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唐瀟結婚的第三年,她為了白月光要離婚。


 


我同意了。


 


她卻以為我在以退為進。


 


籤字時,她放狠話。


 


「你別後悔。」


 


我不會後悔。


 


因為,我活不久了啊。


 


一個月後,唐瀟抱著換心手術成功的女兒,泣不成聲。


 


1


 


走廊幽靜。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我快步穿過走廊,來到最裡面一間病房門口。


 


深吸一口氣,剛要開門,病房門就從裡拉開,唐瀟的身影闖入視線。


 


「你怎麼才來?」


 


她狠狠一擰眉,張口就是質問。


 


「跟你說過多少次,囡囡聞不得煙酒味兒,你能不能把自己收拾幹淨再過來?!」


 


我動作一頓,

心頭溢滿苦澀。


 


我身上哪還有什麼煙酒味兒,剛才明明特意洗過澡又換了一身衣服才過來的。


 


隻不過是在她眼裡,我整個人都是錯的罷了。


 


我苦笑一下。


 


「我進去看看囡囡。」


 


說完,不顧唐瀟的冷臉,我抬腳進了病房。


 


病床上,小小的人兒躺在被子裡,幾乎看不到什麼起伏。


 


看到我,囡囡原本半闔的眼睛一下子睜大,裡頭盛滿了亮光。


 


「爸爸!」


 


我應一聲,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她瘦削蒼白的臉上。


 


「爸爸聽媽媽說了,囡囡這兩天很棒。」


 


囡囡笑眯眯點頭,忽然眼巴巴地看向我。


 


「那爸爸,能不能獎勵囡囡一個抱抱?就像,以前那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臉上滿是忐忑和小心翼翼。


 


我心裡一陣酸澀,下意識抬手,又僵住動作。


 


在她逐漸黯淡下來的目光中,我的心被揪成一團。


 


勉強自己扯唇笑笑,我顫抖的手指落在她細軟的頭發上。


 


我哄她。


 


「等囡囡身體好了,爸爸天天抱著你好不好?」


 


囡囡又高興起來。


 


「真的嗎?」


 


「當然,爸爸從來不騙囡囡。到時候啊,爸爸一直一直陪著囡囡,再也不分開了。」


 


囡囡的精神越來越差,不到十分鍾,就睡著了。


 


我從病房出來,卻不見唐瀟。


 


拜託護工照看好囡囡,我去了門診樓。


 


2


 


專家診室裡,醫生不贊同地看著我。


 


「周先生,我上次就提醒過你,

你的身體不能再透支了!這樣隻會加速癌細胞擴散。」


 


我苦笑。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喝酒了。您就直接告訴我,還有多長時間吧。」


 


醫生面露不忍。


 


「最多兩個月。」


 


他又惋惜地說。


 


「一個月前剛發現時你要是肯接受治療,至少還能再活三四年……」


 


「謝謝您,兩個月夠了。」


 


我笑著打斷醫生的話。


 


兩個月,對我來說真的足夠了。


 


我手裡的項目最多再有兩周,就能徹底收尾。


 


光這個項目的收益,就足夠唐瀟和囡囡母女倆花用十幾年了。


 


我又去心外科見了囡囡的主治醫生。


 


我們談了一個多小時。


 


之後,我在樓梯間找到了唐瀟。


 


她正在打電話。


 


幽寂的樓梯間裡,她手機裡傳出一道溫潤的男聲。


 


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是沈之易,當紅影帝。


 


唐瀟的……白月光。


 


我聽見沈之易嘆著氣問她。


 


「瀟瀟,你還是趁早做出決定吧。要想拿下這個角色,你隻能離婚恢復單身。你知道的,現在是資方施壓,我也扛不了太久。」


 


唐瀟猶豫了。


 


「可是囡囡……」


 


「囡囡那麼乖,會理解你的。況且當初若不是……」


 


「阿易,你讓我再想想。」


 


掛斷電話之後,唐瀟一抬頭才看見我。


 


她的臉色一瞬間白了又白。


 


「你都聽見了?」


 


我「嗯」一聲。


 


3


 


我和唐瀟是同屆校友,不同系。


 


她是表演系的系花,明媚大方,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


 


其中也包括我。


 


隻是我把這份愛慕捂得嚴嚴實實,不曾付出行動,也不敢心存奢望。


 


變故是在畢業一年後。


 


那時的唐瀟在娛樂圈已經小有名氣。


 


而我,作為科技新貴,出席一場商務酒會。


 


有人討好我,透露今晚將會有「驚喜」安排給各位貴客。


 


言語間提及了唐瀟。


 


「周總今晚可有豔福了,聽說這唐瀟啊,還是個雛兒……啊……」


 


我一拳頭砸在那人的臉上,

然後瘋了一樣滿酒店亂闖。


 


最後在走廊的盡頭,我救下唐瀟。


 


當時,她已經被人下了藥,意識模糊。


 


