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娘說:「他有的,要牢牢抓住。他沒有的,就不要強求了。」
我們無功而返。
「早就猜到了。」我爹冷嘲熱諷,「你怎麼可能真心實意為我納妾?怕不是上門罵人去了。」
他沒想過華毓夫人不同意。
我娘娘上下打量他,說:「沒用的老黃瓜。」
可惜我爹沒聽出個中深意。
他自覺和華毓夫人的事見了光,雖然曝光的過程不盡如人意,但到底過了明路。華毓夫人是自由身,往後隻要拿捏住我娘,華毓夫人進門是遲早的事。
再去找華毓夫人,他就不怕我娘瞧見了,甚至拎了個包袱威脅。
「你一日不讓華毓進門,老子就一日不回來。」
我爹要一雪前恥。
左鄰右舍目送他往華毓夫人的府邸去,
又見證了他被灰溜溜地趕回來。
華毓夫人已有新歡,我爹是過去式了。
「她說過的,我英勇偉岸,是她良人。她一心一意愛慕我。」我爹抱著酒壇子痛哭流涕。
我娘起初還挺同情他,後面聽到他罵,「華毓,你這見異思遷、水性楊花的蕩婦,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我娘忍不了,上去給了他一個大逼兜,我爹哭得更厲害了。
他要不是我爹,我也想上去給他一個大逼兜。
我最討厭人哭了。
6
周棠梨偏也在我面前哭,纖纖玉指捏著帕子,在臉頰上一點一點,抽抽噎噎地說:「我本無意搶姜姑娘婚事,隻是姑母屬意於我,辭表哥也點了頭。和姜姑娘不一樣,我閨閣中長大,萬事全憑家中長輩做主。」
她是程辭匆匆定下的未婚妻。
特意在我經常出入的茶樓裡蹲守,
看得出來仔細打扮過了,總要把我比下去的。
「姜姑娘恕我直言,殊表哥雖事事比不上辭表哥,但到底也是程氏子孫。換作從前,殊表哥這樣的,姜姑娘也是夠不著的。如今機緣巧合,姜姑娘該知足了。
「將來辭表哥繼承家主之位,定會照拂殊表哥一房。縱然殊表哥無大出息,日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有炫耀也有拉踩。
怕我惦記程辭,怕她婚事節外生枝。
「這是多少人求都——」
「周姑娘知道我S過人嗎?」我打斷她。
周棠梨拭淚的手微微一顫:「聽……聽說過。」
「現在還有什麼話要同我說嗎?」
「沒有了。」她反應很快。
我說話粗暴而直白,
她受到驚嚇,再沒有一開始的惺惺作態,甚至連眼神也不敢與我對視。
但對著程家人,她不遺餘力地表演。
「從頭至尾沒有給我好臉色,一把長劍橫在面前,S氣騰騰。我不過提了句辭表哥,她就撂了茶杯,說她S過人,叫我小心點。」
周棠梨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方能繼續說下去,「我自小膽子小,連做了幾日噩夢。若不是姑母捎信叫我來小住,我是連家門都不敢出了。」
程大老爺說:「新帝都對我程家禮遇有加。她一武夫之女,怎敢放肆?不過逞口舌之快。」
陛下登基三年,他依然稱新帝。
程大太太說:「此女囂張跋扈,目中無人,幸好她與辭兒的婚事沒成。」
程辭則說:「表妹別怕,你我既已訂婚,我定會護你周全。」
都對周棠梨的話深信不疑,
把我當成洪水猛獸。
也是,她與我喝過茶,說過話,確實有發言權。
我悄無聲息地趴在屋頂,透過掀開的一片青瓦,靜靜地注視。
程辭和周棠梨並肩離去後,程大老爺提起程家二房。
程二老爺子嗣不豐,唯一的兒子程瀾,S在戰亂中。
過幾日便是程瀾的忌日。
程大太太說:「二弟和二弟妹把法事選在相國寺。」
程大老爺道:「你去說一聲,讓他們改在法華寺。」
相國寺位於京都繁華之地,香火鼎盛,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無不追捧。而法華寺遠在城外,掩於青山幽谷之中,並不是做法事的好去處。
顯然程二夫婦的意願並不重要,程家由程大老爺做主。
法華寺。
我聽到了重要信息,
本打算就此離開。
但他們又提到了我的未婚夫,程殊。
7
「不過每旬取他一點血,也日日銀耳燕窩養著,他偏要作出體弱多病的模樣來。」程大太太對程殊的厭惡溢於言表,「要真不樂意,當初他趁亂與他姨娘逃出去後,又為什麼回來?還不是過不慣外頭粗茶淡飯的苦日子。」
程大老爺也不喜歡這個兒子,攬著妻子的肩頭說:「矯揉造作,與他那個姨娘一樣,都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我挑了挑眉。
程大老爺向陛下舉薦程殊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程家自詡清流世家,嫡子庶子一視同仁,看樣子是放屁。
我輕輕地把瓦片放回原處。
來都來了,是吧?
