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蕭雲卿一走了之,起初我給他寫信時,他還會隔三差五回復。
可後來他越來越忙,我寄出十封,也未必能得到一封回信。
再後來,就徹底音信全無。
至於銀子,更是半文錢也沒見過。
我不著痕跡地抽出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不必了,你在京中開銷大,還要養兩個人,好好照顧自己。」
好聽的話我也會說。
蕭雲卿被我這番話打動,神色動容。
「瑤光,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鍾令婉在一旁插話,「姐姐放心,我會照顧好蕭大哥和舟兒的。」
我看向鍾令婉,她神色坦然,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麼越界。
蕭雲卿不會提醒她,可沉默何嘗不是一種縱容。
我攥緊衣裙看向蕭洵舟,
他正依偎在鍾令婉懷裡,混不在乎的模樣。
到底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我捧著他從小小的人兒長到如今,能跑會跳。
懷著最後一絲希冀,我緩緩開口,「舟兒願意留在阿娘身邊嗎?」
「舟兒如果去了京城,我會很想你的。」
蕭洵舟警惕地看著我,摟緊鍾令婉的脖子,「我不要!」
「我要和爹爹一起,和婉姐姐一起。」
即使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我仍然控制不住滿心的酸楚。
蕭雲卿眉頭微皺,「瑤光,舟兒他還這麼小,永州苦寒,如何受得住?」
原來他也知道永州苦寒難挨。
每年冬日我的手都會凍傷,紅腫刺痛難忍,可他也從來沒有體恤過我。
我不想再訴苦,他心裡沒我,縱然我把傷口剖開千萬次,他也隻會嫌我汙了眼。
「舟兒,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阿娘嗎?」
蕭洵舟狠狠盯著我,「我討厭阿娘,阿娘壞,都不給我飯吃。」
這幾日我借口身上不適,已多日不曾下廚。
蕭雲卿明裡暗裡表露過不滿,都被我敷衍過去。
卻原來,我為他們料理家事六年,事事盡心盡力,一頓飯就可以推翻我之前所有的付出。
蕭雲卿眉頭微皺,低聲訓斥蕭洵舟,「舟兒,不可對你娘無理。」
可顯然他內心也是想罵我的。
「你這幾日心裡有氣,我知曉,可我和舟兒都在盡力哄你開心了,到如今你連飯也不肯做,我隻能帶著他們日日在外面吃飯。」
「旁人見了都問我,難道我家中娘子不下廚嗎?」
見我臉色難看,蕭雲卿緩了緩語氣,「瑤光,我是為了你的名譽著想。
」
我遲疑片刻,面露愧色。
「明日我給你們備一桌飯菜踐行。」
5.
飯菜我是從醉香樓訂的,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全是我愛吃的菜。
蕭雲卿帶著鍾令婉和蕭洵舟回來時,正看到我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他今日去辭別故交,永州到京城隔山隔水,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雖然不知為何辭別故交還要帶著鍾令婉,但蕭雲卿做事,總有他的道理。
看到這一桌子菜,蕭洵舟先是一喜,隨後皺起眉頭。
「娘怎麼今日一道我愛吃的菜也沒做?」
蕭洵舟繼承了他爹的口味,一向偏愛清淡菜色。
我自幼在蜀地長大,喜食辛辣,為了他們,家中餐桌已常年不見辣椒。
我自顧自坐下來,
給自己夾了一塊水煮肉片,不夠麻,也不夠辣。
我想回家了。
我看了蕭雲卿一眼,語氣平淡,「偶爾也該換換口味。」
蕭雲卿臉色難看,「你阿娘這是還在生我們的氣呢。」
「瑤光,今日就是離別的日子,你非要在今天與我置氣嗎?」
這話說得,像是我不夠懂事,無理取鬧一般。
我不應聲,專心吃菜,蕭雲卿嘆了口氣,轉身出去打包了幾份清淡飯菜。
「瑤光,你消消氣,」他在我身邊坐下,難得的溫情。
「我和舟兒上京後,會盡快安排接你去京城的。」
「到時我們一家在京城團聚。」
他說的信誓旦旦,蕭雲卿有一雙深情的眼,任誰看了都要相信他。
可我卻再不敢信了。
「好,
那我在這裡等你。」
勉強維持著和氣吃完各懷心事的一頓飯,車夫將馬車停在院門口,招呼著蕭雲卿上車。
「大人,我們該走了。」
蕭雲卿提著行囊上車,臨行前,他欲言又止看向我。
「瑤光,你沒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我愣了一下,回憶起上一世我是怎麼說的呢?
