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巧,我娘也喜歡華毓夫人。
我爹和華毓夫人的奸情敗露。
我娘抓著華毓夫人的手說:「好妹妹,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養外室的爹,農婦出身的娘,還有敲鑼打鼓捉奸的我。
未來婆婆兩眼一翻昏過去了。
我這般混跡軍營的粗野丫頭,怎堪配程家玉樹蘭芝的大公子?
他們把性情孤僻的庶子丟給我。
後來,他們這一房丟了家主之位。程大公子對我說:「你做這麼多,不就是逼著我娶你嗎?好,姜回唐,我娶你。」
我由衷地問:「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1
我在牆頭蹲了一宿,終於看到我爹提著褲子,鬼鬼祟祟出來了。
華毓夫人一直把他送到後門,
倚著牆邊一株桃樹,笑吟吟地說:「義兄一夜未歸,蔣姐姐又該生氣了。」
我爹說:「老子是陛下親口御封的平淵侯,行軍打仗S敵無數,還怕她一粗鄙婦人不成?」
我娘在軍中洗衣做飯照顧傷兵任勞任怨時,我爹說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現在,在千嬌百媚的華毓夫人面前,我娘成了粗鄙婦人。
其實我娘最是賢良淑德。
我爹隔三岔五往華毓夫人府上鑽,送衣裳送吃食,送溫暖送陪伴,可能還送貓送狗送雞……吧。
我娘看在眼裡,溫溫柔柔地說:「夫君若是和華毓妹妹兩情相悅,不如求了娘娘,把華毓妹妹抬進府裡。」
我爹大發雷霆,罵我娘捕風捉影拈酸吃醋。
「你這婆娘好不講理,我與華毓兄妹相稱,清清白白。
「不過看她一人孤苦伶仃,平日裡能幫一把是一把。
「你如今貴為侯夫人,哪怕學不來華毓的知書達理,也別學那市井婦人,尖酸刻薄搬弄是非。
「當年若非華毓大義,舍了萬貫家財相助,陛下哪能輕易成事?陛下親口贊她高風亮節,顧大局、識大體。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髒水潑人家身上,要臉不要臉?」
我爹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好漢,長了一張正氣凜然的臉。
我娘信他,羞愧難當。
隻是見我爹與華毓夫人來往越發親密,本能又規勸幾句。
我爹咬S了「清清白白」,直把我娘罵成了「心思狹隘」、「鼠肚雞腸」之輩。
他迷上華毓夫人,投其所好讀了幾本書,吟詩作對的本領沒學會,貶低我娘的詞兒倒是層出不窮。
不就是仗著無憑無據嗎?
呵呵,想要憑據那還不簡單。
「嘿,爹。」
我在牆頭嚎了一嗓子。
我爹嚇了一跳:「閨……閨女,你站那麼高幹……幹什麼?」
「捉奸啊。」
我提起手裡的大銅鑼,在我爹驚恐的眼神中,賣力敲了下去。
「快來看啊,偷人嘍,我爹偷人嘍。」
這條街住的全是武將。
昏昏沉沉的清晨,沒有什麼比直擊八卦現場更能提神醒腦了。
我爹的拜把兄弟,我爹的狐朋狗友,我爹的競爭對手。
一扇扇大門打開,一顆顆興奮的小腦袋瓜伸出來,都看見我爹追著我,從華毓夫人府上,衣衫不整地跑出來。
2
我爹喜歡華毓夫人。
我娘其實也挺喜歡華毓夫人。
「我又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華毓妹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幽默風趣,會吃會玩,若是進得府來與我姐妹相伴,我不知多歡喜。
「偏他敢做不敢當,破了華毓妹妹的身子,壞了華毓妹妹的名聲,不僅不願意給華毓妹妹一個名分,還對著我倒打一耙。」
我娘在張娘娘跟前哭訴,把我爹罵成了一坨屎,也愣是沒說華毓夫人一句不是。
張娘娘頭上裹著抹額,氣得砸了手裡的佛珠。
她指著我罵:「你哪怕把你爹套麻袋裡打一頓,也好過溜著他滿大街走一圈。
「他的醜事是曝光了,你的名聲也毀了。
「程家本就對結親一事心有抵觸。我把你吹成了一朵花兒,好不容易說得他們家松了一點口。你倒好,把柄遞到人家手裡,生怕他們對你太滿意是不是?
