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個小宮女見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求殿下憐憫,我跟阿哥以後一定誓S報答您跟於姑娘。」


我手足無措地想去扶她,不懂一點藥何至於這麼嚴重。那隻是普通遼參的一點須,就算是貧家,咬咬牙也用得起幾副撐到病好,這宮裡富麗堂皇,竟用不了嗎?


 


未等我想明白,宋凜的眉頭就舒展開了,他寫了一張條交給隨侍太監,對著那個小宮女說:「你跟他去拿藥吧,要記恩就記著於姑娘,是她心善。」


 


於是她對著我又砰砰磕了幾個頭,鄭重道:「奴婢吳香蘭,謝於姑娘大恩。」


 


那日的我還不懂什麼叫宮規森嚴、等級分明,不知道御藥房裡的參須哪怕放爛了,像香蘭跟她哥哥那種身份也用不了。


 


我不懂,所以也沒明白我跟宋凜之間真正隔著的天塹是什麼,依舊憑著胸口那股勇氣,羞澀地開口問他:「殿下,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或許是我愛慕的眼神太藏不住,也或許是這些日子躲著他的行徑太明顯,他仿佛早就知道我要問什麼,讓人都退下,溫柔地拉過我的手道:「謝謝你選擇來見我,阿沅,我不會辜負你的。」


 


夕陽西下,紅彤彤的,照得兩張靠近的臉也羞成了蘋果,可我堅定地沒有躲,輕輕咬了一口,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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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甜留在了我心裡,大抵也留在了他心裡,我們抓緊一切可以相處的時間膩在一起。我制藥的時候,他會把公務拿到小院處理,我回皇後娘娘宮裡的時候,他會突然出現在飯桌上,向小廚房點很多我愛吃的東西。


 


我們自以為瞞天過海地甜蜜著,直到那一日,他的血滴進了我的藥裡。


 


那是貴人慣常在服的藥,我總是那個時辰制,偏巧宋凜也愛那個時辰來。那天有味藥材藥徒沒處理好,

他好心幫忙,我卻不小心戳破了他的手,鮮血順勢滴進藥碗,也滴破了這宮城裡最大的秘密。


 


那碗藥微微變綠了,別人看不出,可我是制它的大夫,一點微末變化也逃不過我的眼睛。那碗藥裡有貴人身上取下的血,而這世上隻有一個人的血摻進貴人的血裡會有這種變化,那就是當年替她帶走了大半毒素,她嘴裡被埋了的那個嬰兒。


 


可這個嬰兒如今活生生站在這裡,名義上竟還是一國之母的孩子!


 


想到皇後娘娘談起他時真心的笑顏,和他圍在娘娘身邊彩衣娛親的樣子,我拼命掐住自己的胳膊,才忍住了喉嚨裡那聲驚呼,佯裝冷靜地給宋凜擦藥,送他離開。


 


然後我再一次見到了天下最高高在上的那個人,原來他一直在派人監視著我,因為這個有可能被我識破的驚天秘密。


 


「這是朕今天剛讓人抄錄的名冊,

你們於府好風水,人丁興旺啊,加上你大哥上月剛得的女兒,全府有一百三十八口人,也不知道小姑娘你嘴巴緊不緊,會不會一開口就把他們全都送上斷頭臺。」


 


他拿著冊子,隨意地在我身邊踱步,仿佛在同我聊家常,可說出的話卻讓人遍體生寒。大哥的孩子,我甚至都未見過,就要被我這個姑姑所連累,可一開始,入宮也不是我所求,是他求我救命啊。


 


我想起外祖曾經的那一握,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問道:「是不是從召我進宮起,陛下就沒打算再放我出宮?」


 


「倒不算笨,若你一直沒發現這個秘密,也就是留你在皇後身邊伺候一輩子。但你運氣不好發現了,那從今日起,便永禁在那個小院,除了給瑤兒治病,誰也別接觸了。」


 


說著,他轉過身冰冷地盯著我,一字一句道:「小院是你最後的機會,皇後、瑤兒和太子,

他們當中任何一個知道了這個秘密,就是你滿府赴S之時。不夠的話,朕不介意再加上你外祖一家。」


 


話語裡的陰狠,讓我知道,若不是貴人的病還需要我,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我活著。


 


原來這就是帝王之威,天下皆是他的奴僕,凡是他不在乎的性命,便都是草芥。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我向宋凜求藥時他蹙起的眉,在他眼裡,香蘭和吳公公,是不是也如同他父皇眼裡的我呢?