那時的我幾乎哭成淚人,細細叮囑他們到了京城要好好照顧自己,話多到讓蕭洵舟都厭煩,催促著車夫快些離開。
可我流再多的眼淚也留不住他們。
如今我掉不出眼淚了,甚至盼著他快些走。
「望夫君在京一切安好,好好照顧舟兒。」
我的話少了,依依惜別的反倒成了蕭雲卿。
他將我抱進懷裡,俯身貼近我耳畔,「你在永州照顧好自己,
多給我寫信。」
「我和舟兒都會想你的。」
目送著蕭雲卿的馬車消失在轉角,我叫的馬車也到了。
我將房門落鎖,背著行囊上了車。
車夫腳程快,很快就越過我每日要爬的那個上坡,追上了蕭雲卿。
我聽到蕭洵舟的聲音:「爹爹,有人和我們一樣出遠門呢。」
我掀起車簾,見天高雲闊,有鳥兒振翅,撲簌簌劃過天空。
從此天各一方,各自奔前程。
6.
永州到蜀地不算太遠,可前世我十歲離家,再也沒回去過。
正值春三月,春意鬧人,我抵達時,枝頭桃花開的正盛,喜鵲躍上枝頭,車夫說,是個好兆頭。
這些年家裡親眷都已去世,重遊舊地,早尋不到舊人舊物。
隻有鎮上那棵梧桐樹蔥鬱依舊。
餛飩攤改成了面攤,熱氣騰騰的湯,澆上濃油赤醬的哨子,在街巷間也算受歡迎。
春風吹落了桃花,樹上蟬鳴一聲長過一聲,秋風打著旋兒卷起枯葉,又被一場大雪覆蓋。
等河水解凍,枝頭又綻綠意時,我已在此地居住了一年。
賣完最後一碗面,我坐在矮凳上,等人來接。
夕陽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斑駁霞光,有熟悉的身影由遠及近。
是個眉目俊秀的書生。
他向我露出個腼腆的笑,「好……好巧啊,祝姑娘,你也準備回家了嗎?」
我點點頭,他就主動地上前幫我將桌椅收起,推著車陪我一同回去。
書生名叫謝蘭舟,與我是鄰居。
一年前我在他隔壁租了院子,一次偶然,他養的狸奴跑到我院子裡,
他敲門來尋,我們就此結識。
這已經是他第六十四次假裝偶遇送我回家了。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謝蘭舟推著車,與我並肩而行。
他話不多,但推車的手穩穩當當,完全不需要我動手。
我們一路路過市集,相熟的大嬸向我打招呼。
「喲,謝書生又來接祝姑娘回家啊。」
謝蘭舟漲紅了耳根,慌得連連擺手,「隻是巧遇,巧遇。」
看他這幅羞澀模樣,大嬸忍不住笑,反而讓謝蘭舟更加無地自容。
她熱情地塞給我幾顆春筍。
「嘗嘗,剛從地裡挖的。」
這座小鎮人不算多,又十分熱情,住得久了,我也混成熟面孔。
「拿回家讓蘭舟給你炒臘肉,香著呢。」
大嬸一句話成功讓謝蘭舟剛剛消退的緋紅又重新攀上耳垂。
我和謝蘭舟住得近,他廚藝又好,時常送些飯菜給我。
我在外忙碌一天,到家就不想再開火,面對他的好意,欣然笑納了。
久而久之,我們兩個晚上便經常會在一處吃飯。
人人都能看出他對我的心思,人人都樂意撮合我們。
可謝蘭舟遲遲沒向我表明心意,我也隻能裝作不知。
實則是我自己也心亂如麻,理不清頭緒。
我和蕭雲卿也曾有過很好的一段時光。
十歲那年家中遭逢變故,我孤身赴京城,寄居在姨母家,與蕭雲卿算是青梅竹馬。
姨母好心收留我,我很感激。
然而寄人籬下,難免受到下人苛待,我也不好事事讓姨母為我煩憂,隻能忍讓。
認識蕭雲卿後,他對我頗多照顧,是我困頓生活中投下的一束明光。
婚後琴瑟和鳴,兩情相悅,人人都誇我和蕭雲卿是一對眷侶。
後來他惹怒聖上,遭貶謫。永州苦寒,我執意要陪他。
那時的我不懼艱險,隻怕他不在身邊。
可兩情脈脈,到最後也不過是像枝頭春花一般,零落成泥。
7.
