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比之前更勤奮,一天隻睡一個多時辰。
我擔著娘親和三妹的活,還跟其他犯人學著摘草藥。
我笨,學了好久。
崖州漫山遍野的花草樹木,夠我摘的。
我拿著草藥換了傷藥和吃食。
傷藥給了三妹,擔心娘親知道是我給的不肯用,我求著三妹保密。
還好她顧及娘親的身體同意了。
吃食我不敢當眾拿出來,偷偷混在每天的飯裡。
差役會搶東西,我親眼見過他們把一個女犯人壓倒在地,搶了她脖子上的墜子。
那是個深夜,我在田裡幹活時遇到的。差役從遠處拖著女犯人過來,騎在她身上,我在田壟澆水。
「是誰?」
他蛇一樣的毒辣目光盯住我,忽而笑了:「原來是傻子,剩下的活不用幹了,
回去吧。」
我開心極了,提著木桶便走。
路過他們的時候,餘光瞥見女犯人絕望的臉,如一條S魚直挺挺躺在地上。差役扒開她的衣服,油膩的手指覆上去。
第二天,女犯人就瘋了。
差役把她鎖在休息的棚子裡,時不時抽她幾鞭。
9
娘親好多了,姜玉顏回到田裡幹活,我輕松許多。
自她回來以後,我們的日子好過許多。
蛇眼差役脾氣突然好起來,不僅在日頭毒的時候讓我們休息,還在田邊準備一桶水,任我們取用。
這天,他不知從哪裡抱了個十多斤的大西瓜,一刀未落,瓜皮已經爆開。嫩紅的瓜瓤滴著汁水滲下來。
我許久不曾吃過西瓜,記憶裡清甜的口感瞬間湧現,剛喝過水的喉管再度幹燥。
想也知道,
沒我們的份。
「姜玉顏,過來!」
蛇眼差役把三妹叫到木棚,殷勤地遞給她一塊瓜,臉上褶子笑開花,嘀嘀咕咕跟三妹說著什麼。
三妹把瓜皮都捏碎了,愣是沒動一口。
回來的時候,她的臉色十分難看,灰氣沉沉,我問她差役說了什麼,她不肯回答,還發火叫我滾開。
旁邊的犯人哄笑著,鄙夷說道:「你妹妹比你有福,人家攀上高枝啦!」
我聽不懂,真的以為妹妹要享福了,打心眼裡高興。
姜玉顏要回家給娘親送瓜,我拍著胸脯保證把她的活幹完。
可是等我到家,她還是沒有回來。
我不放心,跟著大哥二哥分頭出去找。
10
我去了田壟,正逢十五,月亮正圓,不過被雲層遮住一半。還好我平日幹活多,
對田壟極其熟悉,閉著眼都不會摔倒。
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明明是十五團圓夜,從此刻開始,姜家止不住分崩離析。
我發現前面有奇奇怪怪的聲響。
「救命啊——」
是姜玉顏!
「三妹別怕!我來救你!」
我撿起一塊大石頭跑到近前,我一眼認出騎在三妹身上的是蛇眼差役,一石頭拍到他後腦。
他疼得抱頭龇牙咧嘴。
三妹趁機推開蛇眼差役,我拉著她一起逃。
差役很快追上來。
「我……我跑不動了……」
姜玉顏大口大口喘著氣。
「不行!跑不動也要跑!」
我加快腳步,
使勁拉著她。
前面有個人影,我定睛一瞧是姜懷仁。
「二哥!二哥!我們在這裡!」
太好了,有救了。
姜懷仁應聲而至,我把三妹交給她:「快跑!」
待他們開跑,我朝蛇眼差役扔了塊石頭,正中他的鼻子。
我朝另一個方向跑,果然,蛇眼差役轉而追我。
我在旻都惹事,被人家追得滿街跑是家常便飯,很快就跟他拉開距離。
快脫身的時候,我小腿一疼,不知碰到什麼,又酥又麻使不上勁。
蛇眼差役終於追上來。
他把我按在地上,嘴裡呼出陣陣難聞的口氣。
「妹妹沒嘗到,姐姐也不錯,雖然是個傻子,長得好看就行……」
他朝我欺身壓上來。
「爹爹!哥哥!救我——」
我又哭又喊,抓他撓他咬他,可是力量懸殊太大,無濟於事。
他一拳打在我額角,兩眼一黑,我昏了過去。
11
頭好暈。
渾身都疼,尤其是下半身,撕裂一樣痛。
我想喊疼,嘴巴張不開,連眼睛也睜不開。
所幸耳朵聽得到旁邊人說話,我方得知自己還活著。