」
我爹是有從龍之功的平淵侯,穿起官服來也威風八面。
但新朝建立不過短短三餘年,他身上的泥點子還沒洗幹淨。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連S豬匠出身的皇帝都不大瞧得上,更何況他一個泥腿子武夫?
程家就說了:「管他什麼平淵侯,往上數幾代,也不過是我們程家的佃戶長工。」
話雖然難聽,卻也不是無的放矢。
我爺爺的爺爺,據說確實租種過程家的田地。
隻是瞧不上歸瞧不上,形勢所逼,戰亂之後的世家需向新朝表示誠意,根基不穩的新朝也需要世家的擁護和支持。
我作為陛下心腹的女兒,是聯姻的不二人選。
張娘娘吹我文武雙全,吹我冰雪聰明,吹我善良孝順。
實際上程家從未相信。
他們眼中,我隻是混跡軍營的粗野丫頭。
那晚潛入程家,本是想趁機瞧一瞧程家嫡長孫是何模樣。
卻撞見程辭的母親程大太太一臉病容,哭倒在程大老爺懷裡。
「為什麼一定要是辭兒?
「一想到辭兒要受如此委屈,我這心裡就油煎似的難受。
「我的辭兒玉樹蘭芝,才華橫溢,姜家那個混跡軍營的粗野丫哪裡配得上?」
程辭撩袍跪下,大義凜然:「兒子是家中嫡房長孫,肩負家族振興重任,若連這份委屈都吞不下,何談將來掌舵程家?
「他日姜家女進門,目不識丁也好,野蠻無禮也罷,緊緊拘在家中,臉也丟不到外頭去。母親若是看不過去,費心訓誡調教便是;若是懶得搭理,便隻當兒子房中多了個丫鬟。」
隻是到底年少,程辭也曾幻想才子佳人、琴瑟和鳴,不禁紅了眼眶。
瞧瞧,
我還什麼都沒幹呢,隻出身原罪,這一家子就委屈得哭上了。
如今,我捉了親爹的奸,敲鑼打鼓鬧得滿城皆知。
嘖嘖,他們家不得上吊?
3
程辭的母親還真就上吊了。
消息傳到宮裡,我娘都懵逼得忘了哭。
「不是,華毓妹妹和我都沒上吊,她上什麼吊啊?」
我笑著說:「未來兒媳婦忤逆不孝、寡鮮廉恥,如此家門不幸,她不得吊上一吊啊。」
張娘娘恨鐵不成鋼,戳我腦門:「你還笑得出來。」
程大太太聽聞我的壯舉,當時就暈過去了。醒來後哭她兒子命苦,扯了紗帳往梁上掛。
以S相逼的架勢擺出來,愛妻心切的程大老爺縱然顧全大局,也不得不豁出老臉,在陛下跟前跪一跪。
君臣二人如何博弈我不得而知,
隻知最後我的未婚夫換了人。
還是程大老爺的兒子,不過不是程大太太生的。
程家是獻上了家中近千本珍貴藏書,才換得陛下勉強退了一步。
陛下心滿意足,張娘娘卻是不肯:「我們唐兒,要嫁就嫁程家主支最好的少年郎。那個程殊,庶子便罷了,早前聽說名聲不佳、才情不顯,還脾氣古怪、不大出門,不得家中喜歡。程氏夫婦舍得將他推出來,哪裡會是個好的?」
她要再與程家周旋。
可是程辭已經連夜定親,未婚妻是程大太太的娘家侄女,雖然並不是程大太太心目中最理想的兒媳婦,但是非常時期,有我襯託,就是仙女。
張娘娘扼腕嘆息。
我安慰她:「程殊名聲不佳,正好我的名聲也不太行,湊在一起也算相配。」
這一回娘娘沒有被我逗笑,
嘆口氣說:「委屈你了。」
其實我一點都不委屈。
我見過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的戰場,見過面黃肌瘦、易子而食的流民,見過滿是墳包的荒村空城。
我在逃亡的路上S過人,從S人堆裡背出過傷員,也曾被敵方的箭矢射中九S一生。
我每天都在想戰爭什麼時候停止,亂世什麼時候結束。
現在,嫁一個男人就能助陛下穩固江山,創太平盛世。程辭還是程殊,對我來說,沒有多大區別。
張娘娘也知其中利害關系,怪不了陛下,隻好去怪我爹:「姜敬川這個王八羔子,好好的一樁婚事都被他給攪和了,老娘遲早閹了他。」
又問起我娘,「她還傷心嗎?」
「傷心,傷心她的華毓妹妹無名無分。」
張娘娘:「……」
