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隱隱約約,我聽到他的嘆息聲。
我迷糊地張嘴問他怎麼了。
他好久沒回答我。
最後他輕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突然一激靈醒過來,疲倦地和他說渴了。
他下樓倒水的空當,我才有機會流眼淚。
那時候我感覺,就好像我們都有強得嚇人的第六感,這段不絕如縷的感情,我們舉步維艱地走到現在,好像彼此都陷進黏膩的沼澤,如果再不說再見,就真的無法脫身了。
到底是一發不可收,還是一發不可收拾,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從那天以後,我們好像進入了普通的熱戀。
有一天跟著實習公司的老板去酒局,東家竟然是周韋恩。我低著頭想裝不認識他,他卻大剌剌地一把拉過我說:「這是我女朋友啊,
多多照顧。」
有時候晚上下班累得不行,跟周韋恩罵了半天這個老板壓榨實習生,一摞文件全導進電腦裡,這樣沒技術含量的活天天全丟給我幹。
其實那時候年齡小,哪裡懂得阿諛奉承。同年齡的實習生都抹了蜜似的嘴甜,我硬邦邦地說不出一句漂亮話。這樣的活不丟給我丟給誰啊?
周韋恩說:「得了,你這性格除了老板娘什麼都幹不成。」
他跟我扯了一堆職場生存法則,我怒氣衝衝地邊敲字,邊順手把氣撒在他身上。
他倒是聽得不亦樂乎,有時候還跟著尖聲尖氣地模仿幾句。
周韋恩在圈子裡是出名的花心愛玩又難纏,這樣苦悶的陪酒活,領導自然選中了看不順眼的我。
那天晚上他替我說了話,一晚上,那領導給我們兩個輪流敬酒。他把我扯到他身邊坐著,一杯一杯幫我擋掉,
偷偷趴在我耳朵邊上說:「下次再想裝不認識我你就慘了。」
我一把推開他,狠狠地踩了他的高級皮鞋一腳。
隔天晚上我看見桌子上放著的包和衣服,我突然覺得現在這算不算,一曲紅绡不知數。
隻希望我的結局不要像琵琶女才好。
周韋恩穿著一件 T 恤窩在沙發裡看著電視機走神,我洗了澡,擦著頭發立在原地看,他播的是《甄嬛傳》。
我笑他兩句說大男人看這個做什麼。
他點了支煙,把遙控推給我,咬著煙嘴說隻是闲著無聊。
我沒有關掉,電視裡甄嬛生辰,皇上牽著她興衝衝地賞圓明園滿湖蓮花。
這時候《甄嬛傳》結局早播完了,我有些悲哀地想她愛他的時候,他隻是菀菀類卿,他愛她的時候,她已經有了別人的孩子。
她用了最快的時間坐到那麼高的位置,
其實都是刷了別人的信用卡。
我瞥向周韋恩,他好像又看得很認真,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手裡的煙嫋嫋一縷升上去。
我突然就想,要不就這樣算了,我們心照不宣地過下去,隻要他在身邊就夠了。
周韋恩看我許久站在那裡出神,叼著煙把我拉進浴室,把吹風機從架子上拿下來插好。
「不擦頭發睡覺,嫌自己頭不夠疼了。」
從鏡子裡看他有些笨拙地伸手撥弄我的頭發,讓它能吹到更深的發根,那根煙煙灰積了好長,周韋恩跟沒看見似的心無旁騖地處理我。
我說:「周韋恩,我們這麼久了,按理說我不該這樣問你了,可是我還想問。」
他被我的彎彎繞繞逗樂了,把煙按滅在馬桶裡,說:「你問啊。」
我猶豫了半天,他跟鏡子裡的我對上眼。
「想問我以前是不是也給別人吹過?」
我一臉「你是怎麼知道」的表情,周韋恩樂不可支。
他又擺出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講真的,從前我就沒想過能跟一個姑娘做這麼多事。」
他的前半生,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很多人。他流連百花叢中過,從來沒有這樣一個倔強又柔軟的姑娘。她明知道是假的,還是願意闖一闖,她明知道是S路,還是願意走一趟。
周韋恩突然俯身在我臉頰上狠親了一口。
我被他嚇了一跳,伸手去打他。
吹風機的底座這麼長時間了燒得滾燙,周韋恩的右手撐著牆,左手不小心貼在燙人的底座上。
他吃痛地嘶了一聲。
6
我連忙打開水龍頭,丟開沉甸甸的吹風機。
「快洗洗。
」
我拖著他的手,打開涼水細細地在發紅處清洗。
周韋恩站在我身後,突然攬上我的後頸,強迫我轉過身來,我卻執拗地抓著他的手按在水裡洗。
「行了,不用洗了。」
我被他抓著脖子親得落下淚來。
他好笑地問我:「哭什麼,又沒燙著你。」
我嗚嗚咽咽地說:「我們是遲早要分開的人,給你留疤了怎麼辦。」
水流衝打臺面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格外明顯。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揩掉我的淚水。
「西西,那我也不後悔。」
我們之間明明沒有汪洋大海,卻總是隔了一片迷霧叢林,模糊地能看到對方的樣子,荊棘叢生,卻怎麼也看不清遠處的未來。
我哭著問他:「我是不是太累贅?永遠做不好任何事情。
」
我怕他的驕縱都是假的,我怕他的溫柔都能立馬抽身而退,我怕我沒有留下他的本事。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我好久,最後輕輕笑笑。
「你有做好一切的能力,你會做的我幫你,不會的我教你。我們西西還是個小姑娘呢,不要太杞人憂天了。」
周韋恩的指根燙紅了,我卻很沒良心地想,這算不算他為我文了身。
周韋恩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我這人特愛自作多情,如果我察覺別人對我有三分好,我會對他補上七分。
而他會權衡利弊後再選擇,像他就算說愛我,卻不可能為我丟棄更重要的東西。
