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對外始終稱呼我為「沈南氏」。
他的書桌玻璃板底下。
始終壓著一張白月光的聯大入學照片。
他懷念她,怨恨我。
直到我鬱鬱而終。
發現自己回到了聯大確認入學名額的那一日。
「我不跟你結婚了,我要去念書。」
我不要再當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失去的沈南洄。
1
在入學名額確認截止的最後一刻,我終於趕到了聯大招生辦。
「老師,我是工學院空氣動力系新生南洄,我沒有放棄入學。」
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沒人知道我走到這裡,足足花了兩輩子。
負責入學辦理的老師很是驚訝。
「你的未婚夫不是來過,
拿了你籤字的婚書?
「和自願放棄入學的同意書給我們看。
「說是你不打算繼續學業,準備嫁人了嗎?」
沈紹謙拿出婚書給我籤字的時候,我是那樣欣喜。
畢竟我十六歲就由父母做主,塞進他房裡做通房丫頭。
他即使不情願,也終究對我處處照拂。
手把手帶著我讀書習字。
得知我有算術管賬的天賦,力排眾議讓我掌管沈家的生意。
就連南下逃難,被敵機轟炸掉入水中。
生S一刻,他都從未放開過我的手。
時局動蕩,人生無常。
「如若不知何日S去,隻求我們名字能寫在一處。」
沈紹謙特意將這句話寫在了婚書上。
我是那樣欣喜地籤上我的姓名,以為他終於被我的情意所打動。
我不知道那其中有一頁,是讓我自願放棄入學的同意書。
「老師,我深思熟慮過了,我還是想做聯大的學生南洄。
「而不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沈太太。」
2
前世,我就是這麼稀裡糊塗地走上了沈太太的人生。
以我之名,冠他之姓。
他對外始終生疏地稱呼我為「沈南氏」。
漸漸地,我也就忘了自己的名字。
在一次又一次的搬家中,習慣了跟周圍人介紹,我是沈太太。
甚至我還在為此歉疚。
畢竟他是為了顧及我的感受。
才不停搬家,決絕地躲避他的白月光佟靜婉。
這是他愛我的憑證。
我天真地以為,他在我和佟靜婉之間做出的選擇,是因為他愛我。
隻是偶爾也會有片刻的懷疑。
在每回搬家前夕,他都會枯坐一整晚,為佟靜婉寫下告別的書信時。
在每日拂去細碎塵土,都會看見他的書桌玻璃板下,壓著的那張佟靜婉相片時。
此去經年,唯有她容顏不朽。
我心頭就會漫上細細密密的鈍痛。
如若忘不掉佟靜婉,為何要跟我結婚呢?
可當我向他訴說心底的委屈時,他隻會默然熄掉臺燈。
「我給你個孩子吧,或許有了孩子就好了。」
很快我有了兒子。
他牙牙學語時,依賴我需要我。
念書識字後,就嫌棄我未曾上過大學。
平日裡學校有什麼事,也都是聯系沈紹謙。
直到我生病進了衛生院,兒子才肯來見我一面。
還帶著他的大學導師,我躲了一輩子的佟靜婉。
「反正你跟爸也沒什麼感情了,不如成全他和佟教授吧。」
父子倆一唱一和。
佟靜婉更是看我命不久矣,索性將一切和盤託出。
「當年聯大考試我的排名就在你後面。
「紹謙是為了幫我入學聯大,這才跟你結婚。」
她的神情是抑制不住的委屈。
「若是重來一次,我寧願不要那個入學名額,也不想失去紹謙。」
我的心下轟然一聲,曾經想不通的都有了答案。
沈紹謙是為了替他的白月光佟靜婉完成入學聯大的夢想,這才同我結婚。
我相伴四十年的丈夫,原來從未愛過我。
「我已經犧牲了四十年來彌補你了,你S後我都不能為自己活嗎?
