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韋恩嘴角翹了翹,在空姐到達他這裡之前,關掉了手機。


 


我資助的山區的支教老師,河南人,大學考了華東師範,本校留研,他拿著這張沉甸甸的學位證明,偏偏來到了新疆。


 


我問他現在後悔嗎。


 


他說他從來不後悔,這裡的孩子有最澄澈的靈魂。


 


他推薦我去瓊庫什臺騎馬,城市裡來的人,或許是第一次體驗這樣的風情。


 


他找了當地學生的家長幫忙,開車八個小時帶我去了伊犁。


 


那個熱心淳樸的中年人,我非常抱歉地麻煩他。他泛著高原紅的臉頰有深深的酒窩和笑容,用我聽不太懂的普通話對我說沒關系。


 


那時候去騎馬的人很少,不是旅遊旺季,馬場老板躺在搖晃的皮椅上,哼著婉轉悠長的牧歌。


 


我交了錢,他叫人騎馬跟在我身後,囑咐我慢慢走。


 


巍峨高聳的群山連綿著鬱鬱蔥蔥,這條古道上隻有夾道高松和清泉潺潺地衝刷著。


 


清脆的馬蹄聲和鎖鏈聲纏在一起,我遠遠望著前方嘆息。


 


如果周韋恩在,或許我不會這麼自在地戴一頂牛仔帽,也不會穿寬大的工裝褲,更不會不施粉黛。


 


這麼一想,我突然慶幸他沒有來。


 


4


 


後面的小伙子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推薦我去天堂湖看看,我欣然接受。


 


我拉了韁繩,讓馬站在遠山環繞的湖邊緣。高空皓遠,湛藍當中有雄鷹翱翔而過,剎那間天雲水霧中,沁人心脾。


 


自然的鬼斧神工,萬物皆生於其間。


 


事在人為,命在天。


 


晚上在酒店,周韋恩好像剛結束了宴會,打了電話過來。


 


「慈善家應小姐,忙到一天也不發短信給我?


 


他帶著淺淺的笑意,我聽見了那頭推牌的乒乓聲。


 


「你們真是把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都帶去國外了。」


 


周韋恩這趟派人跟了我,我知道。


 


不過我還是願意相信他這是出於好意,我不想戳破他,也是不戳破我。


 


周圍有姑娘們害羞的笑聲,模模糊糊的喝彩聲。


 


周韋恩跟我扯了幾句,有個女聲叫他:「周二公子上桌啊。」


 


看來這個人是他女伴了。


 


周韋恩沒什麼女性朋友,從小長大的也大多都是男性朋友,極少數女性朋友,也不會這樣叫他。


 


他好像在等我開口。


 


「我還有點事,掛了吧。」


 


他「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我就應該順理成章地給他找臺階下來,因為他站得很陡,旁邊需要扶手。


 


我把頭靠在沙發抱枕上,扯了扯嘴角。


 


周韋恩是跟徴銘一起去的,他們那一圈人都在。


 


晚上包了個靜吧,難得周韋恩也穿了西裝。


 


他扯了扯領帶,隨口扯了句:「媽的穿這玩意勒S了。」


 


徴銘就哈哈大笑起來。


 


有人問了。


 


「最近跟你玩那個小姑娘呢,你怎麼沒帶她來?」


 


他們這一圈,往常看著不大聯絡,其實有什麼事都了如指掌。話題扯到周韋恩身上,大家心照不宣地插進來。


 


「人家周大老爺親臨現場,他哪敢啊。」


 


徴銘倒杯酒給她,替他打了兩句哈哈。


 


「聽說你挺喜歡,都帶去恆大住了。」


 


周韋恩吸了兩口煙,嗤笑了一聲。


 


「我不在那五環住,我帶她跑天街住嗎?


 


說了這話,仔細想想,他買前門 36 號的時候,這個項目還沒建成。


 


為什麼想買下來?其實他們這些內部人都是從小在紅旗根下長大的孩子,哪裡用得著住在那裡。


 


說到底還是因為他覺得應西西會喜歡,他聽到了這套房子,下意識叫人留了一套。


 


她是真愛熱鬧的地方,這點周韋恩知道。


 


大家不約而同地笑出來,有人拋出這個試探性的問題,周韋恩用一點兒也不婉轉的方式送回去了。


 


「一般人也沒見你往恆大塞啊,周二第一次玩金屋藏嬌就被你們發現了。」


 


周韋恩在不絕的調侃聲裡,想起了那個姑娘。


 


他們之間有兜兜轉轉的緣分,她那樣本分倔強的人,本來這一生都不該和他有半毛錢關系。


 


緣分偏偏讓他們相遇,偏偏想看痴情人分道揚鑣。


 


很久以後,要問周韋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這段感情有了別的定義呢。


 


他大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為什麼不想帶她來這次宴會,一是周韋恩覺得這種場合不該讓她摻和,二就是,他竟然有種早戀怕被發現的感覺。


 


他父親是較真的人,要是真的因為這件事讓她不好過怎麼辦?


