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會和他走的。」我安慰他。
「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嗎,怎麼這麼沒自信。」
「我們貓就是這樣的。你要理解。」他抱住我的腰,好像還有些不放心,說:
「我剛剛看到他,他變得很憔悴,也很醜,沒有我好看。」
「嗯——」我認可這個說法,「他沒變醜的時候也沒有你好看。」
「真的嗎?」他問我。
「當然。」
我很確定地點頭,又和他說:
「你不要害怕,我會努力的。」
「我還沒看你的身份證呢,不知道你的證件照拍得醜不醜。」
「不醜!」他又噌地一下坐起身。
手術臨近,他不說,我也感覺到他變得很緊張,
半夜都要起來好幾次查看我的狀態。
就像媽媽總能很快地發現我的不開心。當我躺在這張病床上的時候,我才知道——
牽掛著你的人,哪怕你與他相隔重重黑暗,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心。
小白貓是很好很好的貓,很好很好的人。
盡管我還不能確定我對他的感情,但我不想辜負他。
我已經辜負了太多人。
「那一言為定。」他和我拉鉤。
一周後,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七個小時的手術結束後,我信守承諾,活著被推進了 ICU。
可宋白卻失約了,他沒有守著我。
直到我被轉入普通病房,他都沒有再出現。
10
我的眼睛漸漸能看到一些的時候,是在手術結束的整整十天後。
有條陌生的短信發過來,告訴了我宋白的地址。
我拔掉了身上的各種管子,穿著病號服趕往那裡。
那是一個廢棄的廠房。顧成瀾坐在那裡,身後是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宋白。
貓說得沒錯,顧成瀾變得很憔悴,感覺比我病重的時候還要憔悴,雙目赤紅。
特別醜。
「我讓他離開你。」他的聲音粗粝沙啞,「他S都不肯。」
他抬頭看向我:
「如果當時我有他萬分之一的堅定,多信你一點,你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我。」
我說,放了宋白。
他居然流下了眼淚,自顧自地說,是他認錯了我。
「我查清楚了,那天救貓的是你,不是沈棠。」他抱住頭,有點瘋瘋癲癲的。
「我怎麼會看錯了人,
我怎麼會……」他的眼中恨意翻湧,看向地上的宋白,「現在又有了他。我好不容易查清了真相,可他又出現了!他算什麼東西!」
他把宋白踹到我面前,我心髒一痛,猛地撲了上去。
在碰到宋白的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全都想起來了。
幾年前,我的一個朋友和我說,她讀的大學裡有隻流浪貓生病了,麻煩我去看看。
給大貓看完病後,我帶著藥箱走出校門,看到路中間有一隻很小的貓,離大貨車隻有數米之遙。
我衝過去,抓起貓就往前跑,摔在地上,和貨車擦身而過。
就和現在一樣。
特別特別小的白貓,瞳孔的藍膜都還未褪去,看不出是什麼顏色。
我把它提溜著,還給了草叢裡的貓媽媽。
原來是你。
我笑起來,邊哭邊笑,摸摸他的頭發。
至於顧成瀾當時是不是也看到了我,沈棠又是如何替代我的,我已經一點都不關心了。
我低下頭,親了一下宋白的發頂,在顧成瀾恍若S人的目光裡對他道:
「我和你走,但你要把他送到醫院,治好他。」
「否則我就自S。」
他陰惻惻地盯著我,過了良久,才點點頭。
我沒有再看他,大步往廠房門口走去。
在即將走出門的瞬間,一個人迅速扣住我的脖子,冰冷的槍管抵住我的後腰。
沈棠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正對著要衝過來的顧成瀾:
「不許動。」
陌生人的消息是她發的,我早就知道了。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11
沈棠咯咯地笑起來,
像個瘋子:
「顧成瀾,你怎麼可以選她。」
她低喘著,看著地上的宋白,聲音變得很輕:
「她這麼快就找了新的男人,而我這麼愛你,你卻要和她在一起。」
她越說越激動,幾乎變得歇斯底裡:
「我最討厭的就是貓,這種低賤的畜生,我見一隻S一隻。」
她湊到我耳邊:
「還有你,你們這些下等人,你們的命算什麼?」
「你把槍放下!」顧成瀾衝她吼道。
沈棠的精神狀態很不正常,一會自言自語,一會又在罵我和顧成瀾。
而我聽著她的控訴,突然低低笑了一聲。
她驟然扣緊手臂,仿佛要把我當場掐S,問我:
「你笑什麼?」
「我笑你看不清人。」
我在幾乎窒息的狀態裡艱難地說著話:
「你以為他選我,
是因為愛我。可其實他最愛的是他自己。」
「你沒有看今天的新聞嗎?在和你解除婚約後,他一直在打壓沈家的生意,要讓沈家破產。」
「這當然不是為了給我出氣,是因為你的父母對此多有不滿,他怕你們去媒體那裡鬧起來就想著趕盡S絕。」
「這樣的人,即便他今天選了你,你也敢嫁給她嗎?」
我努力地感受著她抵在我後背的槍支的力度,繼續道:
「沈小姐有空在這裡挾持我,不如看看你們家的股票和破產新聞。」
沈棠不可置信地看向顧成瀾,卻隻對上了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也就是在她分神的一瞬間,我抓住機會,手肘用力地向後一搗!
