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宮裡的貴人病了,男女有別,太醫們近不得身。


 


有人在御前說於家的小姑娘似乎在市井中治好了不少人。


 


於是我被抬進宮,笨得差點被騙了一生。


 


1


 


我外祖是個太醫,阿娘年輕的時候也愛看幾本醫書,後來嫁給我爹,平陽侯的庶四子。


 


嫡祖母待我們並不苛刻,但府裡的事也輪不到阿娘插手,於是她把心思都花在了我身上,抱著我在書房一本書一本書地讀。


 


起初我都是邊睡邊聽的,直到她從嫁妝裡翻出一本《草藥初經》,我的眼睛和腦子同時亮了,從此再也聽不進看不見別的書。


 


那時我剛五歲,阿娘見我感興趣,就用醫書來教我識字,後來,我問的問題越來越多,阿娘也答不上來,她便鼓勵我給舅舅寫信,再後來,回我信的變成了外祖。


 


那是個像寶藏一樣挖不盡的嚴肅小老頭子,

每年四節給他請安的時候,他總是一邊捻胡子一邊說於家偷了他們老錢家的種,所以阿娘才把我生成了姓於的。


 


我知道他是在誇我,誇我比表哥表弟甚至舅舅都聰明。


 


可學醫,光聰明是不夠的,我一定得有病人,不然就像趙國紙上談兵的那個趙括,一上戰場就露怯。打仗輸了會S人,醫錯病,同樣也會S人的。


 


一開始我在下人裡試,很快弄懂了就是同樣的頭疼腦熱,成因不同,體質不同,那配的藥也會不同。


 


但最多也就是頭疼腦熱,院子裡的下人年輕,吃得飽,又常做活計,實在生不出什麼大病。


 


從外祖家回來的那條道上,掀簾偷看時我見過一條巷子,那巷子附近都是醫館,多的是沒錢的病人窩在那裡等,等哪天哪個大夫有空發善心,會去救救他們。


 


我好想好想走進去,進去聽一聽各式各樣的脈,

試試我能治好幾個。


 


可我不能,我是侯府的姑娘,不缺衣食,所以也不缺人看管。


 


直到十二歲,嫡祖母半夜生了一場急病,眼看來不及等外祖到就不行了,我用幾根針、一碗米漿水救回了她。


 


其實那天沒人看見的地方我的手很抖,我讓人全出去的時候聲音也是強裝的硬氣,因為我隻在外祖的信裡見過這種情況該怎麼治。


 


可做大夫的,總有第一次扎針,總有第一個危急病人,更何況那是對我們一家很和善的嫡祖母。


 


所幸那些在人偶身上練的功夫沒有白費,我成功救了人。


 


從此嫡祖母看我的眼光開始不同,她問我:「小阿沅,你救了祖母,想讓祖母送你什麼啊?」


 


我知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仰著臉激動道:「祖母,阿沅想治病,想給草巷裡那些沒有錢的人治病!」


 


2


 


有病人的時光真的好快活,

晨起我會花一個時辰辨草藥背藥理,再根據病情的記錄斟酌治療方法,午後,我便可以在祖母安排的草巷旁的院子裡見一個個活生生的病人。


 


日子好似陀螺一樣飛轉,充實得讓人每天都暖洋洋的。


 


府裡的小丫頭嚼舌頭的時候,都說我醫人醫傻了,不修女德,不讀《女傳》,淨想著那些幾文錢都拿不出來的窮酸病人,日後怕是很難嫁到好人家了。


 


阿娘偶爾也發愁,嘟囔著嘴嘆氣養得這麼呆可怎麼辦,可看見我那麼高興,隻能促著小弟拼命讀書。她說將來如果真的婚嫁不如意,起碼還有弟弟能養我。


 


可她不知道,京裡最有名的回春堂,在不了解我的身份前,可是願意出一百兩一月請我呢,那些錢,養幾個我都夠了。


 


隻有外祖和祖母看好我,外祖說痴是一種天賦,才不是那些庸才說的傻。


 


而祖母則經常拉著我的手意味深長地說:「丫頭啊,

你這雙手有大功德,我們老於家,以後怕是要沾你的光。」


 


每當這時候,我都心虛地低下頭,祖母不知道,我在做一件會讓她很生氣的事,一件,她三令五申不讓我做的事。


 


3


 


遇見宋凜那天,我依舊偷偷摸摸在給翠紅樓的姑娘治病。窈娘這次的打胎藥喝猛了,下身一直不住地流血,那些老大夫困於男女之防,根本扎不了針。


 


等我滿頭大汗止住她的血從後院溜出來,見到的,便是神不守舍蹲在後門口的宋凜。


 


他整個人看著糟糕極了,可仍先溫和地朝我拱手行了一個禮才說道:「聽聞於姑娘醫術非凡,尤善治婦人,某家中有一急病之人,還望姑娘上門施救。」


 


我看著他,不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摸摸臉上尚完好的面罩,慌忙把他拉進小巷道:「你是誰?誰告訴你我姓於的?你想威脅我嗎?