程殊的住處並不好找,院子小而舊,還有點偏。還沒到就寢的時辰,
但黑暗中,隻主間亮著一星燭火,冷清而寂寥。
不比程辭那邊,晚間燈火通明,丫鬟婆子穿梭其間,言笑晏晏。
程殊在燭光下練字,雖身形挺拔,但時不時咳嗽幾聲,確實有體虛之相。
我故意發出一點聲響。
「什麼人?」他比我想象得警覺,立刻翻上屋頂。
有一點功夫底子,但是不多。
他是程家拋出來的棄子,處境艱難。陛下說過,或可一用。
我還待徐徐圖之,月下,程殊卻已目露驚喜:「是你!」
他不知道我是誰,隻是記住了我的臉。
四年前,我救過一對母子,他們自稱是流離失所的難民。
原來是程殊和他姨娘。
他為當初隱瞞身份向我道歉。
我問他:「既已出去了,怎麼又回來了?
」
「我娘S了。」他輕聲說。
程殊的生母白姨娘長期負荷勞作,一路逃亡早已油盡燈枯。我離去時給他們留了一點幹糧和銀子,她還是沒能活下來。
「多謝姑娘給了我娘最後的體面。」
程殊用我留下的銀子置辦棺木,好好安葬了白姨娘。然後,他沿著來時的路,回了程家。
關禁閉,跪祠堂,受家法,他知道自己回去要面臨什麼,但他還是回去了。
我沒有問他回來做什麼。
他也沒有說。
氣氛一時凝重,我不好貿然說「嘿,我是你未婚妻,你要不要和我狼狽為奸」……
他卻忽然問我名字。
「姜回唐。」我默了一默,告訴他。
他自然聽過這個名字,微微失神,腳下一滑,
差點摔下屋頂。
我連忙拽住他。
皎潔月光下,程殊腕間縱橫交錯的疤痕映入眼簾,觸目驚心。
「不過每旬取他一點血。」我想起程大太太的抱怨。
程殊在屋頂上慢慢坐下來。
「姜回唐。」他念著我的名字。
「我乃程家庶子,身軀殘破,生母卑微,不堪為姜姑娘良配。」
這些日子,許多人說我配不上這個,配不上那個。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配不上我。
「姜姑娘當嫁程家最好的少年郎。」程殊說,「救命之恩無以回報,姜姑娘若有驅使,在下水火不避。」
仿佛我一聲令下,他就能把程辭洗幹淨打包送到我面前來。
我笑了,負手而立:「程家最好的少年郎,我嫁誰,誰就是。」
8
程大太太有渴血症,
需每旬飲上一小碗人血。雖是治病,到底有些駭人聽聞,這在程家是個秘密。
程大老爺愛妻如命,初時偷偷養著兩個丫鬟,以供程大太太之需。後來,其中一個丫鬟不幸身S。丫鬟家中鬧事,鬧出一些小風波,雖被程家壓了下去,但也警醒了程大老爺。
程家的名聲不能受損。
他從割肉救母的孝子身上得到啟發。
所以,程殊出生了。
程大太太是嫡母,程殊放血救母,就算哪一天東窗事發,也能以孝道美化成佳話。
白姨娘是程大太太親自選的,做粗活的末等丫鬟,生下程殊就打發到莊子裡勞作,一日月子不曾坐過。饒是如此,依舊遭程大太太記恨,在莊子裡受盡苦楚。
「我服過慢性毒藥,想借著每旬的一碗血,拉她一起下地獄。」程殊說,「可惜不久就被發現了,
我娘被打得半S,我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站在屋頂極目遠眺,隻見亭臺水榭、飛檐青瓦,延綿數裡,當真是世家大族。可誰又知道這高門深院裡的卑鄙齷齪和藏汙納垢呢?
