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齊國最令人豔羨的傻子。


 


我爹是當朝丞相,未來公公是鎮遠大將軍。


 


爹爹說他會一輩子為我遮風擋雨,最大的心願便是我平安喜樂。


 


家中哥哥妹妹相處和睦,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著我。


 


陛下指婚的夫婿是齊國最年輕的將軍,一點兒不嫌棄我傻。


 


私以為我會在他們的庇佑下,無憂無慮過一生。


 


可是叛軍兵臨城下,以我要挾爹爹和未來夫婿的時候,公孫越抱著我的嫡妹說:「柔兒才是我的妻子。」


 


哥哥的箭對準我的心口,爹爹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本相沒有痴傻的女兒。」


 


1


 


爹爹和未來公公是政敵,吵了一輩子那種。


 


我和公孫越整日夾在中間,各幫各爹,絲毫沒有左右為難。


 


一日,我爹讓人捎來口信。


 


鎮遠大將軍反了。


 


那還了得?


 


我提著雞毛掸子一溜煙兒跑到宮門口,攔住公孫由父子。


 


「呔,老匹夫,麻溜兒地滾蛋,皇位隻能是我爹的!」


 


公孫越一把捂住我的嘴:「小祖宗,你在說什麼?」


 


「唔——」


 


我掙扎著,餘光一瞥,正瞧見陛下玩味地瞅著我。


 


我僵住了。


 


李文徵轉動手上的佛珠,似笑非笑說道:「丞相大人想坐朕的位置?」


 


我爹拖著圓滾的肚子,一溜煙兒從甬道口滾過來。


 


「小女胡言亂語驚擾陛下,還望陛下恕罪——」


 


陛下將佛珠狠狠摔到地上:「姜敬堂!你包藏禍心,竟敢覬覦朕的皇位!來人啊,把姜敬堂父女拿下,

姜府封禁,不許任何人出入!」


 


御林軍傾巢而出,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和爹爹一起坐上囚車。


 


臨行之前,我親眼看見爹爹跟陛下對視一眼,陛下凝重地朝爹爹點點頭。


 


2


 


我是當朝丞相嫡女,姜知瑤。


 


有人說我幸運,出生就含著金湯匙;有人說我不幸,小時候發燒把腦子燒壞了,可憐那張如花似玉的臉。


 


隔壁尚書家老幺嘲笑我,大白天提燈籠都找不到這麼傻的瓜娃子。


 


我哈哈大笑,拍著柳老四的腦袋瓜叫喚:「傻根兒才白天打燈籠,蠟燭隻有黑天才亮!」


 


後來,大哥把我提溜回家,我才知道,沒有火,就是下雹子蠟燭也不亮。


 


不過,大哥誇我聰明,知道燈籠裡點著蠟燭。


 


大約是我長得可愛,爹爹娘親從不舍得我受苦。


 


二妹三妹,還有其他的官家小姐,早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日在家中學習琴棋書畫。


 


我可自由多了,帶著丫鬟香桃,整天在街上晃悠。旻都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哪一樣我都沒落下。


 


娘親經常邊擦去我嘴邊的肉渣,嘆氣道:「我的兒啊,再吃下去,衣裳就穿不下了……」


 


我覺得無所謂,衣裳穿不下,再做新衣就好。


 


3


 


爹娘、大哥二哥、三妹和我被判流放崖州,二妹和小弟囚於天牢。


 


念及爹爹從前的功勞,陛下並未株連九族,已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我不懂「流放」是何意,還以為爹爹休沐,要帶我們遊玩。我高興得很,一路上摘花逗鳥,不亦樂乎。


 


不到晌午,肚子餓得咕咕叫,我跑到爹爹跟前,

摸著肚子問:「香桃在哪裡?我餓了。」


 


他如往常一樣,輕輕刮一下我的鼻子:「知知忍一忍,還不到用膳時間。」


 


三妹突然從後方拽住我,巴掌重重地落在我臉上。


 


「吃!你就知道吃!我們家被你害慘了!」


 


姜玉顏打小就不喜歡我,總埋怨爹爹偏心我,明裡暗裡擠兌我是傻子。


 


她看起來柔弱,這一巴掌勁倒是不弱,左臉頰火辣辣的。


 


我委屈地撲到爹爹懷裡:「我討厭姜玉顏!為什麼不帶二妹出來玩……」


 


二妹待我極好,她端莊大方、溫柔賢淑,得了什麼好東西都拿給我瞧。


 


爹爹眼神發虛,遲鈍地摟住我:「知知不哭,玉顏,快給你大姐道歉!」


 


「憑什麼?我又沒說錯!」


 


三妹不服氣,

歇斯底裡衝爹爹吼著。


 


爹爹面無表情,聲音低沉:「憑我是你爹。」


 


他這個樣子,是真生氣了。


 


姜玉顏偏過頭,不情不願地說了句「對不起」。


 


4


 


