾?


 


這是多大的臉啊!


 


見我沒有歡天喜地的答應下來,趙母不滿地冷哼。


 


「怎麼,你是高興傻了,瑩兒剛才的話你沒聽懂?看在你這一年安分守己的份上,我兒勉為其難允許你回去!」


 


「到時候你就乖乖伺候好主母,再敢動手打人,就別怪我把你發賣出去!」


 


她們的樣子分明不情不願,怎麼會「大發善心」起來?


 


「就讓我這麼回去?沒有什麼條件?」


 


趙母見我思索,以為我答應了。


 


她立刻揚起了頭。


 


「條件當然有!」


 


10.


 


趙母抬起手腕,好像在炫耀什麼。


 


我看過去,她腕上戴著隻水頭很差的玉镯子,灰撲撲的,瞧著就不值錢。


 


她卻一臉滿意地看著身邊的沈寶瑩。


 


「還是瑩兒貼心啊,知道給我這個老婆子送點像樣的東西,可不像某人……」


 


她大概是忘了,以前每日喝的燕窩魚翅,吃的人參鹿茸,都是從某人的嫁妝中,拿來孝敬她的。


 


我把她當成親生母親看待,可前世我病入膏肓,她卻站在我窗外咒罵。


 


說我是個喪門星,敗壞了他們家的風水,說我配不上他兒子,讓我早早去S,給新人騰位置。


 


現在一個破玉镯,竟然就把她給收買了,當真是不識貨的蠢東西。


 


我逐漸不耐煩,

就要讓車夫開動。


 


趙母這才氣呼呼,說出攔住我的真正原因。


 


「你想回來,必須把所有嫁妝,還有那一萬兩銀票帶回來!」


 


原來顯擺她的镯子,是為了讓我自己說出歸還銀票,可惜我不上道。


 


我挑挑眉頭,看來趙家沒錢了。


 


想來也是,沒了我的嫁妝,趙寒洲又把所有家當賠給我,還欠了一屁股外債。


 


現在趙家應該是捉襟見肘,後悔這麼快把我踢出去了。


 


「我怎麼記得老夫人說過,趙寒洲要高升,有數不盡的賞賜。一萬兩而已,扔在你眼前,你都不帶眨一下眼睛?」


 


說到趙寒洲高升,趙母的氣勢又恢復了。


 


「那是當然!我兒會得貴人賞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怎麼樣,後悔了吧!現在給你重新巴結我們趙家的機會,

你莫要不識好歹!」


 


我再也懶得與她廢話,從馬夫手裡奪過馬鞭,朝著眼前的兩人揮了過去。


 


「好狗還不擋道,有點眼色給我速速離去!」


 


趙母和沈寶瑩尖叫著躲閃,可身上還是挨了幾鞭。


 


「孽障!你敢打我!我……」


 


我氣定神闲地指著沈寶瑩和趙母,對著看熱鬧的人群大聲道:


 


「此女與翰林編修趙寒洲無媒苟合,沒名沒份住在趙家,和趙家老婦一起逼著正妻和離!」


 


看熱鬧的百姓議論紛紛。


 


「這狐媚樣子,說不得是哪個窯子裡的姐兒,一看就是個不安分的!」


 


「老人無德害全家啊!趙編修有這樣的母親,也真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