申請的幾所學校給我發來了回復,花了點時間,找到想看的那封,郵件開頭的 congratulations 出現,我已經看不下去整篇。
我突然有種無力感湧上心頭,
就算我申到了普林斯頓的碩士,就算我拼命地往前跑,也永遠站不到和他並肩的位置。
今晚明明應該加班的周韋恩,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後。
聽到細微的響動,我的淚又簌簌地掉下來。
周韋恩是何其高位的人,小時候,別人都沉迷浪漫的西方幻想,他的睡前故事都是《五代史伶官傳序》。
他從小接受的啟蒙就是不能忘了自己要繼承什麼,就算玩物過頭,也不能喪志。
「Dear……」
他俯身在我耳邊。
「出國前,連個英文名都不打算起?」
周韋恩揩掉我臉上的淚水,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背對著他,房間裡沒有開燈。這是我的壞習慣,亮度很高的電腦屏幕照射在我們兩人臉上。
我們的時間從這一刻起倒計時了。
他卻調侃地說:
「如果我沒發現,應小姐這是打算不告而別嗎?」
「我哪裡有資格對小周少爺不告而別。」
我轉過頭強撐出一個笑,周韋恩輕輕撫過我的臉。
讓我做這個決定似乎太難了,感情到了這個地步,連再見都是一種奢望。
我想說「周韋恩我們分開吧」,話到嘴邊卻難以啟齒。
周韋恩看著眼前這張與他纏綿悱惻,夜夜笙歌的臉,他以為他們應該走得更遠一點,她先停下步子,他又有什麼再走的理由。
他深知她是個恐懼離別的人,所以即使最後很難相守白頭,也想要盡力陪她再走到鎖鏈盡頭。
他原以為他們之間不過是各取所需,直到他發現她未取分毫,所以即使是這趟他們都不知道終點的車,也義無反顧地並肩到現在。
周韋恩甚至想就這樣吧,就這樣坐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最終他還是把決定權給了我。
我們默契地緘默,過了今晚,就不知道會不會再有明晚了。
我早就做好了要早早去那邊適應生活的打算,所以我買了很早的機票。
不過遠遠沒有這麼早,我要立刻離開,是因為我從程青霖那邊聽說了一件事。
今年年初,他們準備了很久才得標的大熱項目,周韋恩居然在最近拱手送人。聽說是他哥哥那邊施壓,讓他不得不丟掉這塊到手的金疙瘩。
現在出國,對周韋恩來說是好事,他哥哥和他的對峙進入白熱化,他一個原本不想爭的人也不得不為了一席之地盡力一搏。
更何況哥哥那邊不是好相與的,盡管職位不高,他依然借著父親的名頭在組內拓展黨羽。周韋恩作為商人,
這方面自然被他壓著。
現在他哥哥更是把他風流的往事傳到市井,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一時間眾說紛紜。這個備受矚目的周家二公子,就算父親如何扶持,也不可能越民而上。
我沒背景,能為他做的事少之又少,這次也算我幫得上忙吧。
周韋恩這些天似乎拋棄了很多工作,在家裡陪我。
即使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也算有始有終吧。
他依舊是那副浪蕩公子相,我不知道是因為他不在乎我的離開,還是不在乎這次存亡之爭,抑或天性使然。
臨行前一天,那個雨過天晴的午後,溫暖的陽光從落地大玻璃門照進來,灑在坐在地毯上收拾東西的我身上。
亞麻色的鬈發格外淺,周韋恩忍不住盯著埋頭苦幹的我發了很久的呆。
他手裡拿的是威廉·梅克比斯·薩克雷的《名利場》,
封皮上已經有了舊舊的劃痕。聽他說是舊版孤品,全英版。
他向來沒有書籤,有什麼東西在身邊,就用什麼夾在裡面。
我起身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把藏在身後的枯葉書籤拿出來。
「我們小周少爺真是不一樣的資本家啊。」
我湊過去看了看他手裡的書。
「這是我在新疆撿的,叫人幫我做了書籤。」
我指了指枯葉上不起眼的角落。
「上面還有我的名字。」
周韋恩翻來覆去地看著那片封在塑料裡的葉子,他看著面前這雙漂亮的眼睛,真的有一瞬間想自私地說「你留下來吧,上學有什麼重要的」。
他承認,他曾經並沒有和她有多麼長久的打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竟然陷入這場呼嘯的龍卷風裡不能自拔。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說,
我也沒有。
他遞給我一張卡。
「這張卡裡錢不多,不過當你的生活費應該是夠了。」
我一口回絕他。
「我有錢。」
「馬上要走了還不好好敲資本家一筆?」
周韋恩開玩笑地摟我進懷裡。
我卻很認真地坐起來。
「以前那隻是開玩笑。」
周韋恩無話可說了,這筆錢比他心血來潮給任何一個前任的都少。面前這個笨女孩,好像不通人情世故,又好像深諳此道。他從前不喜歡這種自以為是的固執,現在好像品嘗得津津有味。
他曾漠然地讓無數人離開過,卻唯獨不舍得放她離開。
周韋恩堅持要送我去機場。
7
他叫了阿城過來開車載我們,三更半夜被吵醒,阿城臉上竟也無慍色,
似是被周韋恩折磨慣了。
周韋恩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他本就是話不多的人,現在卻看似隨意地扯了一堆有的沒的話題。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他,看著窗外夜色流轉,車流如織,我穿梭在無法回頭的時光裡,湮滅在芸芸眾生中。
阿城從後視鏡裡瞥了兩眼周韋恩,被我發現又快速專心致志地目視前方。
周韋恩摟了我過去,額頭貼著我的發頂,很調笑地說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