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說:「出什麼事了?突然給我打電話。」


 


周韋恩的手扶在冰涼的黑色皮革沙發靠背上,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後背的圖標,好久才吭聲。


 


「想聽聽你的聲音。」


 


其實應西西哪裡不忙,導師帶著她來見朋友,順帶參加華爾街的一個國際金融論壇。這時候她正在裡面做會議記錄,看見是周韋恩,急匆匆告了假跑出來。


 


有人推開門出來找她,被她擺擺手說等等。


 


趕了催她的人,她突然就很有耐心,問他是怎麼了,工作出問題了嗎。


 


周韋恩居然莫名有種心酸的感覺,她脫口而出的這麼親昵的擔心,好像她隻是去出差了,沒多久就會回來。他們還是像從前那樣,不曾分開。


 


周韋恩躊躇著說:


 


「哪有?其實就是,有點想你了。」


 


「我們周少爺這是工作累了。


 


應西西脫口而出的這個稱呼,兩個人都是一愣。


 


周韋恩真的好奇應西西是怎麼知道的,還沒問出口,她就說:


 


「我正開會,回家給你撥回去。」


 


她急匆匆掛了電話,跟著等待已久的工作人員回了會場。


 


周韋恩琢磨了她的話,笑了兩聲,很愉悅地想這小騙子,還洗漱呢。


 


這通電話完了,周韋恩反而有點食髓知味。他想她了,真的很想。


 


他出去開了個短會,讓他們接下來的四五天,先把目前在接觸的幾家公司的 Due Diligence 做好,整體評估風險,他回來以後再跟 IC 一起做決定。


 


讓人查了她現在的地址,發現她現在不在新澤西州,打聽到了她在華爾街參會,立馬訂了去紐約的機票。


 


他就兩手空空去了機場,

幾個月以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放松的時候。他想念那個愛撒嬌的姑娘圍在他身邊嬉笑,馬上就能見到她,就算放下一切又怎樣?


 


他下飛機到曼哈頓,打了車去華爾街。在早就散場的論壇旁邊的咖啡廳碰見了以前一起在英國留學的朋友,周韋恩偶爾跟他傳幾封郵件,知道他現在正在普林斯頓做教授。


 


Martinez 是個很有意思的愛爾蘭人,反正他的性格比口音有意思多了。他跟周韋恩合租過公寓,周韋恩剛到英國的時候受到他很多幫助。


 


應西西沒有給他回電話,周韋恩想她可能有事沒完,順勢坐下和 Martinez 聊了幾句。


 


Martinez 最近自學了一點中文,居然還是港臺腔。他用新學的幾句話告訴周韋恩他是來這兒參加論壇的。


 


周韋恩驚訝的同時制止了他蹩腳的中文連詞成句,

告訴他自己女朋友也在這裡參加論壇。


 


於是,周韋恩知道了應西西就是跟著他來的華爾街。


 


周韋恩問:


 


「她一切都好嗎?」


 


Martinez 對應西西是贊不絕口的,這個漂亮的亞洲女孩,她做得好簡單的,也能完成困難的,幾乎排得上他這幾年教過的最喜歡學生的前三名。


 


周韋恩聽了,松了口氣,想著還好她永遠都是能照顧好自己的人。


 


問了她的下落,卻被告知她已經回了新澤西,周韋恩有些失落地想著他們之間終究還是有隔閡,但是他卻不知道是什麼。


 


他知道應西西的出國沒有那麼簡單,她不是衝動的人,這個決定應該也是思慮良久才做下的,隻是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向 Martinez 說了,Martinez 卻告訴他:「或許她的離開和你的放手都是對的,

為什麼不把這段時間就當成她的 gap time?或許她的成長需要這樣的過程。


 


「如果你們有緣能再遇見,這叫天定之姻。」


 


周韋恩想了一會兒,還是讓 Martinez 幫忙打聽到了她的公寓地址,他真的想見她了。


 


新澤西雖然離紐約州不遠,周韋恩到了那兒也是晚上了。


 


那時候新澤西其實算是破舊了,哪裡有現在這樣富麗堂皇,大部分都是老建築,還沒改造。


 


10


 


她的公寓很好找,學校附近的留學生都在那兒租的房子,她也住在那裡。講真的這裡的條件不算好,但是應西西是能把一切東西變得井井有條的人,所以他也不太擔心。


 


在樓下長椅坐著吃了碗棉花糖冰激凌,他猜她會愛吃這種東西。


 


沒一會兒居然碰到了應西西和別人從遙遠的路燈下面走過來,

她挽著同行其中一個女孩的胳膊,看著像是個本地白人。


 