「後來我娘真的S了,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少年的聲音低啞,卻有著破釜沉舟的氣勢。
9
十月初八,城外的法華寺出了一樁奇事。
和尚們設壇誦經之際,一群藍山雀受梵音感召,盤旋上空,久久不願離去。
那一日正是程家五公子程瀾的周年祭,程瀾的父母程二夫婦流著淚問鳥:「瀾兒,可是你回來了?」
上百隻藍山雀振翅齊鳴,在空中排出一個字來。
正是一個「殊」字。
程家人從法華寺下得山來,轎中的程大夫婦和程二夫婦,一對心懷鬼胎,
一對思念亡子,俱是默默無言。
前頭騎馬的幾個小輩卻是嘰嘰喳喳。
我耳力好,遠遠兒的,坐在路邊茶水攤中就聽見了。
「程殊,二伯父和二伯母當真要過繼你嗎?」
「二伯母說昨兒夜裡夢到瀾弟哭二老膝下荒涼,今兒就有雀鳥顯靈,定是瀾弟的意思。」
「程殊,你走運了,過繼到二房就有嫡子之名了。」
我沒有聽到程殊的聲音,他在這些人中,一貫是沉默的。
倒是程辭,頗有長兄風範,呵斥道:「此事自有家中長輩定論,爾等休得胡言。」
其實這樁奇事已經傳開,過繼的臺階都搭好了。
程大夫婦心中自然是不願的,程殊是血包,握在自己手裡才最安心。
但不同意又好像不大近人情,畢竟程二是程大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三個嫡子人家一個沒要,就要你一個庶子,你給是不給?
程殊的這步棋,走得極好。
我一口飲盡碗中涼茶。
茶攤中一個青衣茶客目光精銳,不似普通人,見我隻是手無寸鐵的小姑娘,並不放在眼裡。
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
待得程家一行人走近,他呼啦亮出家伙躍了上去。
他要S程大老爺。
「投靠反賊,不忠不義。」他罵。
程辭等人花拳繡腿,哪裡是他對手?
程大老爺肩頭受了一劍,血流不止,仍然大義凜然說:「勤政愛民之君,方可得程某忠心。」
等到這時,我才一躍而起,手中長鞭靈蛇一般卷了過去,於落葉紛飛中,直抽得那青衣人倒地吐血。
「翩若驚鴻,矯若遊龍……」
不知是誰輕輕念了一句。
青衣人臉色慘白,程大老爺看上去好像也不大高興。
唯有程辭,眸子清亮,眼底映出黑衣紅裙的颯爽英姿。
「多謝姑娘出手相助。」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敢問姑娘家住何方,來日必攜重禮登門道謝。」
我:「?」
「回唐。」程殊在人群後喚我。
我走過去:「你沒事吧?」
他輕咳兩聲,搖搖頭說:「無事。」
「你是……姜回唐!」向來以溫潤有禮著稱的程辭,聲音微微顫抖。
他失態了。
程大太太心疼地喊:「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