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想過會再和他們相見。


「我已經不是你娘了,」我將衣袖揪出來,滿臉漠然。


 


「民女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大人。」


 


我看向謝蘭舟,向他致歉。


 


「抱歉,謝公子,他們是我的前夫與兒子……」


 


我從未隱瞞過自己和離的事情,一個拋棄發妻的渣男,我為什麼要幫他隱瞞?


 


雖然我和蕭雲卿連和離也稱不上。


 


我和蕭雲卿連婚書都沒有,當初我隨他赴永州時,他祖母新喪,我們兩人便沒有婚契,所以後來,他才能那般輕易娶了鍾令婉。


 


謝蘭舟很快鎮定下來,他擋在我面前,意在安撫。


 


「祝姑娘,你受苦了。」


 


「不,我不同意。」


 


蕭雲卿看向我,眼裡滿是怒氣。


 


「你就為了他才要與我置氣嗎?


 


「我們什麼時候和離了?瑤光,我分明讓你在永州等我,你為什麼不等我?我本來都打算接你去京城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我就該一輩子在永州為他蹉跎一般。


 


我淡淡反問,「接我去京城做什麼?參加你與鍾令婉的喜宴嗎?」


 


蕭雲卿頃刻間白了臉色。


 


「你怎麼知道?」


 


9.


 


當然是我前世知曉的。


 


離開我不過半年,蕭雲卿就和鍾令婉成了婚。


 


他這麼處心積慮不肯帶我上京,自然早已計劃好了一切,能等半年再成婚,已是不易。


 


可笑我從前眼盲心瞎,竟然看不出他們之間早有曖昧!


 


謝蘭舟難得不緊張了,他護在我身後,目帶兇光盯著蕭雲卿,抬手一拳揍在他臉上。


 


「原來你就是祝姑娘那拋棄發妻的陳世美前夫!


 


我驚愕在原地。


 


謝蘭舟在我面前一向內斂腼腆,連對視一眼都要臉紅,多說句話就緊張。


 


可如今卻和人大打出手。


 


蕭雲卿很快反應過來,與他扭打做一團。


 


蕭洵舟撲上去想要救蕭雲卿,卻被我攔下。


 


他仰著臉,眼眶泛紅看著我,「娘,你不要舟兒了嗎?」


 


一年不見,他長高了,還是一副稚氣模樣,卻有了蕭雲卿三分神韻。


 


我看著他,「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們先拋下我的。」


 


蕭洵舟急急來扯我的衣袖,「不是的,娘,舟兒沒有要拋下你。」


 


我拂開他的手,「你去京城前,難道不知道你爹和鍾令婉的事嗎?」


 


「他們成婚時,你可曾想過我?你喊鍾令婉娘親時,有想過我還在永州等著你的回信嗎?


 


接連幾句逼問,蕭洵舟答不上來,急得眼淚滾落下來,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不知道他們為何又來尋我,既然已經在京城落腳,又娶了心上人,再來找我又有何意義呢?


 


眼看著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上前去阻止了這場戰爭。


 


兩個文弱書生湊在一起打架,也分不出個勝負。


 


謝蘭舟臉上青紫一塊,腿上被蕭洵舟用石頭砸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


 


蕭雲卿也不遑多讓,被謝蘭舟一拳打在鼻子上,這會兒還在滴血,格外狼狽。


 


我抓著謝蘭舟查看他的傷勢,見並不嚴重才放下心來。


 


蕭雲卿見我看也不看他,往常冷清克制的人,瞬間就紅了眼眶。


 


他低喚我的名字,聲音哀戚:「瑤光,你怎麼不看看我?」


 


我語氣冷淡:「蕭大人有鍾姑娘照顧,

何須我費心。」


 


蕭雲卿目光哀傷地看著我,「瑤光,你還在生我的氣是嗎?」


 


我懶得理他,攙扶著謝蘭舟一起回去。


 


直到我走出好遠,還能感覺到蕭雲卿的目光注視著我。


 


10.


 


我指尖蘸了藥膏,輕輕塗在謝蘭舟臉上。


 


他輕嘶一聲,又咬牙忍下。


 


「你不必和他動手的。」


 


謝蘭舟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頭,「我就是覺得生氣。」


 


「祝姑娘這麼好的人,他竟然辜負你。」


 


「也許在他心裡,有人比我更好。」


 


謝蘭舟猛然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我,「可是在我心裡,祝姑娘就是最好的。」


 


「也許這世上還有別的姑娘,可是她們再美再好都與我無關,我心裡隻認定祝姑娘一個人。」


 


我一愣,

沒料到他會突然說這種話。


 


捅破了窗戶紙,後續的話再要說出,似乎也沒那麼艱難了。


 


一點孤燈如豆,照滿室明光,也映亮謝蘭舟眼底的堅定。


 