她們沒有注意到長椅上坐著個吃冰激凌的男人。在這裡,多的是瘋子揣著槍坐在某個地方發呆,如果不小心喚醒了他,可能回家的飛機就要走託運了。


 


應西西從周韋恩前面幾米走過,她有朋友,課業完成得也不錯,她在這裡很好,周韋恩想。


 


這次他算終於放心下來,在樓下小餐車裡又買了幾碗不同口味的冰激凌,吃到她的公寓樓層所有的燈都熄了,他才拍拍屁股起身。


 


他高興的同時也有點失落,她在這裡過得好,他很高興。沒有他,她一樣能過得很好,這讓他有點害怕。


 


她早晚會回到他身邊來。周韋恩趕著坐上回程的飛機,有一天她也會這樣回來,他有些愉悅地想著。


 


在辦公室軟塌塌的床上失眠了幾天,有些顛簸的飛機上,

這次他沒一會兒就睡了。


 


從北京到新澤西,他往返過十幾次,有空就臨時訂了機票跑過去。其實大部分時候看不見她,隻是在她樓下等著,她關燈了,他就走了。


 


再過幾次程青霖知道了,特別鄙夷地問:「你是偷窺狂嗎?」周韋恩聽了這話居然笑得特高興,連他哥都派人來問:「要不要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啊。」


 


後來他去了那兒幾次,那層樓不亮燈了。一次兩次他隻當她不在家,再去個三四次,他終於想到,她可能搬家了。


 


這時候 Martinez 也已經不教她了,他又隻剩自己一個人了。周韋恩回了北京,也沒說過什麼,隔了好些日子,應酬完有些醉了,坐在車上莫名其妙地和阿城說了句:


 


「你說我和她是不是緣淺?」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不會趕她走,現在居然變成了她在趕他走。


 


時光隻解催人老,不宜長情,長恨離亭,淚滴春山酒易醒。


 


阿城哪敢說什麼。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周韋恩一直忙著,大家都覺得他早不在乎了,其實他知道他一刻都沒忘過。


 


就這樣陰差陽錯,應西西覺得他早該把自己忘了,周韋恩想著這次她回來,他們該結婚了。


 


周韋恩不知道我什麼時候下飛機,所以在機場我也沒見到他。


 


那天我掛了電話,最終還是選擇躲了起來,沒有和他見面。我怕我見了他,這麼多年做的一切都功虧一簣。


 


在上海早就找好了工作,導師的幫忙,讓我邀請接到手軟。


 


從前我拼命跑,隻為了追上他模糊的影子。跑到現在,他卻已經消失在我生命中了,但我仍然有種美夢成真的錯覺。


 


周韋恩這個名字,貫穿我情竇初開的少女時代。

從前我總覺得是我在遷就他,其實很多方面是他教會了我。


 


他是不會為誰停下腳步的人,卻願意為我放慢一點,我想我該知足了。就算如今我們再無瓜葛,也不算遺憾了。


 


我以為我自己都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直到再次碰上周韋恩。


 


上海金融峰會,我作為主辦方負責人上臺發言。回國後我迅速敲定了對小範圍資源的跨期最優配置決策,對穩定證券市場做出了很大影響,也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首先讓他們知道,我這個位置不是空有其表。


 


周韋恩是不愛參會的人,一般派秘書來都算是給面子。最近聽說他正忙著管理子公司的轉型,我想他大概是不會來的。


 


在上面講到快結尾,廳門突然又被安靜地打開。


 


他翩翩走進來,手腕上是粼粼的昂貴手表,手工訂制的西裝恰好得體合身,陌上人無雙。


 


周韋恩今年得有多少歲了?我走神算了算,大概有三十三了吧,他還是永遠那樣風姿綽約,鶴立雞群。


 


意識到失態,我重新調整狀態繼續說下去。


 


周韋恩是看著吊兒郎當的人,但沒有一回站著時是不挺拔的。燈光覆蓋不到那麼遠,他站在暗處,半隻手插在褲兜裡,在原地盯著我。


 


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紅色短禮裙,她把頭發染成了棕色,看著比以前沉穩了不少。


 


她瘦了,原本圓潤的臉頰消瘦了一些,順著流暢的骨骼,她依舊是明豔動人,隻是少了點從前的嬌憨,周韋恩有些難受地想。


 


他們不在一個城市,碰不到沒關系,他來見她不就好了。


 


他們沒有偶遇的緣分,那他來找她不就好了,抓得住的才叫緣分。


 


我被他盯得發怵,連忙移了視線。


 


演講結束,

我被各種人圍著脫不開身,大部分也不過是誇贊我年輕有為。這些恭維有幾分真幾分假,誰又說得清楚。


 


