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他和我說,對不起。
我才大夢初醒,黃粱一夢終罷了。
下次再見到,他卻當著整個宴會廳的人問我。
「結婚嗎?」
1
周韋恩和我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一個漫長的梅雨季。
他大概是第一次下江南,就碰到了比往年長得多的雨季,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搖曳在古城滄桑斑駁的烏篷船上。
行人撐著傘匆匆踩在滑膩的石子路上,忘記帶傘,我隻能一個人跑在連綿的細絲裡,直到我撞進那把黑傘裡。
出於禮貌,他沒好意思把我丟出傘去,轉頭送我回家。
交談中我得知,這個男人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第一次來蘇州,在這裡迷了路。
我問他要去哪兒?
他說要去北寺塔。
「那你這趟沒白送我,我們恰好順路。」
這個男人身姿挺拔,眉宇間卻是還沒散去的稚氣輕狂。他聽了我的話淺淺地笑著,一張嘴就是一口地地道道的京片子。
「那還真是謝謝您了。」
我在北京度過了人生中很長一段時間,我來北京讀高中的時候十五歲,那年已經是第五年。
後來很久,我沒在北京再見過那個男人了。
大三那年,媽媽打電話來說父親要動手術,回家的航班都塞得滿滿當當,隻有商務艙還剩下兩個位置。媽媽在電話裡說不用著急,我還是咬咬牙,狠心買下了一張位置算不上好的座位。
我循著一路的標籤,找到我的座位。
扭頭一看,他正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看一本書頁微微發黃的英文書。
那大概都是我們雙方唯一一次坐商務艙,
他是第一次,我也是。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燙人,他敏銳地轉過頭來。
就這樣,我們就著打發時間的態度聊起來。
在這趟飛往上海的飛機上。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周韋恩。
2011 年的冬天冷得嚇人。
那年我上大四,正在人才濟濟的 CBD 的小格子間裡埋頭實習。
周韋恩真不是個有老板氣質的人,冬天永遠把自己裹在幾件 monocler 的羽絨服裡面,偶爾去公司也是漫不經心地籤下幾份大單子,然後自己開車回家。
說起來他是有司機的,聽聲音是個臺灣人,我聽見過周韋恩叫他,阿城。
周韋恩這套恆大麗宮的房子是他家裡人給的成人禮物。
隱約知道他的家在西城區的哪個胡同裡,不過他不是個很親家的人,
所以我也少見他回去。
偶爾周韋恩會讓阿城開車來載我去他那裡,隔天班裡公司裡就會有同學竊竊私語。
那時候女大學生多的是被富商B養的,她們風情款款地走向價值不菲的豪車,現在我居然也成了其中一員。
這話說起來很諷刺,她們看我的眼神裡甚至帶著幾分理解。
在別人嘴裡我不過是「又一個下海的姑娘」吧。
「看來今天周老板很闲嘛,這麼早就回家了。」
我拎著夜宵進門,正巧他在玄關換鞋,鍾表的時針停在十點的斜上方。
他低低笑了兩聲,似是聽出我話裡那一絲揶揄,捧過我的臉胡亂親兩下。
「我聽出來了,應小姐這是怪我呢。」
他把我的大衣掛到衣櫃上,還要順口斥我兩句。
「出去買個夜宵都為了漂亮穿成這樣,
老了怎麼辦?」
我踢掉高跟鞋,鑽進沙發裡。
「老了就你養我好了。」
他通常不愛理會我這種的油嘴滑舌,把我的棉拖鞋丟到我腳下,從食品袋裡拿出兩盒提拉米蘇摞在茶幾上。
周韋恩坐在我旁邊按開電視,把聲音調到很小。
「今晚還有工作要做?」
通常來說晚餐為了保持身材我不吃,更何況大半夜出去買夜宵。
我搖搖頭,翻開包裝妥帖的紙盒。
「看你還不回,猜你還沒吃上,給你的。
「你們這些剝削人的資本家,把我的剩餘價值都剝光啦,還要工作,這是要榨幹我嗎?」
他湊過來親我,被他親得想笑,他也笑,晃晃悠悠地在沙發上兩個人玩得不可開交。
「資本家現在要剝光你。」
我大呵他不要臉。
他攤攤手說:「沒辦法啊,誰叫資本家都是罪惡源泉。」
正要拉弓開箭,周韋恩的手機響起來。
他用的手機是人人割腎都要買的蘋果 5S,當時流行到不行。
他是個很遲鈍的人,如果沒有人提醒他,可能蘋果 8 上市了,他用的還是蘋果 4。
我那時候剛拿了一筆獎金,順手把他的手機也換了。
「接電話。」
「不接。」