她吃痛,一下松開了手,槍落在了地上。
可我畢竟大病初愈,能撐著到這裡已是極限,
根本沒有什麼力氣,而沈棠很快反應過來,立刻就要再去拿槍。
一隻貓不知從哪衝了出來,撲到沈棠臉上,狠狠撓了她一臉血。
沈棠吃痛,將那隻貓扔出去,摔在牆上,發出重重的「砰」的一聲。
我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槍落在了我的手上,我沒有猶豫,對著沈棠扣動了扳機。
槍打在她的腿上,她發出了慘叫聲,在地上翻滾著。
顧成瀾向我跑過來,我把槍對準他,說:
「別過來。」
原本宋白躺的地方隻剩下一攤血。
我慢慢地挪動著,挪到那隻貓的身邊,一隻小白貓。
我靠著牆角坐下來,一隻手舉槍,一隻手放在小白貓的肚子上,感受到它微弱的呼吸。
顧成瀾還在向我靠近。
他說如果我恨他,
就開槍吧。
我的手一直在發抖,他問我,是不是對他還有感情。
感情?
我看著他,滿臉都是汗,視線也變得模糊。
我問我自己,兩年前,在寵物店裡,他幫我給貓洗澡。貓濺了他一身的水,我指著他大笑,他把我拉過來,在陽光裡問我,願不願意和他走。
那時候我真的沒有動心嗎?
那些稀有的溫情轉變得如此之快,到現在,他變得如此面目可憎。
我的手在發抖,那是因為我剛出院,我沒有力氣,剛剛那一槍的後坐力又把我的手震得發麻。
他又上前一步,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用力扣下了扳機。
他頓了一下,倒了下去。
我看不清打在哪了,大概是胸口吧。
總之,能S的話就好。
我摸索著,
把頭湊近貓的鼻尖,努力感知他的呼吸聲。
好像還有。
我跌坐在地,抱著貓,痛哭出聲。
12
我撐著最後一口氣,抱著貓到醫院,找到給我動手術的醫生,求求他救救貓。
然後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一張胖胖的臉。
那個給我做了七個小時手術的醫生。
我問他,貓呢?
他一指,小白貓在我的病床旁的小床上,蜷縮成一團睡著。
醫生和我說,他全身的骨頭斷了很多,還有內髒出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
他還和我說了我昏迷後的事情。
顧成瀾被打中了胸口,但沒S。
聽說他在手術完成後,強撐著清醒,勒令顧家人不準報警。
而宋白隨身帶了錄音設備,
沈棠威脅我的那些話都被錄了下來,加上顧成瀾從中斡旋,我最終什麼事也沒有,屬於正當防衛。
嗯,還知道帶錄音的設備。
但這些我早就不在乎了,哪怕真的要坐牢我也不怕。我隻在乎宋白。
醫生湊到我跟前,對我說:
「你放心吧,隻要還有氣,我就能救活你們。」
他咧開嘴笑起來:
「我比什麼私立醫院的醫生厲害多了。」
原來他就是那天被我摸過的胖狸花。
狸花醫生告訴我,除了他這種已經活了很久的,很厲害的貓可以隨意切換形態,像宋白這種剛修煉成人的貓按理來說是穩定的,但他受的傷太嚴重了,所以才變回了貓。
原來那天宋白和我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變人不容易,變回貓也不容易。
我摸摸小白貓的臉,
問他那還能變成人嗎?
