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同意了。
她卻以為我在以退為進。
籤字時,她放狠話。
「你別後悔。」
我不會後悔。
因為,我活不久了啊。
一個月後,唐瀟抱著換心手術成功的女兒,泣不成聲。
1
走廊幽靜。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我快步穿過走廊,來到最裡面一間病房門口。
深吸一口氣,剛要開門,病房門就從裡拉開,唐瀟的身影闖入視線。
「你怎麼才來?」
她狠狠一擰眉,張口就是質問。
「跟你說過多少次,囡囡聞不得煙酒味兒,你能不能把自己收拾幹淨再過來?!」
我動作一頓,
心頭溢滿苦澀。
我身上哪還有什麼煙酒味兒,剛才明明特意洗過澡又換了一身衣服才過來的。
隻不過是在她眼裡,我整個人都是錯的罷了。
我苦笑一下。
「我進去看看囡囡。」
說完,不顧唐瀟的冷臉,我抬腳進了病房。
病床上,小小的人兒躺在被子裡,幾乎看不到什麼起伏。
看到我,囡囡原本半闔的眼睛一下子睜大,裡頭盛滿了亮光。
「爸爸!」
我應一聲,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她瘦削蒼白的臉上。
「爸爸聽媽媽說了,囡囡這兩天很棒。」
囡囡笑眯眯點頭,忽然眼巴巴地看向我。
「那爸爸,能不能獎勵囡囡一個抱抱?就像,以前那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臉上滿是忐忑和小心翼翼。
我心裡一陣酸澀,下意識抬手,又僵住動作。
在她逐漸黯淡下來的目光中,我的心被揪成一團。
勉強自己扯唇笑笑,我顫抖的手指落在她細軟的頭發上。
我哄她。
「等囡囡身體好了,爸爸天天抱著你好不好?」
囡囡又高興起來。
「真的嗎?」
「當然,爸爸從來不騙囡囡。到時候啊,爸爸一直一直陪著囡囡,再也不分開了。」
囡囡的精神越來越差,不到十分鍾,就睡著了。
我從病房出來,卻不見唐瀟。
拜託護工照看好囡囡,我去了門診樓。
2
專家診室裡,醫生不贊同地看著我。
「周先生,我上次就提醒過你,
你的身體不能再透支了!這樣隻會加速癌細胞擴散。」
我苦笑。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喝酒了。您就直接告訴我,還有多長時間吧。」
醫生面露不忍。
「最多兩個月。」
他又惋惜地說。
「一個月前剛發現時你要是肯接受治療,至少還能再活三四年……」
「謝謝您,兩個月夠了。」
我笑著打斷醫生的話。
兩個月,對我來說真的足夠了。
我手裡的項目最多再有兩周,就能徹底收尾。
光這個項目的收益,就足夠唐瀟和囡囡母女倆花用十幾年了。
我又去心外科見了囡囡的主治醫生。
我們談了一個多小時。
之後,我在樓梯間找到了唐瀟。
她正在打電話。
幽寂的樓梯間裡,她手機裡傳出一道溫潤的男聲。
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是沈之易,當紅影帝。
唐瀟的……白月光。
我聽見沈之易嘆著氣問她。
「瀟瀟,你還是趁早做出決定吧。要想拿下這個角色,你隻能離婚恢復單身。你知道的,現在是資方施壓,我也扛不了太久。」
唐瀟猶豫了。
「可是囡囡……」
「囡囡那麼乖,會理解你的。況且當初若不是……」
「阿易,你讓我再想想。」
掛斷電話之後,唐瀟一抬頭才看見我。
她的臉色一瞬間白了又白。
「你都聽見了?」
我「嗯」一聲。
3
我和唐瀟是同屆校友,不同系。
她是表演系的系花,明媚大方,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
其中也包括我。
隻是我把這份愛慕捂得嚴嚴實實,不曾付出行動,也不敢心存奢望。
變故是在畢業一年後。
那時的唐瀟在娛樂圈已經小有名氣。
而我,作為科技新貴,出席一場商務酒會。
有人討好我,透露今晚將會有「驚喜」安排給各位貴客。