我認出爹爹的聲音,可是另一個聲音我沒有聽過。
他們聲音極輕,我隻能斷斷續續聽見「李文徵無情」「背叛」「報仇」……
一雙大手覆上我的額頭,爹爹呼出一口氣:「謝天謝地,終於不燒了。」
他似乎做了一個重大決定:「王爺,
你說的,我答應了。」
12
再度睜開眼,我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房間,比之丞相府的閨房也毫不遜色。
一個極好看的男人坐在床邊。
一雙丹鳳眼透著溫潤,黑發用緞帶松松散散系上,一身青綠錦衫,薄唇微啟。
「睡了三天,你可算醒了。」
「爹……爹……」
嗓子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像走音的二胡。
他撫掌大笑:「生平第一次有人叫本王爹爹,我可生不出你這麼大的女兒……」
我閉緊嘴巴,又羞又氣。
見我神色不佳,他正經起來:「不逗你了。我已經派人通知你爹爹,他馬上就來了。」
我歪著頭不理他。
沒過多久,爹爹真的來了。
不隻是爹爹,大哥二哥三妹,連許久未同我說話的娘親也來了。
他們看我的眼神復雜,我一時間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
很久以後我才曉得,是嫌棄和惡心。
爹爹撫摸著我的臉,老淚縱橫:「我的孩子,你受苦了……你放心,欺負你的人爹爹已經S了,有爹爹在,以後不會有人欺負你……」
我點點頭,爹爹說的話我都信。
「爹爹……不哭……」
我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擦掉他的淚痕。
唉,他都這個歲數,當這麼多人的面哭,很丟臉的。
二哥有次從馬上摔下來,
腿上蹭破好大一塊皮。我問他為什麼不哭,被針扎了我都覺得疼,他流那麼多血一定更痛。
他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像我一樣哭鼻子,會被笑話。
13
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我終於能下床了。
爹爹告訴我,那個青綠衣裳的男人是當今陛下的弟弟,襄王李文梟,是他把我們一家從崖州救出來。
知恩圖報,我得謝謝他。
等稍稍好些,能走動了,我親自去廚房做了一碗雞絲面,給李文梟端過去。
他坐在廊下看書,微風吹起發絲,他恰好抬頭看到我。
「姜小姐,傷還沒好全,怎麼出來了?」
我把面放在桌子上:「聽爹爹說你救了我們,我想謝謝你。」
他看到雞絲面愣了片刻,繼而哈哈大笑:「一碗面謝救命之恩?姜小姐,
你真有趣。」
我局促地絞著指頭:「我沒有錢給你,其他的也不會,做飯還算有天分。你嘗嘗,我爹爹可喜歡我做的面了……」
李文梟放下書,認真品嘗起來。
三下五除二,一碗面見了底,連湯都不剩。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面很好吃,隻是償還救命之恩還不夠。」
「你說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見他喜歡,我心裡有了底氣,大不了給他當一輩子廚娘,換一家性命不虧。
他上下打量我,同我面對面:「姜小姐可曾聽過一句話,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我搖搖頭:「聽不懂,我沒讀過書,你能說得簡單點嗎?」
他仿佛想到我是個傻子,無奈地解釋一遍:「意思是,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姜小姐可願意嫁給我?
