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同沈紹謙成婚四十年。


 


他對外始終稱呼我為「沈南氏」。


 


他的書桌玻璃板底下。


 


始終壓著一張白月光的聯大入學照片。


 


他懷念她,怨恨我。


 


直到我鬱鬱而終。


 


發現自己回到了聯大確認入學名額的那一日。


 


「我不跟你結婚了,我要去念書。」


 


我不要再當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失去的沈南洄。


 


1


 


在入學名額確認截止的最後一刻,我終於趕到了聯大招生辦。


 


「老師,我是工學院空氣動力系新生南洄,我沒有放棄入學。」


 


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沒人知道我走到這裡,足足花了兩輩子。


 


負責入學辦理的老師很是驚訝。


 


「你的未婚夫不是來過,

拿了你籤字的婚書?


 


「和自願放棄入學的同意書給我們看。


 


「說是你不打算繼續學業,準備嫁人了嗎?」


 


沈紹謙拿出婚書給我籤字的時候,我是那樣欣喜。


 


畢竟我十六歲就由父母做主,塞進他房裡做通房丫頭。


 


他即使不情願,也終究對我處處照拂。


 


手把手帶著我讀書習字。


 


得知我有算術管賬的天賦,力排眾議讓我掌管沈家的生意。


 


就連南下逃難,被敵機轟炸掉入水中。


 


生S一刻,他都從未放開過我的手。


 


時局動蕩,人生無常。


 


「如若不知何日S去,隻求我們名字能寫在一處。」


 


沈紹謙特意將這句話寫在了婚書上。


 


我是那樣欣喜地籤上我的姓名,以為他終於被我的情意所打動。


 


我不知道那其中有一頁,是讓我自願放棄入學的同意書。


 


「老師,我深思熟慮過了,我還是想做聯大的學生南洄。


 


「而不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沈太太。」


 


2


 


前世,我就是這麼稀裡糊塗地走上了沈太太的人生。


 


以我之名,冠他之姓。


 


他對外始終生疏地稱呼我為「沈南氏」。


 


漸漸地,我也就忘了自己的名字。


 


在一次又一次的搬家中,習慣了跟周圍人介紹,我是沈太太。


 


甚至我還在為此歉疚。


 


畢竟他是為了顧及我的感受。


 


才不停搬家,決絕地躲避他的白月光佟靜婉。


 


這是他愛我的憑證。


 


我天真地以為,他在我和佟靜婉之間做出的選擇,是因為他愛我。


 


隻是偶爾也會有片刻的懷疑。


 


在每回搬家前夕,他都會枯坐一整晚,為佟靜婉寫下告別的書信時。


 


在每日拂去細碎塵土,都會看見他的書桌玻璃板下,壓著的那張佟靜婉相片時。


 


此去經年,唯有她容顏不朽。


 


我心頭就會漫上細細密密的鈍痛。


 


如若忘不掉佟靜婉,為何要跟我結婚呢?


 


可當我向他訴說心底的委屈時,他隻會默然熄掉臺燈。


 


「我給你個孩子吧,或許有了孩子就好了。」


 


很快我有了兒子。


 


他牙牙學語時,依賴我需要我。


 


念書識字後,就嫌棄我未曾上過大學。


 


平日裡學校有什麼事,也都是聯系沈紹謙。


 


直到我生病進了衛生院,兒子才肯來見我一面。


 


還帶著他的大學導師,我躲了一輩子的佟靜婉。


 


「反正你跟爸也沒什麼感情了,不如成全他和佟教授吧。」


 


父子倆一唱一和。


 


佟靜婉更是看我命不久矣,索性將一切和盤託出。


 


「當年聯大考試我的排名就在你後面。


 


「紹謙是為了幫我入學聯大,這才跟你結婚。」


 


她的神情是抑制不住的委屈。


 


「若是重來一次,我寧願不要那個入學名額,也不想失去紹謙。」


 


我的心下轟然一聲,曾經想不通的都有了答案。


 


沈紹謙是為了替他的白月光佟靜婉完成入學聯大的夢想,這才同我結婚。


 


我相伴四十年的丈夫,原來從未愛過我。


 


「我已經犧牲了四十年來彌補你了,你S後我都不能為自己活嗎?