言語間提及了唐瀟。
「周總今晚可有豔福了,聽說這唐瀟啊,還是個雛兒……啊……」
我一拳頭砸在那人的臉上,
然後瘋了一樣滿酒店亂闖。
最後在走廊的盡頭,我救下唐瀟。
當時,她已經被人下了藥,意識模糊。
我沒想趁人之危的。
可是,她緊緊攀住我,殷紅的唇裡溢出一聲聲哭音,訴說著她的痛苦和難受。
嬌嬌媚媚的吟轉一個勁兒往我心裡鑽,像是一根鐵絲,勾開了我心底的鎖鏈。
我對她的仰慕,和男人最原始的渴望,一同破土而出。
我回擁住她。
吻她的唇,臉,脖子。
她熱切地回應我。
我以為我終於捧到了一直仰望的月亮。
然而,情到濃時,一個我並不陌生的名字從唐瀟喉嚨裡尖嘯著溢出。
沈之易。
大我們兩屆的表演系學長。
也是正當紅的流量小生。
原來,唐瀟把我錯認成了他,才會那麼熱切和急迫地交付出她的第一次。
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攪碎了月亮的影子。
我的夢,也一下子醒了。
再低頭,對上的就是唐瀟清醒過來的眼睛。
裡頭充斥著厭惡、悔恨等晦暗的色彩。
瞬時間,我渾身的血液僵住,仿佛連呼吸都跟著停滯。
「對不起。」
我向她道歉。
我們錯亂的交集本該止於此。
可我們還沒出房間,一段視頻迅速竄上熱搜。
是我和唐瀟的。
視頻裡,我們熱烈地擁吻著,滾進了酒店的房間。
唐瀟被營銷號和網友打成了靠出賣肉體上位、不擇手段的人。
而我,也被扒出了身份,成了潛規則她的金主。
媒體一窩蜂衝到酒店圍堵。
沈之易給唐瀟打來了電話。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掛斷電話之後唐瀟又哭又笑。
「我被人暗算了。」
哭過之後,唐瀟盯向我,神色冷漠。
「公司給出了方案,要官宣我們的戀情。」
她是咬著牙說出最後兩個字的。
我看清了她的不甘和妥協,但卻卑劣的,在心底起了一股隱秘的歡喜。
我當時想,哪怕是假的也好啊。
至少,我們的名字牢牢捆在一起過。
命運似乎格外眷顧我。
風波漸漸平息之後,唐瀟正打算官宣分手,卻發現懷孕了。
她去醫院檢查準備做人流手術,又被拍下,鬧得沸沸揚揚。
權衡之下,我和她登記結婚。
一晃四年過去了。
真快啊。
唐瀟已經恢復鎮定。
好像剛才她一瞬間的慌亂隻是我的錯覺。
那張臉明媚如初。
隻是在看向我時,漆黑的眼睛裡總是藏著刀鋒。
「這個機會我等了四年,周鈺,我們……」
「我們離婚吧。」
我打斷她,脫口而出。
明明是她期盼聽到的,可唐瀟卻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瞧著我。
「你說什麼?!」
「我們離婚。」
我掩下心底的苦澀,朝她笑笑。
「我不會攔著你去追求所謂的夢想,但是唐瀟,囡囡要跟著你。」
唐瀟一言不發,眼底似乎醞釀著風暴。
我們不歡而散。
當天晚上,我收到一條微信。
是沈之易發來的。
他約我第二天見面。
地點,在一家清吧。
我如約而至。
卻在沒有關嚴的包廂門外,聽到了唐瀟的聲音。
我頓住腳步。
從門縫往裡看。
「瀟姐,你們家周總年輕帥氣又多金,還愛慘了你,你真舍得離婚啊?」
唐瀟晃著手裡的酒杯,沒說話。
旁邊自有人捧場。
「當初要不是他橫插一腳,瀟姐和……」
說話這人看了一眼唐瀟身邊坐著的沈之易,笑得曖昧。
「他們倆啊早就修成正果了。是吧?易哥?」
「別這麼說。」
沈之易笑得無辜又溫良。
「畢竟四年,養條狗都有感情,何況是個人?瀟瀟和周總結婚幾年,感情很深呢。」
說著,他偏頭垂眸,看著唐瀟。
我也望著唐瀟。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離婚,我的心還是忍不住砰砰加速。
像是在期待,又像是恐懼失落。
我看見唐瀟抿了一口酒。
緋紅的酒液染了她的唇,她好像還勾了下唇角,神色譏諷,語調冷淡。
「不至於。」
就好像在說……
「天氣不怎麼樣。」
終究,這場婚姻,於她而言,無所謂,又讓人心生厭煩。
噗通!