 


這兩年上門請我的不少,可絕不應該有人在一家妓院的後門堵我。隻因我從來都是偷偷給她們治,不摘面罩,選的地點也甚是隱蔽,不是不好挪動的病我也從不來樓裡。


 


大概是我慌張的表情太過明顯,他配合地走到小巷中,目光探究地問道:「既知不妥,姑娘為何還堅持替她們醫治?」


 


我將他從上到下仔細瞧了瞧,看他通身貴氣可那張臉我又不識,賭氣地說道:「自然是因為她們的命也是命,而我是個醫者啊。」


 


說著,不自覺帶上了哭腔:「你別想拿我敗壞我家姐妹的名聲,大不了我就去家庵,我們家,規矩好著呢!」


 


即便我再不通世事,也知道跟風塵女子牽扯,會墮了全家姐妹的聲譽,所以祖母隻讓我接診良家女子和兒童,所以窈娘第一次上門求診的時候才會被打出去。


 


可那時她的壞病再不治全身就要爛光了,

她一個頭接一個頭地磕,我既能治,又如何狠得下心不管。


 


於是我假裝偶遇換了身份去治她,治了以後才知道,於婦科而言,她們是多麼好的病人。


 


尋常婦人們都太害羞了,哪怕我也是女子,很多法子她們也不願意嘗試,很多病痛和治療感受,她們也說不出口。


 


可那些姐姐不僅願意信我,配合治療的時候也總是能清楚明白說出我想要的東西,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兩年歷練下來,就算和外公這個婦科聖手比,我也未必會輸。


 


所以我就一直偷偷治著,想著若有一日東窗事發,我入家庵便是,隻要重罰了我,家裡的名聲便保得住。


 


可他隻是對著我笑,笑裡也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心,他說:「姑娘不拘身份治病,想必也會對我家長輩盡心,既如此,那我也送姑娘一份大禮,姑娘回家等著吧。」


 


我忐忑地回家,

怎麼也沒料到,等待我的會是一封召我進宮的聖旨。


 


4


 


聖旨上贊我蕙質蘭心,雖一介女流也心系百姓,有淑女之德,加之醫術精深,特宣我進宮為皇後娘娘治病。


 


阿娘高興地拉著我的手道:「這下你給人看病可算是過個了明路,陛下都誇你的德行,看那些碎嘴子還敢不敢編排你不守婦德。真是祖宗保佑,若你再醫好了皇後娘娘,一門好婚事肯定是跑不掉的。」


 


醫屬匠,跟醫沾邊的女人更是被歸為三姑六婆,即便娘出自杏林,可我到底是侯府的姑娘,這兩年怎麼替我尋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是她最愁的事。這份帶著褒獎的旨意,於任何一家女兒都是好嫁妝。


 


我不由得想起下午那個人說的大禮,疑心是否與他有關,然後我就在中宮的寢殿見到了他,他恭敬地伺候著皇後娘娘喝藥,嘴裡喚她母後,原來他竟貴為當朝太子。


 


5


 


皇後娘娘吃完藥,笑著招呼我過去道:「凜兒這孩子莽撞,據說還嚇著姑娘了,你就看在他都是為了我的分上寬宥一二吧。」


 


進宮前祖母耳提面命宮裡都是貴人,讓我不要多看不要多問,病能治就治,千萬不要強出頭,我素來憨氣,不善跟病症以外的東西打交道,從進宮門起就提著一顆心。


 


可娘娘這樣和氣,那一笑,我的心一下落了地,滿心隻剩下一個想法,我想治好她,想讓她的病痛少一點。


 


於是我斂息摒神,專心致志地搭上她的脈,把出的卻是一副雖然有疾,但太醫院絕不會治不好的脈。


 


我詫異地抬頭,娘娘卻蓋住我的手道:「我知道難,你外祖那個年紀了都治不好,你一個小姑娘就更需要時間了,那你就在宮裡多留幾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