葬身江底後,我魂魄未散,一路飄飄蕩蕩回到京城。
正看到一身朱紅官服的蕭雲卿回府。
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他一如離別時英俊瀟灑,隻為他添了幾分成熟氣質。
蕭洵舟身量如抽條修竹,長高了許多。
他手裡捧著一對珍珠耳墜,恭恭敬敬地送給鍾令婉。
「今日是母親的生辰,這是孩兒親手為母親做的耳墜。」
我驚詫於我的孩子居然要喊鍾令婉母親,
全然忘了我的存在。
蕭雲卿端著一碗長壽面走了進來,看到鍾令婉,面上綻出笑意,他輕輕將鍾令婉圈進懷裡,姿態親昵。
「這段時間你操持家務,還要照顧舟兒,實在是辛苦了。」
「過兩日休沐,我帶你們去京郊的莊子上玩兩天。」
我如遭雷擊,這才意識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蕭雲卿已經和鍾令婉結為夫妻,恩愛和睦。
眼淚湧出來,模糊了視線。我怔怔望著他們親密的姿態,心像是被刀割開一般,抽搐著痛。
「為什麼?」
我喃喃著。
「你若是另有所愛,大可直接與我和離,何苦要這樣瞞著我。」
「你明知道我不會糾纏你的。」
這一刻,顯得我日復一日殷切的期盼與焦急的等待,像是個笑話。
直到知曉我的S訊,
蕭雲卿也不過是嘆息一聲,道一句命途多舛。
蕭洵舟更是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們匆匆為我辦了一場簡單的葬禮,就又回歸正常生活。
我入葬那日是個雨天,第二日就放晴。
萬裡無雲,階上無痕。
昨日被雨打湿的衣衫已然幹透,就像我的S,也隻是一場蒙蒙細雨,天晴了,就消散了。
我恨過,也怨過,但都隨著時光磨滅了。
到最後隻剩下麻木,與迫不及待想要劃清幹系的決絕。
屋外風起振窗,轟隆隆雷聲作響,我從夢中驚醒,院中一樹桃花零落,花香浸浸。
第二日是個晴朗的天氣。
謝蘭舟又照舊等在門口,殷勤幫我推車。
我向他道謝。
「多謝公子,不過往後就不必再麻煩謝公子了。
」
謝蘭舟面上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他急切想要向我解釋。
「不麻煩,我,先生說我整日悶在房裡讀書也不好,該出去轉轉的。祝姑娘,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
「你是不是嫌我笨手笨腳,我可以學的……」
沉鬱了一夜的心情因他此刻慌亂而有所緩解,我忍俊不禁。
「不是,是我買了鋪面,往後就不擺攤了。還要請公子多來照顧生意。」
「原來如此……」
謝蘭舟一頓,露出一個難為情的笑容,旋即真心實意為我開心。
「那還要恭喜祝姑娘了。祝姑娘的手藝好,人人都喜歡。我一定會去的。」
8.
謝蘭舟照舊還是每日晚間來接我。
起初還會找借口,
昨日是出門買筆剛好碰上,今日又發現家裡缺了墨水,明日買紙,後日買書,等到借口都用盡,他便也不再找借口。
隻在臨關店前走進店裡,在最偏僻的角落坐下,等著我一起回去。
春風和暢,夾雜著花香,燻得人沉醉。
謝蘭舟支支吾吾地遞給我一枝桃花簪,他說是去買點心時順手帶的。
可點心鋪和首飾鋪隔得那樣遠。
街燈將路點亮,我握緊了手裡的桃花簪,終於決定試著放下。
卻聽到一聲似曾相識的呼喚。
「瑤光?」
「果真是你!」
我循聲看去,隻見蕭雲卿滿臉激動的神色,快步走到我身邊,將我擁入懷中。
「你要走為何不和我說一聲,你知不知道我和舟兒找了你多久。」
他身上有陌生的燻香氣息,
衣著華貴,縱然風塵僕僕,也不失氣度。
想來在京城時,有人事事為他打點妥帖。
我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看了一眼謝蘭舟,他已是臉色慘白,失魂落魄的模樣。
「蕭大人,請自重。」
見我如此生疏,蕭雲卿臉色一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瑤光,你這是何意?」
蕭洵舟揪住我的衣角,眼淚說來就來。
「娘,舟兒好想你。」
這副模樣反而讓我心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