是心重重墜地的聲音。
我深沉熾烈的愛,和四年的真心付出,隻得來一句,人不如狗。
我已經聽不見其他,腦子裡盤旋的隻有唐瀟那三個字……
不至於。
不知旁邊的人又說了什麼,我看到他們齊齊咧大了嘴巴在笑,像是一群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一屋子對外光鮮亮麗、溫良無害的明星,將肆意嘲弄旁人的真心,當做一場下酒的狂歡。
沈之易突然看見了我。
他朝我走過來。
狂歡戛然而止。
剛才那個說我橫插一腳的人,局促地站起來,讓出唐瀟身邊的位置。
我認識她,三線小明星,半個月前的酒會上,她還對我投懷送抱,被我推開,落了臉面。
我目不斜視走過去。
唐瀟皺眉看我。
「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
我看一眼沈之易。
「應約。」
唐瀟好像也明白了什麼,側身看向沈之易。
沈之易朝她笑。
「好久沒見周總了,約出來一起聊聊。」
說罷,他倒了滿滿一杯酒,端著遞到我眼下。
「剛才大家是開玩笑,周總沒放在心上吧?」
這杯酒和他的話一樣,是對我的挑釁和羞辱。
明目張膽。
肆無忌憚。
我沒接。
因為腥辣的酒味兒像是一把刀,割破鼻腔,直直捅入我的胃部,無情地翻攪。
疼痛一瞬間如同蜘蛛網將我纏縛絞S。
冷汗爬上我的背,我S命壓住嘔吐的衝動。
沈之易卻不依不撓。
「瀟瀟,你家周總這是不給面子……」
「嘔……」
我再也忍不住,
一把推開沈之易手裡的酒杯,捂住嘴,弓下腰。
一股腥甜湧上來,腦子裡天旋地轉,包廂裡也是兵荒馬亂。
我SS攥著手,不讓猩紅的血漏出指縫。
但終究是徒勞。
滴滴答答的血珠濺落,墜進地毯裡。
「周鈺!你不知道阿易前幾個月拍戲手臂受過傷嗎?能不能別這麼沒風度?!」
唐瀟氣壞了。
一通指責劈頭蓋臉朝我砸下來。
我於混亂中抬眼。
唐瀟正緊張地扶著沈之易,對隻是趔趄了一下的他噓寒問暖。
卻對我的苦痛,我的狼狽,和我手下被血浸紅的地毯,視而不見。
「向阿易道歉!」
唐瀟還在繼續。
昏昧的燈火中,我被她尖銳的嗓音刺得耳膜生疼。
這股疼漸漸蔓延至我全身,
我好像支離破碎了。
耳邊嗡嗡作響,視野裡,唐瀟的臉也漸漸扭曲。
意識渙散之際,我好像是朝她笑了一下。
4
再睜眼時,我在醫院。
醫護人員圍著我在做急救處理。
我掙扎著坐起身。
「你到底怎麼了?」
唐瀟坐在不遠處,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有些意外。
她這時候該圍著沈之易轉的。
我沒力氣同她說話。
我向醫護禮貌致謝,然後強撐著去辦了結算。
唐瀟追上來。
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周鈺!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我被她輕飄飄扯得一個趔趄,幸虧扶住了旁邊的牆,才沒有摔在地上。
唐瀟驚愕,
皺著眉,仔細打量我。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語氣罕見地帶著些許的溫柔。
就好像,她關心著我一樣。
就好像,過往她對我所有的漠視、厭惡都不曾存在過。
我默默攥緊手。
「因為我要S了啊。」
說這句話時,我很平靜。
但卻仍緊緊盯著唐瀟。
她一下子變了臉。
我以為她終於要正視我了,誰料,她轉身就走,隻扔下一句。
「神經病啊你!」
「呵……呵呵。」
我笑了。
不是神經病。
是胃癌晚期啊,唐瀟。
我看著唐瀟窈窕多姿的背影拐入轉角,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割裂的快感。
我忽然想知道……
等我S後,唐瀟知道這一切,她會不會、會不會有一絲的痛悔?
忽然很想知道啊。
項目收尾階段,我更加繁忙。
這一天,我忙到凌晨回家。
剛打開門,濃重的酒味兒撲面而來。
客廳的燈亮著。
唐瀟回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有些愣住。
這房子是我置辦的婚房。
在這裡,我照顧陪伴唐瀟懷胎十月,陪她跨過鬼門關。
但自從囡囡出生後,唐瀟很少會回來。
隻有偶爾想盡一盡做媽媽的責任時,才會「施恩」一樣,回來看一看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