」
我親手撫育長大的兒子更是指責我。
「您隻是失去了一個入學名額,佟教授可是一輩子的遺憾啊。」
他們都認為我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那我的人生呢?誰又來歸還我的一生呢?
我在怨恨中離世。
睜眼時居然又回到了十八歲,我還沒有嫁給沈紹謙的時候。
3
「報到時間是一個月後,南洄同學,這次可別忘了。」
不會忘的。
我將好不容易得到的錄取通知書揣進懷中。
這一個月的時間,足夠我將行李整理好,從沈公館搬出來。
可還沒等我收拾,我的衣物已經從房間被扔了出來,隨意堆在了樓道。
下人進進出出收拾,就那樣踩在我漿洗得發白的小衣上。
佟靜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什麼破爛東西也配佔著這麼好的房間。」
沈紹謙試圖阻止。
「公館內不缺房間,你何苦非要跟她搶這一間呢?」
一個搶字似乎是戳中了佟靜婉的痛楚。
她不可置信地帶上了哭腔。
「是我跟她搶嗎?是她!是她要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一個月後她就要跟你結婚。
「這個沈公館就再也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紹謙哥哥,現在靜婉想要住得離你近一點都不行嗎?」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絕口不提她要搶我入學名額的事。
反倒指責是我搶了她的沈紹謙。
明明是沈紹謙自己問心有愧要跟我成婚。
自始至終我都是被蒙在鼓裡那個。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這樣交換。
可他們卻好似被我拆散的苦命鴛鴦。
如今我冷眼旁觀這一場鬧劇,嘲諷地看向沈紹謙。
「沈先生的意思呢?」
4
沈紹謙似乎沒想到,一向懂事忍讓的我,這次會把問題拋給他。
「將我的房間收拾出來,給佟小姐住,行了嗎?」
佟靜婉意識到沈紹謙生氣了,終於收斂了脾氣。
「不搬了不搬了,我陪你去南屏大戲院看戲可好?」
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可佟靜婉的東西早就搬進去了大半。
他們就是默認我隻能吃這個啞巴虧,搬去其他房間。
我將學習要用到的課本筆記,還有些未被踩壞的衣物挑揀出來。
我身上的積蓄所剩無幾,開學後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很多。
如今能節省一些是一些。
沈紹謙對於我的退讓頗為受用。
「你寬心,靜婉隻是過來住一個月,之後她學校開學就會搬走,不會耽誤我們的婚期。」
我沒有告知他們,我已經確認要入學聯大。
這輩子應該輪不到排名在我之後的佟靜婉,成為聯大學生了。
但我不確定沈紹謙能為佟靜婉做到哪一步。
此刻最好還是不要露出任何馬腳。
「佟小姐心悅於你,看到我們成婚定會難過。
「不然等到佟小姐去上學之後,我們再商量婚期吧?」
5
沈紹謙沒有想到。
我會如此通情達理為佟靜婉考慮。
「委屈你了,其實靜婉隻是自小被家裡人寵壞了,並不是有意針對你。
「她家人都不在了,等看到她入學後,
我就可以放心。
「我會帶你搬離這裡,不會再讓她打擾你的生活。」
前世我是為他這番話感動過的。
他願意向我解釋。
他對佟靜婉隻是出於責任義務才不得不照料。
他看到了我的為難忍讓。
更願意為了我搬家,跟佟靜婉不再往來。
我還有什麼好不知足的?