 


他碰到的大多數女人,喜歡矯揉造作地纏人,喜歡偶爾耍很笨拙的小脾氣,她們帶著「想要」來接近他。


 


而她總是帶著「給」。


 


她好像很識時務,其實會背著身子閉著眼睛偷偷流很長的眼淚,她好像有過於合時宜的出差,其實她隻是為了不讓他為難。


 


這個柔軟的江南姑娘,卻在他的心裡留下了重重的一筆。


 


洗盡鉛華,千帆歷盡,這筆仍然歷歷在目,就像刀刻斧鑿般印在他冷漠的胸膛。


 


緣分突然把他們痴痴纏纏、毫不相幹的人生交織在一起,抬頭向前去看,卻發現前面更是剪不斷。


 


不知道是將錯就錯還是順理成章,總之,他們應該算不上天賜良緣吧。


 


他回國那天,我在機場等他。


 


坐在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我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刷手機上的購物軟件。


 


瞥了一眼時間,臨近十點,按理說周韋恩的飛機該落地了。


 


我提早一個小時來等他,因為害怕錯過他,怕他提早降落,在我去的路上他就到家了。


 


我站起來向出口望,終於等到那個挺拔的身影款款地出現。


 


我朝他招了招手,周韋恩似是在飛機上睡了個飽覺,愉悅地加快了腳步。


 


「你怎麼跑來接我?」


 


他伸手與我的手交叉相疊,語氣是十成十的呢喃。


 


「穿這麼少,你也不嫌冷。」


 


春寒料峭,周韋恩身上穿的羊絨大衣暖暖的氣息縈繞在我身側,我出門隻穿了一條薄牛仔褲和貼身的內搭,他的存在讓我溫度回升不少。


 


「好看嗎?」


 


他輕輕笑著側頭親了親我,沒有回答。


 


可能是我坐得太久,我覺得車裡有些悶,想降下窗吹吹風,又想到周韋恩有些怕冷,還是打開了暖風,等紅綠燈期間把排風口撥向他。


 


「我以為你會在國外過生日。」


 


「嗯?」


 


他撐著頭,把手機關上。


 


「你怎麼知道我沒過?」


 


「你過了也沒關系。」


 


我朝他笑笑。


 


「青霖的未婚妻告訴我的。」


 


我自知瞞不過他,也沒想瞞他。


 


他們那圈人我也不是全然不接觸的,

程青霖是他的發小之一,他未婚妻是個漂亮得跟明星似的豔麗女人,舉手投足間盡是曼妙風情。


 


聽周韋恩說她家世不算好,能在一起也就是因為程青霖喜歡她。


 


我和她有話聊,單純是因為周韋恩帶我出去,他們聊他們的,她會見我無聊,來找我聊兩句天。


 


他滑過手機提醒的新消息,忍不住問我。


 


「你明知道我是去幹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帶你去?」


 


他會翻舊賬這件事我一點也不稀奇。


 


「你沒說自有你的道理,我自己觍著臉上去算怎麼回事?」


 


我開玩笑地貶了貶自己。


 


霓虹倒映在車窗上,滑過他的臉。他好像沒有在聽了,盯著我的眼睛裡有耐人尋味的沉思。


 


「你的生日禮物,在桌子上。」


 


周韋恩從鼻子裡擠出兩聲哼哼,

整齊地把我們的鞋子擺在玄關,才走進來拆禮物包裝。


 


「我倒要看看應小姐準備了什麼。」


 


他邊拉絲帶邊調侃。


 


「如果裡面放的是牦牛幹,才算真合我心意呢。」


 


房間裡有地暖,屋子裡暖烘烘的。我出去之前已經洗了澡,換了件紅絲絨睡衣,趿拉著拖鞋從屋裡出來。


 


「周二少爺嘴可真刁,你想吃,我去超市給你買成不成。」


 


他扯了扯嘴角。


 


5


 


周韋恩其實已經收到了不少禮物,大部分都是眼花繚亂的奢侈品。他除了對其中幾個手表感興趣之外,其他的隻能說興致缺缺。


 


從小到大,他幾乎是浸染在高奢裡的人,最擅長做的事是一飯千金。別人送一個一萬的手表,他回一個幾十萬的項目。


 


他徐徐展開這條長長的毛絨圍巾,

從指尖透進一絲暖意,寬大的圍巾上能聞到淡淡的香味。他想了想,這大概是我常用的沐浴露味。


 


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撫過織線,最終,在末尾摸到一個凸起的「Z」。


 


講真的,這圍巾賣相算不得太好,中間有幾處交叉的曲線,灰色的毛線和白色的 Z,忽重忽淺。周韋恩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好像浮現出一個不太熟練的女人模樣。


 


可他偏偏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他這個身份,其實已經不缺什麼東西了,大家送禮都是走個過場,看著送的都是貴重的東西,其實送的都是人情。


 


他想要的也不過是那一點真心。


 


我以為他對這個粗制濫造的手工不甚滿意,很不好意思地坐到他身邊攬住他的胳膊。


 


「我第一次織,不太好看,不過我做了好久,不喜歡也不要丟掉啊。你就當留個紀念。


 


周韋恩沒有回復我,接著從包裝盒裡取出一份有些厚的,畫著一隻趴著的 melody 的粉色信封。


 


他打開,是一張 CD。


 


上面刻了他的名字,CD 的面板是我手寫印上的,他拇指一字一字地蹭過,能摸到微微凹陷的痕跡。


 


秋風清,秋月明。


 


這首詩他隱約記得是誰作的,李白的《秋風詞》。


 


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內容是什麼了。


 


「不喜歡嗎?」


 


她很忙,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有自己的生活要過,甚至她剛剛旅行回來,她卻費盡心思地做了這麼復雜的東西給他。


 


周韋恩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樣溫情的時刻他心裡竟然是鈍鈍的疼。


 


他的反應真的讓我有點擔憂,做這份禮物花了我不少力氣,想來他這種人平時收的名貴東西已經夠多了,

再說,我也未必買得起。


 


他小心地把兩樣東西都放回原處。


 


突然拉著我的手往沙發裡塞,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俯身而上,急促地和我交換了一個吻。


 


我想推開他,又被他按得更緊。


 


那天晚上他做得格外兇。我在這方面有時候是真的怕他,最後他抱著我去洗漱,我已經昏昏欲睡,全然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