他丟開手機專心致志地對付我的嘴巴。
手機鈴聲響個不停,我被他勾引得差點置之腦後。玻璃被風刮得吱呀作響,我才被喚醒了,怕被聽到羞恥感。
「萬一很重要怎麼辦?」
他皺著眉頭接起電話。
聽聲音,像是在 KTV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打這個電話的人隻有一個人。
「徵銘問,要不要去。」
說實話我打心眼裡不想去,他組的局都實在算不上有意思。
可我今天晚上就偏想逗逗周韋恩,我撐著還沒換好衣服的身子坐起來,樂呵呵地說了句當然想去。
周韋恩看著我那副樣子氣得笑出來,掛了電話。
北京城那些燈紅酒綠的場所,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去得多。
跟周韋恩在一起之後反而去得少了。他好像對集體活動不算熱衷,偶爾參加,也隻是為了籤單子。
「周二,大忙人,怎麼叫都不來。」
齊徴銘身上貼著兩個風情萬種的外國姑娘,正諂媚地往他酒杯裡倒酒。
周韋恩默默往前半步,習慣性把我放在身後。
我跟著他坐在包間的角落裡,這是徴銘自己的 VVIP 包間,平時除了他,
酒吧不會讓別人進來。
周韋恩撈起桌上的杯子。
「喝嗎?」
「才不要,明天頭會很痛。」
他氣得呵呵兩聲。
「不喝酒,不玩遊戲,拽著我來這兒?」
我討好地捏了捏他的手。
風月場合從來不缺的就是女人,周韋恩點了支煙,幾個漂亮女孩都湊上來。
他摟我進懷裡,揮揮手示意她們離遠點。
被他趕走的幾個姑娘,濃妝豔抹,袒胸露乳地坐在離我不遠的沙發上竊竊私語。我有時候真恨自己聽力很好,總能聽到一些我不想聽的。
「那是周二?」
「說起來周二真是周家嬌生慣養的兒子,換女朋友換得比衣服還勤。」
這些話,我當然不是第一次聽說了。
2
今年周韋恩二十六歲,
去年剛從倫敦回國,接手了家裡自動流水最完整的公司,掛著總裁的名頭在外面浪跡天涯。
他流連於人情世故,身上卻不沾一點世俗。
我撐著臉,從側面看他。
這人生了一副這樣好的皮囊,皮膚緊貼在骨骼上,露出清晰的面部結構,尤其那雙眼睛好看得嚇人,那些大腹便便的資本家是怎麼生出這樣的兒子的?
「看夠沒?」
我吐了吐舌頭。
「想聽什麼歌?」
周韋恩瞥了一眼我的旁邊,把手機放下,摟上我的肩膀。
沒等我回答,他丟了幾張人民幣到那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腳下。
她們才噤聲,端正了坐姿。
「上去唱歌吧。」
那時候的 KTV 裡大多是晦澀難唱的粵語歌,她們算是靠嗓子和身段賺錢的人,
難免恐懼。
她們求助似的抬頭,楚楚可憐地看向徴銘。
「徴銘。」
周韋恩拉住我的手塞進他的羽絨服兜裡,背靠著軟沙發,仰著頭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
「周老板大駕光臨,不知道誰說了算嗎?」
幾個漂亮姑娘扭扭捏捏地站上臺子,唱完一首還有一首,其間周韋恩還嫌棄了幾次,說唱得真難聽。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對得起他這場好戲。
「生氣了?」
他側頭貼在我耳邊。
「今晚我就把她們都趕走。」
許久沉默,我松了松在他衣兜裡的手。
「以後你也會把我趕走?」
就像俄羅斯左輪遊戲,下一發是空匣還是子彈?現在沉默的一方輪到他。
他好像專心致志地投入進兩位小姐難聽的歌聲裡,
沒有要接話的意思了。
明明隻是這樣一件小事,我可以裝作他隻是沒聽到,可是鼻子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酸。
在眼淚落下之前,一隻帶著昂貴的皇家尊嚴一號香水混雜著一點香煙味道的手,輕輕地放在我眼睛上。
「愛哭鬼。」
我的睫毛撓在周韋恩的手心,他溫熱的手掌,讓我更忍不住淚如雨下。
「不會趕你走。」
他偷偷地抽了兩張紙擦幹我的眼淚。
他是個何其安穩成熟的人,此刻卻幼稚地伸出左手的小指。
「拉鉤行不行?」
我透過模模糊糊的淚水看著他絞盡腦汁地安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搭上他的小指。
「我愛你」這句話,分量太重了。
燈紅酒綠燦爛風光,迷失了多少人的方向,醉了多少無知的瘋狂。
鬼使神差地,我偏偏說了。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