4
我爹丟了臉,
連著幾天沒有去宮裡當值。
可是陳叔、張叔、方叔,都輪流拎著酒來平淵侯府看他笑話。男人的風流韻事不算什麼,但被女兒敲鑼打鼓捉奸,我爹是歷來第一人。
我爹憋了一肚子氣,起初還覺得理虧,後來終於忍不住埋怨我娘。
「你撺掇著閨女把事情鬧大,落我的面子,壞華毓的名聲,這下你高興了。」
我娘說:「你不是說你和華毓妹妹清清白白嗎?」
「……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華毓同你一樣是诰命夫人,你奈何不了她,就想著哄她入府做妾。屆時你大她小,她任你揉搓。」
我娘:「你不是說你和華毓妹妹清清白白嗎?」
「……」我爹抖著面皮,「華毓待我真心,不計較俗世名分。我也敬重你是我糟糠之妻,
從未想過華毓取而代之。你有什麼不滿意,非要這樣鬧?」
「你不是說你和華毓妹妹清清白白嗎?」
我爹:「……」
他有點要瘋了。
我娘這個人有點軸,認S理,一旦發現我爹說謊,我爹的話,她就再也不信了。
華毓夫人不計較名分,從我爹嘴裡說出來,我娘壓根兒不相信。
「哪有女人不要名分的?」
她帶著我去找華毓夫人。
華毓夫人府上的丫鬟婆子如臨大敵,又仿佛帶著一絲,嗯,駕輕就熟。
「蔣姐姐知道,我這個人,凡事講究你情我願。腿長在義兄身上,他要來找我,我也沒有辦法。」
華毓夫人攤開手,態度輕慢。
她與我娘不一樣,我娘是農家婦,她是千金小姐。
即使落魄了,帶著家財投奔當時起義的陛下,也一樣有丫鬟在側。
她給將士們念家書、寫回信;打勝仗了彈琴唱曲,吃敗仗了念詩鼓舞士氣;傷員哀號不斷,她摘一捧野花予以安慰。有一年中秋沒有月餅,她在饅頭上畫寶相花紋充作月餅,一筐一筐送到營中。
將士們敬重我娘,也同樣敬重帶給他們精神慰藉的華毓夫人。
美麗優雅有情趣,很少有人不喜歡她。
尤其亂世之中,嬌花難活,她像風景,也像信念。
但她有點好色,打仗的時候隱藏得很好,隻一次叫我撞見她偷看男人洗澡。她不把我當孩子,一本正經地同我說:「軍營裡的男人,也就身材能看一看了。」
世道太平之後,陛下封她做華毓夫人,二品诰命。她漸漸肆無忌憚,同我爹勾搭在一起。
我娘喜歡華毓夫人勝過我爹。
「傻妹妹,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華毓夫人:「……」
「咱們家沒有大戶人家那麼多的規矩,你以平妻之禮進門,與我不分大小。咱們姐妹往後齊心協力,日子紅紅火火。」
「……」華毓夫人說,「蔣姐姐,我是救過你命嗎?」
我娘說:「是啊!」
「……」
「你忘啦,那年秋天我們女人留守後方,村子裡混進細作,要抓幾個部將的家屬。是你假裝張娘娘和他們周旋,又吃了點苦頭,我們才等來了救援。若不是你,我必然落在他們手裡,哪裡還有命在?
「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現在你隻是看上了我家男人,區區小事,有何不可?
」
5
我娘太熱情,華毓夫人招架不住。
對喜歡她的男人,她遊刃有餘。對喜歡她的女人,她有點手足無措。
最後她剖析自己,委婉表示:「在我這裡,男人的保鮮期,隻到他的妻子找上門來。現在,義兄他……該過期了。」
她享受偷情的緊張和歡愉。
我娘不理解,但是尊重,並深表遺憾。
華毓夫人也覺對不起我娘一番拳拳之心,拉著我說:「小唐兒的事我也聽說了一點,到底是因我之故,回頭姨送你一份大禮。」
大家都覺得我受了委屈,隻有我娘不。
換了未婚夫,我沒有不高興,她看得出來。
她看著傻乎乎,其實活得比誰都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