觥籌交錯間,醉眼蒙眬,我感慨地想,曾經我隻不過是周韋恩身邊的陪襯啊,現在我隻是我自己,已經不必為了配得上他而絞盡腦汁了。


 


「好久不見。」


 


這一瞬間,我抬眼撞上他的視線。酒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頂亮的白熾燈竟也突然灑下曖昧的光。我們兩個人孑然一身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我突然鼻子一酸。


 


留學這六年不苦嗎?我一個人被偷過被搶過被排擠過被威脅過。美國有說多少種語言的人,連我都數不清,半工半讀地堅持下來,我怎麼能說不苦。


 


我是為了他去的普林斯頓,走下來,卻是為了我自己。


 


強忍了下來,我笑著和他說:


 


「好久不見。」


 


周韋恩出現在這兒,

夠引人注目了,現在還和初露鋒芒的海歸總監扯上話題,全場人都有意無意地瞥過來。


 


周韋恩多精明的人,他本身就對環境很敏感,此刻卻旁若無人地抽走了我手裡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愣神期間,一枚嵌著海藍色寶石的戒指就已經套在我的無名指上。


 


全場哗然。周韋恩是誰?皇城腳下長大的官弟子,冉冉升起的商業新星,此時此刻卻虔誠地給面前的姑娘戴上戒指。


 


11


 


「對不起,沒有事先和你商量。不過再等你六年,我就真該看大夫了。」


 


這何止太突然……什麼叫事先……我默默地想著。


 


周韋恩這人,以前我在美國的時候他打電話、發短信來,覺得他性格變了點,現在看來,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被他扯著上車,這一路我們都沉默。阿城看到我,並沒有投來意外的目光。


 


上海是我長大的地方,祖籍是蘇州,我卻很少回去。為數不多的回鄉,竟然還碰上了周韋恩。


 


車從南京路開過去,霓虹四射。入夜的上海暗流湧動,這是紙醉金迷的故鄉。


 


周韋恩坐在我旁邊,一聲不吭地翻閱一份文件。


 


我沒有摘掉戒指,把手平攤在他 A4 紙的正中央。


 


「什麼意思?」


 


他抬頭瞥了我一眼,不鹹不淡地答道:


 


「不明顯嗎?結婚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穿著太單薄的晚禮服,還是被他這一眼看得,我竟然打了個寒戰。


 


「你就這樣求婚?」


 


「一會兒還有別的。」


 


我被他氣笑了,就不想問問我答不答應?


 


「一會兒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你又猜到了?」


 


他不應聲了,我又仔細端詳起他的相貌來。


 


時光在他身上好像唯獨隻留下成熟的痕跡,年輕的臉龐一如既往,就像歲月不曾光顧這裡。


 


「你說,我們是不是緣淺?」


 


這一切接踵而來的就像幻覺,我們一次次誤會、錯過,是不是一開始我們就錯了?


 


我問出口,又覺得有些心酸。抬頭目視前方,迎上的卻是後視鏡裡阿城詫異的目光。


 


他沒回答我,我也沒再說什麼了。


 


下車的時候,阿城幫我開了車門,猶豫了半天跟我說:


 


「您跟老板真是天生一對。」


 


我隻當他是幫周韋恩說話,沒有過多在意。


 


周韋恩在上海有一套陸家嘴壹號院頂層的房子,

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偶爾陪我回家,會在這裡過夜。


 


我沒脫鞋子,他看我遲遲不動,把我的拖鞋抽出來,替我換了穿上。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徴銘大半夜叫我們去唱歌,在走廊上你和他說,我以後最多是你的秘書。」


 


我笑得迷迷糊糊的,其實有些醉了。


 


「現在我是不是能升升職了?」


 


周韋恩突然有點心酸,他總算知道,她跑到那麼遠的地方是為什麼了。


 


她哪裡是為了這一句話?當時他們之間,無論財富地位,確實都差得太大了。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對她也不太上心,總覺得她不過是個未出象Y塔的女學生,能讓他解解悶就算好了。


 


日子長起來,他才發現或許他們之間真的有長長的羈絆。他是多麼淡漠的人,竟然想象不出如果沒有她,

自己下半生還有什麼意思。


 


好在周韋恩一直都是有自主決定權的人,她沒有丟下他,他也一直在等她。


 


「是我不好。」


 


是他不好,他早該告訴她的。


 


「周韋恩,我在外面這麼多年,你一眼都沒來看過我,現在跟我說你要結婚。」


 


滾出幾滴眼淚來,我吸了吸鼻子,戳著他的心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