我沒想趁人之危的。


 


可是,她緊緊攀住我,殷紅的唇裡溢出一聲聲哭音,訴說著她的痛苦和難受。


 


嬌嬌媚媚的吟轉一個勁兒往我心裡鑽,像是一根鐵絲,勾開了我心底的鎖鏈。


 


我對她的仰慕,和男人最原始的渴望,一同破土而出。


 


我回擁住她。


 


吻她的唇,臉,脖子。


 


她熱切地回應我。


 


我以為我終於捧到了一直仰望的月亮。


 


然而,情到濃時,一個我並不陌生的名字從唐瀟喉嚨裡尖嘯著溢出。


 


沈之易。


 


大我們兩屆的表演系學長。


 


也是正當紅的流量小生。


 


原來,唐瀟把我錯認成了他,才會那麼熱切和急迫地交付出她的第一次。


 


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攪碎了月亮的影子。


 


我的夢,也一下子醒了。


 


再低頭,對上的就是唐瀟清醒過來的眼睛。


 


裡頭充斥著厭惡、悔恨等晦暗的色彩。


 


瞬時間,我渾身的血液僵住,仿佛連呼吸都跟著停滯。


 


「對不起。」


 


我向她道歉。


 


我們錯亂的交集本該止於此。


 


可我們還沒出房間,一段視頻迅速竄上熱搜。


 


是我和唐瀟的。


 


視頻裡,我們熱烈地擁吻著,滾進了酒店的房間。


 


唐瀟被營銷號和網友打成了靠出賣肉體上位、不擇手段的人。


 


而我,也被扒出了身份,成了潛規則她的金主。


 


媒體一窩蜂衝到酒店圍堵。


 


沈之易給唐瀟打來了電話。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掛斷電話之後唐瀟又哭又笑。


 


「我被人暗算了。」


 


哭過之後,唐瀟盯向我,神色冷漠。


 


「公司給出了方案,要官宣我們的戀情。」


 


她是咬著牙說出最後兩個字的。


 


我看清了她的不甘和妥協,但卻卑劣的,在心底起了一股隱秘的歡喜。


 


我當時想,哪怕是假的也好啊。


 


至少,我們的名字牢牢捆在一起過。


 


命運似乎格外眷顧我。


 


風波漸漸平息之後,唐瀟正打算官宣分手,卻發現懷孕了。


 


她去醫院檢查準備做人流手術,又被拍下,鬧得沸沸揚揚。


 


權衡之下,我和她登記結婚。


 


一晃四年過去了。


 


真快啊。


 


唐瀟已經恢復鎮定。


 


好像剛才她一瞬間的慌亂隻是我的錯覺。


 


那張臉明媚如初。


 


隻是在看向我時,漆黑的眼睛裡總是藏著刀鋒。


 


「這個機會我等了四年,周鈺,我們……」


 


「我們離婚吧。」


 


我打斷她,脫口而出。


 


明明是她期盼聽到的,可唐瀟卻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瞧著我。


 


「你說什麼?!」


 


「我們離婚。」


 


我掩下心底的苦澀,朝她笑笑。


 


「我不會攔著你去追求所謂的夢想,但是唐瀟,囡囡要跟著你。」


 


唐瀟一言不發,眼底似乎醞釀著風暴。


 


我們不歡而散。


 


當天晚上,我收到一條微信。


 


是沈之易發來的。


 


他約我第二天見面。


 


地點,在一家清吧。


 


我如約而至。


 


卻在沒有關嚴的包廂門外,聽到了唐瀟的聲音。


 


我頓住腳步。


 


從門縫往裡看。


 


「瀟姐,你們家周總年輕帥氣又多金,還愛慘了你,你真舍得離婚啊?」


 


唐瀟晃著手裡的酒杯,沒說話。


 


旁邊自有人捧場。


 


「當初要不是他橫插一腳,瀟姐和……」


 


說話這人看了一眼唐瀟身邊坐著的沈之易,笑得曖昧。


 


「他們倆啊早就修成正果了。是吧?易哥?」


 


「別這麼說。」


 


沈之易笑得無辜又溫良。


 


「畢竟四年,養條狗都有感情,何況是個人?瀟瀟和周總結婚幾年,感情很深呢。」


 


說著,他偏頭垂眸,看著唐瀟。


 


我也望著唐瀟。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離婚,我的心還是忍不住砰砰加速。


 


像是在期待,又像是恐懼失落。


 


我看見唐瀟抿了一口酒。


 


緋紅的酒液染了她的唇,她好像還勾了下唇角,神色譏諷,語調冷淡。


 


「不至於。」


 


就好像在說……


 


「天氣不怎麼樣。」


 


終究,這場婚姻,於她而言,無所謂,又讓人心生厭煩。


 


噗通!