那些天,我們吃的都是窩窩頭,每日還要從天不亮趕路到天黑,大家經常餓肚子。


 


姜玉顏還生我的氣,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我是姐姐,應該大度些。


 


晚飯的時候,我偷偷把自己那份藏起來,待所有人睡著,我躡手躡腳越過娘親,爬到姜玉顏身畔。


 


我輕輕晃她,把她叫醒。


 


「三妹,醒一醒……」


 


她睜開眼時嚇了一跳:「你要做什麼!」


 


我及時捂住她的嘴,手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


 


「別把他們吵醒了,

我隻有一個窩窩頭,不夠分。」


 


我從懷裡取出暖得溫熱的窩窩頭,獻寶似的捧到她眼前。


 


晚飯桌上的窩窩頭又冰又硬,還有石塊和草根,比不得這個好吃。


 


她咽一下口水,眼中存著戒備:「你什麼意思?」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我的氣,可我是姐姐,要愛護弟弟妹妹。我向你賠禮道歉,你原諒我吧。」


 


她譏諷地揚起嘴角:「一個窩窩頭就想彌補你的錯,姜知瑤,你果真是個傻子。」


 


一個窩窩頭,好像是有點少,我翻翻衣裳口袋,沒找到其他東西。


 


我歉意地向她保證:「這個你先收著,回家我讓香桃給你做一桌子好吃的,專門給你賠禮道歉。」


 


她低聲笑了,滿臉悲戚:「真羨慕你是個傻子。」


 


啊?哪兒有人希望自己是傻子?


 


不等我問出口,姜玉顏躺下繼續睡了。


 


我把窩窩頭放在她手邊,又返回去。


 


第二天起床,那個窩窩頭不見了。


 


我以為三妹接受了我的道歉,愁容一掃而空,又恢復笑呵呵的模樣。


 


5


 


吃不好睡不好,還不能洗澡。


 


我從頭發裡捏出第五個虱子的時候,再也忍不住了。


 


「爹爹,這次出遊不好玩,我不玩了,咱們回家吧!」


 


爹爹沒有如以往答應我的要求。


 


「知知要乖,不能任性。」


 


我急了,一屁股坐地上,手腳並用拍地撒潑:「不嘛不嘛,我要回家!公孫越給我打的蝈蝈籠子就快做好了,我得看看去……」


 


爹爹任我鬧,沉默不言。


 


大哥溫柔地哄我。


 


「地上涼,知知快起來,萬一生病可是要喝苦藥的,你不是最怕苦嗎……」


 


他勸了一會子,我還是沒有起來的意思。


 


二哥沉不住氣,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拎著我的衣領,額頭青筋暴起,像要把我活吃了一樣。


 


「姜知瑤,我們回不去了!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你騙人!」


 


他指著旁邊看熱鬧的差役,朝我宣泄大喊:「看見那邊的人沒有,他們是押送犯人的官差!因為你在陛下面前說爹謀反,咱們一家被判流放,這輩子都回不去旻都了!都是你害的……」


 


他的話噼裡啪啦在我腦子裡炸開,其實大部分我都聽不懂,隻有一句——都是你害的。


 


是我害全家回不了旻都?


 


我怔怔地問大哥:「二哥說的話是真的嗎?」


 


他避開我的眼睛,埋怨起二哥:「你跟她說這些作甚?她開開心心不就好了嗎?」


 


姜懷仁怨恨地笑:「她是罪魁,憑什麼她能開心?我們卻要為她的錯誤付出代價?我今年就要參加春闱了,原本我可以騎馬遊街、施展抱負,現在呢?我的前途,姜家的前途,都被這個傻子毀了!」


 


「你跟爹從小偏疼她,誰也沒多說什麼,她畢竟是個傻子,你們怕她受欺負。」


 


「護了這麼多年,護出個喪門星,一下子把咱們全害了……」


 


「住口!」


 


爹爹一巴掌打在姜懷仁臉上,他嘴角頃刻間溢出一縷殷紅。


 


「都這個時候了,我們一家人必須守望相助,你還要內讧嗎?」


 


姜懷仁雙目通紅,

SS瞪著爹爹。鼻孔重重地哼了一聲,跑到旁邊的樹後蹲下來。


 


我握住爹爹的手,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爹爹,二哥的話是真的嗎?」


 


他的手微微顫抖,最後反握住我的手:「知知,不管你做錯什麼,爹爹都一如既往地愛你。」


 


這下我懂了,姜懷仁的話是真的,都是我害的。


 


我是姜家的罪人。


 


6


 


那日開始,我日漸沉默。


 


面對著爹爹娘親大哥,盡力保持笑容。


 


盡量跟二哥三妹保持距離,莫讓他們看見我心煩。


 


除了覺得虧欠全家,還自覺愧對公孫越,他跟我明年就要成婚。


 


我喜歡他,因為他從不叫我「傻子」,聽見別人說我傻,還會替我打回去。他也不笑我的鳳凰畫得像燒焦的野雞,背不出長篇大論的文章。


 