「不好說。」狸花醫生摸摸腦袋,「應該可以,但可能要等很久。」
沒關系。我心想。
哪怕他一輩子都隻能當一隻小白貓,也很好。
出院那天,我把宋白一起帶了回去。他還在昏睡,沒有醒來。
狸花醫生把一個信封遞給我,說這是他被姓顧的那個人帶走之前交給他的。
當時我的手術剛開始一個小時。
我回到家,把貓安頓好,又把信拆開:
親愛的小魚小姐,你好。
我是宋白,你的「男朋友」。
離你手術隻剩下一天了,雖然你可能看不出來,但其實我緊張得都要吐了。
從前我做貓的時候,我一吐你就會摸我的耳朵,很舒服。
但那時總是弄髒你的手,對不起。
可現在你躺在病床上,已經沒有力氣摸我了。
你總說是沈棠救了我,可我絕對不會認錯人,那就是你。
在路中間,你撲過來。沒有你,我早就成了一張貓餅。
後來沈棠把我抓起來,她想冒充你,我一直反抗,她就給我喂了安眠藥,讓我總是昏昏沉沉的,還給我起了一個特別難聽的名字。
再後來她把我拋棄了,那個男人接手了我。而我居然在寵物店遇見了你,我當時開心壞了。
但你完全忘了我。
你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來啊?
那天你和我道別時,我就差一點就能變成人了。我急得都要哭了,可沈棠又讓佣人把我抓起來,固定在路中間,開著除草車想把我撞S。
我還剩一口氣,被狸花貓救了,而且因禍得福,我終於成功地變人了!
可我去找你時,
你卻從橋上跳了下去,把我嚇S了。
我會治好你的,雖然我不像狸花貓一樣厲害,但我會做很好吃的飯。
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是個特別好的人。方圓十裡的貓和狗都知道,小魚寵物店的老板人美心善,沒有你,他們早就S在無數個夜裡了。
我希望你可以愛自己,很愛很愛,不要自暴自棄。
還有,不要再丟下我。
手術會成功的,希望你醒來就可以看到我的臉。不管到時候你想不想讓我當你的男朋友,都可以。
總之,你一定要記住,貓好,人壞。(小魚小姐除外)
當然,還有我這樣的小貓人也是很好的!
我愛你。
宋白。
13
隨著信掉下去的,還有他的身份證。
上面有他的證件照,
確實很帥,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臭美得要命。
我把信和身份證收起來,摸摸他的頭。
我租了一個房子,重新開了一家寵物店。
狸花醫生每周都會來我家,給我復診,也看看小白貓的情況。
「沒關系的,貓有九條命,沒這麼容易S。」狸花醫生安慰我。
我的生活步入正軌。有時候會煮兩條魚,一條放在它的小床旁邊,試圖把它香醒。
但每一次,都是我把那條魚一起吃掉。
醫院裡的那些童話書也被我拿了回來,現在變成我給貓讀童話故事了。
「王子親吻了白雪公主,公主蘇醒了過來。」
我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字一句地念著。
「你想當白雪王子嗎,要我親一口才能醒。」
我有點生氣,
趴在他的小床邊,閉上眼。
和顧成瀾走的那天,我一度以為是灰姑娘的故事成真了。
原來隻是噩夢。
「遇到你的那天,才是童話故事。」我喃喃道。
「快點醒來。」出院三個月後,我第一次哭了出來。
「我快撐不住了。」
我俯下身,吻了一下小貓毛茸茸的頭頂。
然後我走出門,來到廚房,思考今晚要煮哪條魚。
魚出鍋的時候,我聽到臥室傳來咔嗒一聲。
我回過頭,宋白站在廚房門口,鼻子嗅了嗅。
他的臉色還很蒼白,但藍色的眼睛看著我,在萬家燈火裡問我:
「今晚吃什麼魚?」
「小魚小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