「祝姑娘應該也有察覺吧,我心悅姑娘。」


 


「原本我遲遲不敢表明心意,是想等著你能徹底放下過去。可如今他找過來了,我怕這些話再不說,就一輩子也沒有機會開口了。」


 


「我又不會走,哪就一輩子了?」


 


真的?」謝蘭舟雙目微亮,驚喜地看著我。


 


我點頭,「今日多謝你。


 


「能揍他一頓,我也開心。」


 


謝蘭舟又一次紅了耳根,不好意思地衝我笑,「我……我也是一時衝動,祝姑娘放心,我平時絕不動手的,更不會對女人動手。


 


第二日我推門出來,

就在門口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站在我家門前,門神一般。


 


夜裡風大,吹得杏花落滿地。


 


蕭雲卿肩頭落著花瓣,見我出門,他動了動,看我的目光隱忍又深情。


 


「瑤光,我有話想和你說。」


 


我和他有什麼話好說。


 


但蕭雲卿此刻的狀態格外奇怪,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


 


所以我還是將他們請了進來。


 


「對不起,瑤光,是我對不起你。」


 


他一進門就再也克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看到你還活著,我真的很開心。」


 


窗外雷聲炸響,我心頭一驚。


 


11.


 


在蕭雲卿和蕭洵舟的講述中,我才知曉。


 


上一世的蕭雲卿和蕭洵舟也重生了。


 


重生在他和鍾令婉成婚當日。


 


送親的喜轎已經到了門前,蕭雲卿卻突然臨時悔婚。


 


滿座哗然,面對如此羞辱,鍾令婉又氣又惱,和蕭雲卿大鬧了一場。


 


可任她如何哭鬧,郎心如鐵,蕭雲卿自始至終不曾改口。


 


安撫完滿座賓客,蕭雲卿就往永州送了信,同時派人接我回來,還特地叮囑,不要走水路。


 


可派去的人翻遍了永州,也沒能找到我。


 


蕭雲卿不S心,親自帶著蕭洵舟去了永州,可讓他失望的是,我確實已經離開。


 


他找到當日送我的車夫,這才知道,原來他上京那天,與他擦肩而過的,正是我離開的車駕。


 


意識到我可能也重生後,蕭雲卿又悔又喜,派人去查我的下落。


 


經過近半年的搜尋,才終於得知我的下落,他便帶著蕭洵舟匆匆趕來。


 


「我得知你的消息後就趕過來了。


 


「瑤光,從前是我糊塗,看不清自己的心。你離開後我才知道,原來你在我心裡的份量那麼重。」


 


蕭雲卿眼裡含著淚,他一向冷清克制,少有這般失控的時候,如今能看到他為我落淚,已是難得。


 


見我不答話,他還以為打動了我,繼續勸說我。


 


「瑤光,我沒有和鍾令婉成親,你和我回去好不好?我買了很大的宅子,種了你最喜歡的荷花。我們還可以一起賞花,釀酒,做藕粉桂花糕。」


 


蕭洵舟也忙著向我表忠心,他緊緊抱住我的手臂,聲音哽咽。


 


「娘,舟兒也很想你,舟兒知道錯了,你和我們回去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娘親。」


 


「舟兒想吃娘做的飯菜。」


 


他們兩個說得這樣情真意切,好像真的悔過了一樣。


 


可誰說過,

道了歉就會得到原諒?


 


我冷冷地抽回手,「蕭雲卿,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和你走?」


 


「我們兩個十歲相識,十七歲成婚,我陪你在永州待了六年,十三年的時光,還不足以讓你看清自己的心嗎?」


 


「要等到我S了,你才追悔莫及。」


 


「我不恨你已是我大度,往後你我各不相幹,別再來煩我了。」


 


自我重生以來,從未對他說過一句重話。


 


無足輕重之人,何必糾纏。


 


如今放出這樣的狠話,實在是被他氣狠了。


 


我寧願他一心一意,喜歡我時便一心隻有我,喜歡鍾令婉時,便一心隻有鍾令婉。


 


可他見異思遷,朝三暮四,在我和鍾令婉之間左搖右擺,非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不恥,也不屑於他這種舉棋不定。


 


12.


 


蕭雲卿走了,可謝蘭舟卻沒因此安下心來。


 


每日往我店裡跑得更勤了。


 


他幾乎包攬了店裡所有的瑣事,讓我能安安心心坐下歇著。


 


這一日,店裡闖進來一位不速之客。


 


「祝瑤光!都是因為你,蕭大哥如今連官都要辭了。」


 


我隻覺得她莫名其妙。


 


「蕭雲卿的事,與我何幹?」


 


她雙眸裡燃著怒火,憤憤瞪視我,「你都已經留在永州,為何還要再出現打擾我和蕭大哥的生活?」


 


「若不是你,我和蕭大哥早就結為夫妻,我何至於受當日的侮辱!」


 


她實在奇怪。


 


與她私定終身的是蕭雲卿,在大婚當日拋下她的也是蕭雲卿,害她受辱的亦是蕭雲卿。


 


她不去怪蕭雲卿,反而怪我?