 


是心重重墜地的聲音。


 


我深沉熾烈的愛,和四年的真心付出,隻得來一句,人不如狗。


 


我已經聽不見其他,腦子裡盤旋的隻有唐瀟那三個字……


 


不至於。


 


不知旁邊的人又說了什麼,我看到他們齊齊咧大了嘴巴在笑,像是一群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一屋子對外光鮮亮麗、溫良無害的明星,將肆意嘲弄旁人的真心,當做一場下酒的狂歡。


 


沈之易突然看見了我。


 


他朝我走過來。


 


狂歡戛然而止。


 


剛才那個說我橫插一腳的人,局促地站起來,讓出唐瀟身邊的位置。


 


我認識她,三線小明星,半個月前的酒會上,她還對我投懷送抱,被我推開,落了臉面。


 


我目不斜視走過去。


 


唐瀟皺眉看我。


 


「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


 


我看一眼沈之易。


 


「應約。」


 


唐瀟好像也明白了什麼,側身看向沈之易。


 


沈之易朝她笑。


 


「好久沒見周總了,約出來一起聊聊。」


 


說罷,他倒了滿滿一杯酒,端著遞到我眼下。


 


「剛才大家是開玩笑,周總沒放在心上吧?」


 


這杯酒和他的話一樣,是對我的挑釁和羞辱。


 


明目張膽。


 


肆無忌憚。


 


我沒接。


 


因為腥辣的酒味兒像是一把刀,割破鼻腔,直直捅入我的胃部,無情地翻攪。


 


疼痛一瞬間如同蜘蛛網將我纏縛絞S。


 


冷汗爬上我的背,我S命壓住嘔吐的衝動。


 


沈之易卻不依不撓。


 


「瀟瀟,你家周總這是不給面子……」


 


「嘔……」


 


我再也忍不住,

一把推開沈之易手裡的酒杯,捂住嘴,弓下腰。


 


一股腥甜湧上來,腦子裡天旋地轉,包廂裡也是兵荒馬亂。


 


我SS攥著手,不讓猩紅的血漏出指縫。


 


但終究是徒勞。


 


滴滴答答的血珠濺落,墜進地毯裡。


 


「周鈺!你不知道阿易前幾個月拍戲手臂受過傷嗎?能不能別這麼沒風度?!」


 


唐瀟氣壞了。


 


一通指責劈頭蓋臉朝我砸下來。


 


我於混亂中抬眼。


 


唐瀟正緊張地扶著沈之易,對隻是趔趄了一下的他噓寒問暖。


 


卻對我的苦痛,我的狼狽,和我手下被血浸紅的地毯,視而不見。


 


「向阿易道歉!」


 


唐瀟還在繼續。


 


昏昧的燈火中,我被她尖銳的嗓音刺得耳膜生疼。


 


這股疼漸漸蔓延至我全身,

我好像支離破碎了。


 


耳邊嗡嗡作響,視野裡,唐瀟的臉也漸漸扭曲。


 


意識渙散之際,我好像是朝她笑了一下。


 


4


 


再睜眼時,我在醫院。


 


醫護人員圍著我在做急救處理。


 


我掙扎著坐起身。


 


「你到底怎麼了?」


 


唐瀟坐在不遠處,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有些意外。


 


她這時候該圍著沈之易轉的。


 


我沒力氣同她說話。


 


我向醫護禮貌致謝,然後強撐著去辦了結算。


 


唐瀟追上來。


 


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周鈺!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我被她輕飄飄扯得一個趔趄,幸虧扶住了旁邊的牆,才沒有摔在地上。


 


唐瀟驚愕,

皺著眉,仔細打量我。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語氣罕見地帶著些許的溫柔。


 


就好像,她關心著我一樣。


 


就好像,過往她對我所有的漠視、厭惡都不曾存在過。


 


我默默攥緊手。


 


「因為我要S了啊。」


 


說這句話時,我很平靜。


 


但卻仍緊緊盯著唐瀟。


 


她一下子變了臉。


 


我以為她終於要正視我了,誰料,她轉身就走,隻扔下一句。


 


「神經病啊你!」


 


「呵……呵呵。」


 


我笑了。


 


不是神經病。


 


是胃癌晚期啊,唐瀟。


 


我看著唐瀟窈窕多姿的背影拐入轉角,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割裂的快感。


 


我忽然想知道……


 


等我S後,唐瀟知道這一切,她會不會、會不會有一絲的痛悔?


 


忽然很想知道啊。


 


項目收尾階段,我更加繁忙。


 


這一天,我忙到凌晨回家。


 


剛打開門,濃重的酒味兒撲面而來。


 


客廳的燈亮著。


 


唐瀟回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有些愣住。


 


這房子是我置辦的婚房。


 


在這裡,我照顧陪伴唐瀟懷胎十月,陪她跨過鬼門關。


 


但自從囡囡出生後,唐瀟很少會回來。


 


隻有偶爾想盡一盡做媽媽的責任時,才會「施恩」一樣,回來看一看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