 


我親手撫育長大的兒子更是指責我。


 


「您隻是失去了一個入學名額,佟教授可是一輩子的遺憾啊。」


 


他們都認為我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那我的人生呢?誰又來歸還我的一生呢?


 


我在怨恨中離世。


 


睜眼時居然又回到了十八歲,我還沒有嫁給沈紹謙的時候。


 


3


 


「報到時間是一個月後,南洄同學,這次可別忘了。」


 


不會忘的。


 


我將好不容易得到的錄取通知書揣進懷中。


 


這一個月的時間,足夠我將行李整理好,從沈公館搬出來。


 


可還沒等我收拾,我的衣物已經從房間被扔了出來,隨意堆在了樓道。


 


下人進進出出收拾,就那樣踩在我漿洗得發白的小衣上。


 


佟靜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什麼破爛東西也配佔著這麼好的房間。」


 


沈紹謙試圖阻止。


 


「公館內不缺房間,你何苦非要跟她搶這一間呢?」


 


一個搶字似乎是戳中了佟靜婉的痛楚。


 


她不可置信地帶上了哭腔。


 


「是我跟她搶嗎?是她!是她要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一個月後她就要跟你結婚。


 


「這個沈公館就再也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紹謙哥哥,現在靜婉想要住得離你近一點都不行嗎?」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絕口不提她要搶我入學名額的事。


 


反倒指責是我搶了她的沈紹謙。


 


明明是沈紹謙自己問心有愧要跟我成婚。


 


自始至終我都是被蒙在鼓裡那個。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這樣交換。


 


可他們卻好似被我拆散的苦命鴛鴦。


 


如今我冷眼旁觀這一場鬧劇,嘲諷地看向沈紹謙。


 


「沈先生的意思呢?」


 


4


 


沈紹謙似乎沒想到,一向懂事忍讓的我,這次會把問題拋給他。


 


「將我的房間收拾出來,給佟小姐住,行了嗎?」


 


佟靜婉意識到沈紹謙生氣了,終於收斂了脾氣。


 


「不搬了不搬了,我陪你去南屏大戲院看戲可好?」


 


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可佟靜婉的東西早就搬進去了大半。


 


他們就是默認我隻能吃這個啞巴虧,搬去其他房間。


 


我將學習要用到的課本筆記,還有些未被踩壞的衣物挑揀出來。


 


我身上的積蓄所剩無幾,開學後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很多。


 


如今能節省一些是一些。


 


沈紹謙對於我的退讓頗為受用。


 


「你寬心,靜婉隻是過來住一個月,之後她學校開學就會搬走,不會耽誤我們的婚期。」


 


我沒有告知他們,我已經確認要入學聯大。


 


這輩子應該輪不到排名在我之後的佟靜婉,成為聯大學生了。


 


但我不確定沈紹謙能為佟靜婉做到哪一步。


 


此刻最好還是不要露出任何馬腳。


 


「佟小姐心悅於你,看到我們成婚定會難過。


 


「不然等到佟小姐去上學之後,我們再商量婚期吧?」


 


5


 


沈紹謙沒有想到。


 


我會如此通情達理為佟靜婉考慮。


 


「委屈你了,其實靜婉隻是自小被家裡人寵壞了,並不是有意針對你。


 


「她家人都不在了,等看到她入學後,

我就可以放心。


 


「我會帶你搬離這裡,不會再讓她打擾你的生活。」


 


前世我是為他這番話感動過的。


 


他願意向我解釋。


 


他對佟靜婉隻是出於責任義務才不得不照料。


 


他看到了我的為難忍讓。


 


更願意為了我搬家,跟佟靜婉不再往來。


 


我還有什麼好不知足的?