可我從未深思過,為什麼我跟佟靜婉之間。
永遠是我在忍讓妥協避開。
離開學隻剩七天時。
我開始將行李一點點提前搬去聯大宿舍。
我沒想到在半路上會碰上沈紹謙。
他看到我手中的行李,緊皺了眉頭。
「成婚在即,你這是要去何處?」
6
我面不改色地扯謊。
「碰上幾個同鄉生活遇上了難處。
「我這些被褥衣服也不用了就送給他們。」
沈紹謙少爺脾氣,我的那些同鄉都是下裡巴人。
我認定他不想打交道就不會再追問。
可是今日他卻罕見地要開車送我。
「左右我今日無事。」
沈紹謙購置汽車之後,其實我沒坐過幾回。
他默認我平日裡甚少出門,而佟靜婉喜歡熱鬧。
他會開車帶她去南屏大戲院看電影,去舞社跳探戈。
就連此刻我打開車門。
還能撿到佟靜婉遺落的一支蜜絲佛陀的口紅。
沈紹謙不動聲色將口紅收了起來。
「你來昆明城後總是留在家中,我開車帶你逛逛吧。」
「不必了,送我去文林街就好。
」
他還是繞了遠路,車停在一家幹果鋪子前頭。
他下車去給我買果脯。
恍惚間又回到十六歲那年。
他因為父母之命,不得已接受我隨侍左右。
我肚子餓得咕嚕叫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進口巧克力。
我嘗了一口皺了眉頭。
「好苦,洋人就喜歡吃這玩意嗎?」
他輕笑著問我。
「那你喜歡吃什麼?」
我說我喜歡吃九如齋的果脯。
第二日整個沈府都知道,沈少爺清早驅車去九如齋。
用我的名義,買下了整個鋪子的果脯分給大家。
「你嘗嘗,像不像九如齋的味道?」
糖霜在舌尖化開,眼淚卻不受控制落了下來。
是苦的。
四十年辛酸苦楚,
如今一點甜都嘗不見了。
沈紹謙低頭想要替我將眼淚拭去。
下一刻佟靜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紹謙哥哥!」
沈紹謙伸出來的手,就那樣頓在了半空中。
7
我轉過身去,用手背抹開了眼淚。
佟靜婉好似沒看見我們方才的情形。
皺著眉頭抱怨鞋跟卡進了石子路的縫隙當中。
當即就被磕斷了,正發愁不知道該如何回去。
她十分自然地坐進了車。
沈紹謙卻遲遲沒有動作,她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
「不走嗎紹謙哥哥,我的腳好疼。」
我自覺從車後座將我的東西抱出來,沈紹謙卻一把將我攔住。
開口對佟靜婉說。
「她先來的,
我要先送她去文林街。」
佟靜婉低垂了眉眼,自嘲一笑。
「紹謙哥哥之後還怕沒有機會送沈夫人嗎?
「倒是靜婉,以後真的就是一個人了。」
一句話就讓沈紹謙面露不忍。
沈紹謙看到她腫起的腳踝時,更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抱歉……」
我搖了搖頭。
「佟小姐腿傷要緊,去吧。」
肩上的行李確實很重。
但比起數十年婚姻生活的重擔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8
終於到了最後一日。
我留在沈公館的行李已經搬空。
最後剩下來的,是沈紹謙給我整理的手寫筆記。
我當初報考聯大,是他鼓勵我去做的。
原本我這麼一個賬房的女兒。
沒有上過女子學校,也沒有系統地識字開蒙。
不過是算術有些天分,跟著沈紹謙讀過一些書。
但煤油燈下,沈紹謙鼓勵我時的眼神亮如星火。
「你不去試試怎麼知曉不行呢?」
可當我真的考上了聯大。
他卻希望我放棄努力得來的這一切,給他的白月光讓路。
如今我即將開始新的人生,這些東西我也不打算帶走。
佟靜婉卻以為我是故意將這些擺出來,向她炫耀。
她看向我的眼神滿是恨意。
「你不過是一時的好運罷了,卻要害我永遠失去紹謙哥哥。你憑什麼可以嫁給他,你有哪點配得上紹謙哥哥?」
她攔住我的去路,眼神越來越瘋魔。
「你怎麼不去S啊,
隻要你S了。
「紹謙哥哥就不用委屈自己,娶一個並不愛的女人。」
她猛地將我往後一推。
好在我SS拽住扶手,才沒有摔下去。
她反而因為慣性撞到了欄杆,額頭擦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