」
我連連擺手後退:「那可不行,我有婚約的!」
我也知道這輩子再見公孫越是難了,可是我姜知瑤最是守信,連旻都的乞丐都知道,可不能壞了我的信譽。
李文梟並沒因我的拒絕而放棄,他晃著手中的書說:「陛下早就下旨,廢除你跟公孫越的婚約,他跟你沒關系了。」
這樣也好,省得我愧疚拖累他。
「那也不行,我不喜歡你。」
他比我高一頭多,玩味地俯下身子問:「不喜歡我?那你喜歡公孫越嗎?」
「對啊。」
「你喜歡他什麼?」
我脫口而出:「喜歡他從來不嫌我傻。」
李文梟笑得直不起腰,扶著牆走掉。
我看出來了,他真的很愛笑。
14
我蹲在襄王府的灶臺邊琢磨給李文梟做什麼吃的。
門口進來幾個丫鬟,邊洗菜邊嘀咕。
我的身子被灶臺整個兒擋住,她們看不見。
「王爺救回來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來歷?聽說她天天給王爺送吃的,難不承想做王爺的姬妾?」
「我聽伺候她的錦蘭說,那女人進府的時候,下面都是撕裂的傷口,看起來好可怕,說不定還得了花柳病。王爺怎麼可能要一個千人騎萬人睡的娼妓?」
「怪不得,她長得就一副狐媚子樣兒。」
「可不是?」
……
娼妓我知道,是旻都豔紅樓裡的漂亮姑娘。
可是千人騎萬人睡是什麼意思?
我站起來:「請問……」
還沒等我問完,她們尖叫一聲就逃了出去。
我記得李文梟整日捧著書,他一定知道。趁著給他送飯的工夫,我問了出來。
「王爺,有句話我不明白,你可以告訴我嗎?」
「問吧。」
「千人騎萬人睡是什麼意思?」
我眼見他的臉由紅到白,由綠到黑。
「你從哪兒聽來的?」
「廚房啊,我想問她們來著,可她們看到我就跑了。」
李文梟到底也沒告訴我,白問了。
15
我回去跟爹爹他們一起吃飯。
我落座之後,旁邊的大哥二哥不動聲色把凳子挪遠些。
吃了兩口飯,我又想起這個問題。
「爹爹,千人騎萬人睡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動作,姜懷仁剛夾的肉丸又掉回盤子裡。
一向不理我的娘親突然發火,
把碗重重摔到桌子上:「什麼意思?還能是什麼意思?」
「髒!不檢點!丟人現眼!」
「明白了嗎?傻子!」
爹爹抱住激動的娘親,一聲聲撫慰:「好了好了,都過去了,知知活著就好……」
她冷哼一聲:「我恨不得她早就S了。」
第二次,娘親說希望我去S。
爹爹先把娘親送回房間。
姜懷仁也撂下筷子,不滿道:「好好吃頓飯,非要說這麼惡心人的話,真是喪門星,沒心肝的東西。」
姜玉顏一言不發,悶頭走掉。
我慌了,我不知道大家為何這麼生氣,下意識抓住大哥。
「別碰我!」
他像避開瘟疫一樣,一把推開我。
我沒坐穩,重重摔到地上。
「大哥……」
連從小疼我的大哥也這樣,他們都變了。
傷口好像裂開了,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我嗚咽著問姜懷璘:「大哥,為什麼娘親嫌我髒?為什麼你推開我?」
他一改往日親和,雙眼中閃爍著我不曾看過的陌生:「娘說的話有錯嗎?你就是髒。」
「你失了女子最重要的清白,還是跟那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惡心。
「無賴宵小,簡直丟盡姜家的臉!襄王就不該救你,隻有你S在那天晚上,才能保全姜家的名聲!」
姜懷仁附和:「害我們流放,敗壞姜氏名譽。無論哪一條,都夠你S十次。但凡你有點羞恥心……」
他忽而笑了:「我忘了,
你是傻子,傻子怎麼會有羞恥心?你現在不止是傻子,還是殘花敗柳。」
「今天開始,你最好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免得全家人吃不下飯。」
娘說我該S,大哥說我該S,二哥也說我該S。
大約我是真的該S。
16
我躲在房中不肯見人,爹爹很忙,偶爾給我帶最喜歡的荷花酥。
剩下的隻有李文梟來看我。
我拒絕任何人觸碰,包括爹爹。
隻要有人在我周圍五步範圍內,我就會控制不住地尖叫,撕扯頭發,咬我自己。
我可能是瘋了。
一日,李文梟提著兩個血淋淋的包袱,來到我房間。
「知知,說闲話的人已經被我S掉了,不會有人再詆毀你。」
我裹著被子蒙上頭,躲在床裡側:「她們說的話沒錯,
我很髒,娘親哥哥都嫌我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