 


可我從未深思過,為什麼我跟佟靜婉之間。


 


永遠是我在忍讓妥協避開。


 


離開學隻剩七天時。


 


我開始將行李一點點提前搬去聯大宿舍。


 


我沒想到在半路上會碰上沈紹謙。


 


他看到我手中的行李,緊皺了眉頭。


 


「成婚在即,你這是要去何處?」


 


6


 


我面不改色地扯謊。


 


「碰上幾個同鄉生活遇上了難處。


 


「我這些被褥衣服也不用了就送給他們。」


 


沈紹謙少爺脾氣,我的那些同鄉都是下裡巴人。


 


我認定他不想打交道就不會再追問。


 


可是今日他卻罕見地要開車送我。


 


「左右我今日無事。」


 


沈紹謙購置汽車之後,其實我沒坐過幾回。


 


他默認我平日裡甚少出門,而佟靜婉喜歡熱鬧。


 


他會開車帶她去南屏大戲院看電影,去舞社跳探戈。


 


就連此刻我打開車門。


 


還能撿到佟靜婉遺落的一支蜜絲佛陀的口紅。


 


沈紹謙不動聲色將口紅收了起來。


 


「你來昆明城後總是留在家中,我開車帶你逛逛吧。」


 


「不必了,送我去文林街就好。


 


他還是繞了遠路,車停在一家幹果鋪子前頭。


 


他下車去給我買果脯。


 


恍惚間又回到十六歲那年。


 


他因為父母之命,不得已接受我隨侍左右。


 


我肚子餓得咕嚕叫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進口巧克力。


 


我嘗了一口皺了眉頭。


 


「好苦,洋人就喜歡吃這玩意嗎?」


 


他輕笑著問我。


 


「那你喜歡吃什麼?」


 


我說我喜歡吃九如齋的果脯。


 


第二日整個沈府都知道,沈少爺清早驅車去九如齋。


 


用我的名義,買下了整個鋪子的果脯分給大家。


 


「你嘗嘗,像不像九如齋的味道?」


 


糖霜在舌尖化開,眼淚卻不受控制落了下來。


 


是苦的。


 


四十年辛酸苦楚,

如今一點甜都嘗不見了。


 


沈紹謙低頭想要替我將眼淚拭去。


 


下一刻佟靜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紹謙哥哥!」


 


沈紹謙伸出來的手,就那樣頓在了半空中。


 


7


 


我轉過身去,用手背抹開了眼淚。


 


佟靜婉好似沒看見我們方才的情形。


 


皺著眉頭抱怨鞋跟卡進了石子路的縫隙當中。


 


當即就被磕斷了,正發愁不知道該如何回去。


 


她十分自然地坐進了車。


 


沈紹謙卻遲遲沒有動作,她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


 


「不走嗎紹謙哥哥,我的腳好疼。」


 


我自覺從車後座將我的東西抱出來,沈紹謙卻一把將我攔住。


 


開口對佟靜婉說。


 


「她先來的,

我要先送她去文林街。」


 


佟靜婉低垂了眉眼,自嘲一笑。


 


「紹謙哥哥之後還怕沒有機會送沈夫人嗎?


 


「倒是靜婉,以後真的就是一個人了。」


 


一句話就讓沈紹謙面露不忍。


 


沈紹謙看到她腫起的腳踝時,更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抱歉……」


 


我搖了搖頭。


 


「佟小姐腿傷要緊,去吧。」


 


肩上的行李確實很重。


 


但比起數十年婚姻生活的重擔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8


 


終於到了最後一日。


 


我留在沈公館的行李已經搬空。


 


最後剩下來的,是沈紹謙給我整理的手寫筆記。


 


我當初報考聯大,是他鼓勵我去做的。


 


原本我這麼一個賬房的女兒。


 


沒有上過女子學校,也沒有系統地識字開蒙。


 


不過是算術有些天分,跟著沈紹謙讀過一些書。


 


但煤油燈下,沈紹謙鼓勵我時的眼神亮如星火。


 


「你不去試試怎麼知曉不行呢?」


 


可當我真的考上了聯大。


 


他卻希望我放棄努力得來的這一切,給他的白月光讓路。


 


如今我即將開始新的人生,這些東西我也不打算帶走。


 


佟靜婉卻以為我是故意將這些擺出來,向她炫耀。


 


她看向我的眼神滿是恨意。


 


「你不過是一時的好運罷了,卻要害我永遠失去紹謙哥哥。你憑什麼可以嫁給他,你有哪點配得上紹謙哥哥?」


 


她攔住我的去路,眼神越來越瘋魔。


 


「你怎麼不去S啊,

隻要你S了。


 


「紹謙哥哥就不用委屈自己,娶一個並不愛的女人。」


 


她猛地將我往後一推。


 


好在我SS拽住扶手,才沒有摔下去。


 


她反而因為慣性撞到了欄杆,額頭擦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