 


「蕭大哥早就不喜歡你了,

要不是你使手段重新吸引他的注意,他怎麼可能還會想起你?」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蕭雲卿喜不喜歡我,很重要嗎?」


 


鍾令婉一愣。


 


我伸出雙手給她看。


 


離開永州後,我手上的凍瘡再也沒有反復過,如今一雙手養得白嫩細膩,再看不見當初的紅腫瘡疤。


 


我的視線落在正在後院幫我洗碗的謝蘭舟身上,「我這雙手,在永州六年,便生了六年的凍瘡。」


 


蕭雲卿嘴上說著體諒我,愛我,卻從來不曾為我做過一件事。


 


我每日忙著洗衣做飯,手浸在刺骨的冰水中,塗再多的藥膏也不會好。


 


我每日推著車要走過那麼長那麼高的坡,也沒有人主動接我回家。


 


可是謝蘭舟不一樣。


 


他給我尋來最好的凍傷膏,每日假裝偶遇隻為了幫我搬東西,

知道我回家不想做飯,主動煮好給我送來。


 


冬天時,他更是時時守在我身邊,為我洗碗打水,劈柴燒火,我的院裡從不曾斷過熱水。


 


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蕭雲卿連這樣的小事也不肯為我做。


 


我看向鍾令婉,「他若是愛你,怎麼舍得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難堪?」


 


就像是我在永州六年,受到那麼多冷嘲熱諷,他卻反過來怪我斤斤計較。


 


鍾令婉被我問得愣住了,她漲紅了臉,惱羞成怒反駁我。


 


「你知道什麼,我和蕭大哥,蕭大哥他隻是……」


 


她支支吾吾,卻想不出開脫的話。


 


我看向她的目光復雜。


 


對於鍾令婉,我一直都很矛盾。


 


我恨她搶走了我的丈夫和孩子,可我又覺得,

是蕭雲卿舉棋不定,才給了她可乘之機。


 


我沒辦法恨她,卻也沒辦法原諒她。


 


我嘆了口氣,「你自負才學,難道就真的甘願一輩子困於深宅後院嗎?」


 


鍾令婉臉色一變,「和你有什麼關系?」


 


我遞給她一封舉薦書。


 


「聽說皇後娘娘組織女官編修文獻,常州那邊正在進行女官考核,你不想去試試嗎?」


 


姨母隨姨父離京,如今正在常州任知府,她與皇後娘娘是手帕交,便選中了常州先行推行,做個嘗試。


 


姨母寫信給我,邀我去常州,我思慮再三,還是婉言拒絕了。


 


我無心官場,也不想離開家鄉,倒是鍾令婉的確有幾分真才實學,我向姨母舉薦了她。


 


鍾令婉盯著舉薦書看了半天,將信將疑地看向我,「你,你會這麼好心嗎?」


 


我為所謂地收回手,

「信不信由你,你若不需要,便還給我。」


 


鍾令婉卻不肯松手了。


 


她打開舉薦信看了半天,別扭地向我道了聲謝,又補上一句對不起,落荒而逃了。


 


她如一場驟雨,匆匆來,又匆匆去,沒給我的生活留下半點痕跡。


 


13.


 


後來過了很久,久到我和謝蘭舟攢下一筆銀子,關了面館。


 


他隨著我四處遊歷。


 


我們路過常州探望姨母時,聽這裡的百姓提起,說常州城出了位才女,得皇後娘娘青睞,入京做女官了。


 


再後來,我們渡河北上,面對湍急的水流,我還有幾分膽怯。


 


謝蘭舟安慰我:「若是怕,我們就換一條路,走陸路也可以,還能再多看些不一樣的風景。」


 


旁邊的船夫笑吟吟開口。


 


「兩位莫怕,

如今可不似往年了,前些年這江上兇險,水匪橫行,往來的船隻都心驚膽戰。」


 


「可是前兩年蘆洲那邊來了個新的知府,決心要鏟除水匪,他來我往地打了好幾場呢,血流了三天三夜,江水都被染紅了。」


 


「水匪被清剿了,往後我們這些在水上討生活的人啊,都能安心了。」


 


我一愣,下意識握緊了謝蘭舟的手。


 


前世我命運之地,就是蘆洲。


 


「你可記得那位大人的名姓?」


 


船夫想了半晌,「名字記不住了,隻依稀記得是姓蕭。」


 


我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衝謝蘭舟露出個笑來。


 


「那我們就走水路吧,江上風光也別有不同,我還沒見過呢。」


 


三千裡汶江水深,兩岸青山疊嶂,雲破霧開,日出金光。


 


正是好時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