他脾氣很好,

也有耐心。


 


姜芷柔作畫的時候,他就陪我坐在一旁兒看,一天都不煩。還會指點她幾句,芷柔笑得開心,我也開心。


 


但是我更喜歡爹爹和我的家人,更對不起他們。


 


又走了月餘,我們到了崖州。


 


按照規矩,男子安排去礦場勞作,女子犁田種地。


 


卯時作,戌時息。


 


我們一家人隻分到兩間破破爛爛的茅草屋。每日勞作歸來之後,還得拾掇住處。


 


我自覺內疚,主動承擔起大部分活計。


 


崖州湿熱,白天日頭大盛,能活脫脫把人蒸掉一層皮。


 


我把外衣給了三妹,她往年最怕熱,房裡的冰塊用得最多。


 


晌午時分,我正埋頭拔野草,忽聽得田壟後方一聲慘叫。


 


「啊——我的手——」


 


「娘親——」


 


我和三妹聞聲趕到娘親身旁。


 


她面色蒼白,捂著左手,鮮血順著指縫流下,沾湿了地上的野草。


 


我去喊差役幫忙。


 


三妹撕開裡衣的袖子,給娘親包裹傷口。割傷自指縫劃到手腕,血肉翻出來,觸目驚心。


 


「娘,怎麼會這樣?」


 


她疼得厲害,嘴唇發白,顫顫巍巍說道:「野草太難挖了……我想用刀割斷……」


 


差役慢吞吞過來,口中埋怨我擾他清夢。


 


「不就破了點皮,我看你是想偷懶吧!」


 


「唰——」


 


他一鞭子甩在田壟上,所有人身形一顫。


 


我焦急地求他:「官爺,我娘親的手的確傷得嚴重,不能做活了……」


 


他皺緊眉頭:「不能做活?

誤了工期你們拿命都賠不起,快起來幹活!」


 


「還以為自己是相府的夫人小姐呢?你們在這裡,連條狗都不如!一條賤命……」


 


換作從前,我定要撲上去撕爛他的嘴,可是大哥對我說,他們是官差,我們惹不起,要乖乖聽話。


 


娘親的臉色越發蒼白,額頭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來。


 


「我!娘親剩下的活都由我來做!」


 


差役沒有更好的辦法,誤了工期,他也吃不了兜著走。


 


「好,做不完你等著吃鞭子吧!」


 


7


 


我攙著娘親回到住處,給她盛碗水。


 


她虛弱極了,眼睛半閉半睜。


 


「娘親,喝口水。」


 


觸及到摻著泥的渾水和缺了好幾個口的碗,她如S灰的眼睛倏忽瞪圓了。


 


她一掌打翻水碗,衝我咆哮:「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這個喪門星!」


 


我愣住。


 


好像有一隻手把心揪住,好疼。


 


娘親喜歡二妹和大哥,雖不如爹爹那般偏寵我,對我也是上心的。


 


她會在我生病的時候,陪在床前擔憂一宿。


 


我淘氣剪了她最喜歡的芙蓉花,她隻是彎著眼睛把花插在我頭上,細細品味,真切地誇贊「知知比芙蓉花還好看」。


 


如此愛我的娘親,居然撵我走。


 


我不生氣,畢竟我做錯了事。


 


她本可以在旻都享福,做雍容華貴的丞相夫人。如今隻能穿著破衣服,蓬頭垢面,一把年紀卻要下田勞作,受她幾輩子沒吃過的苦難。


 


「娘親……」


 


我喊她,又不知道說什麼。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慈愛,是一種無比冷漠,夾雜憤恨怨懟的神色。


 


「姜知瑤,如果你生下來我就把你溺S,該多好。」


 


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寶貝。


 


我的娘親也恨透了我,甚至想讓我去S。


 


我哽咽著:「我不能S……我還要照顧你……」


 


「哼,有你照顧,我隻怕S得更快。」


 


她閉上眼睛不再看我。


 


我踉跄地回去幹活,路上心不在焉,不知摔倒多少次。


 


我讓三妹回去照顧娘親,我替她幹活。


 


因為一個人要做三個人的活,我很晚才從田裡回家。


 


他們都睡著了。


 


隻有爹爹等我回來。


 


我在門前徘徊許久,

不敢進去,靠在牆邊數星星。


 


爹爹推開門,並肩坐在我身旁。


 


他摸到我被草葉割得坑坑窪窪的手,心疼得流淚。


 


「知知,對不起,爹爹沒有保護好你。」


 


聽到這句話,心底的情緒再也忍不住,我終於在他懷裡哭出聲。


 


這些天我自責,愧疚,疲憊……甚至想以S贖罪。


 


可是爹爹懷裡那麼溫暖,我舍不得S。


 


我要贖罪。


 


不管他們是否原諒我,我都要贖罪。


 


活著才能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