 


12


 


軟禁的日子裡,我的腦子一刻不停地轉著,想弄清楚所有事情給全家尋一條生路。


 


給貴人治病這件事一直是打著給皇後娘娘治病的名義,想來是為了瞞著宋凜。他主理內務幾年,那些藥材若不從皇後娘娘的病症走,一定會讓他起疑。我也讀過幾本史書,歷史上太子的生母出身繁雜,平民、宮女甚至是歌女都有,

那位貴人到底是什麼身份,竟身在後宮,卻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更讓人膽寒的是,皇上的話分明表示著這個秘密連皇後娘娘都是不知道的,那她為什麼幫著隱瞞貴人的存在?還有她的脈象分明是生育過孩子的,若宋凜不是她親生,那她的孩子呢?宋凜沒有被埋,被埋的又是哪一個?


 


想著想著,冷汗湿透了我的後背,所以當初帝王為了自己心裡那一個生的孩子,竟偷龍轉鳳,埋了皇後娘娘生的那個,還同時瞞著兩個女人嗎?


 


我頹然地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如果我的猜想都是真的,這輩子,大抵隻有它跟我做伴了吧,皇上不可能再讓接觸別人,尤其是宋凜。


 


可我們誰都沒想到,到最後,豁出性命來救我的竟是那位貴人。


 


宋凜灰頭土臉,滿臉驚恐地衝進小院找我救命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奉在我面前道:「不是說我的血能救她嗎?求求你,救救她,哪怕我一輩子不能見她,起碼她還活在這世上某個角落。」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讓我救誰,這些話就一字不漏地全落進了緊接著跟進來的皇上和娘娘耳朵裡,他們同樣灰白著面色,卻仍被這句話驚得臉色震動。


 


「太子,你……」


 


皇上該是想說你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血能救人吧,但貴人的病情應該當真兇險,容不得他此時分辯這些,隻對著我喝道:「若你救不活瑤兒,也就不必活著了。」


 


我的心仿佛被扯成了兩半,一半在說,你看你多可笑,原來這個人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原來從舉薦你入宮開始,他就知道你可能會被賜S,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老S宮中。


 


另一半卻在質問我還記不記得醫者本分,

自己的病患徘徊在生S關頭,我竟還有心思想男女情愛之事。


 


沒有猶豫地,我起身向貴人的宮殿奔過去,見到的是一個出氣多進氣少的她。我趕緊上手診脈,才發現她是偷偷沒喝這十天的藥,那一點點餘毒又返了上來,侵入五髒,比我初見她時還糟糕。


 


藥是十天一調配的,我被關的這些時日,皇上為了穩妥,隻讓我十天來給她把一次脈,就這十天,她就這麼折騰自己。


 


我的聲音不自覺帶上急躁道:「您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剛給您治病時我就說了,您這毒這一年都不能松懈,熬過這一年您就好了,您不喝藥這是圖什麼!」


 


13


 


她瞥了一眼滿臉焦急的皇上,自嘲道:「圖什麼?自然是圖不再成為別人的拖累,我S了,這世上就沒人能拿我的血說事,小丫頭,你不也就自由了嗎?」


 


她像是覺得我救不回她了,

一股腦地衝皇上發泄道:


 


「老匹夫,你是不是以為你把我的孩子偷走給別人養做得天衣無縫?做你的春秋大夢呢。要不是趙蓉那個傻子心軟,你以為凜兒能好好活這麼大?


 


「孩子她養得好好的,有情有義,你還嫌棄上他沒你冷血了。他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為她破點規矩有點人味兒怎麼了?做皇帝都得像你一樣孤寡?


 


「怕凜兒身世泄露,你直接宰了我啊!沒有我這身血驗證,就都是空口白牙胡說八道。我早八百年就該S了,你動手了嗎?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如今來為難自己的孩子,做皇帝做到你這份上真是有出息。」


 


還嫌不夠,她又對著皇後娘娘道:「見過蠢的沒見過你這麼蠢的。他當年不敢正大光明立我,又不願放我走,是他不做人,我不過順手救了你一回,誰要你搭上一輩子進宮回報了?那個孩子走的時候,

我都能裝作是自己的孩子沒了為他大哭一場,偏你這個親娘,掉滴淚都得避著人,蓉姐姐,你真的不怨嗎?」


 


她的毒讓她早就不剩幾分力氣,罵人也罵得氣若遊絲地,可天下最尊貴的那對人就站在那裡讓她罵,一句反駁也沒有。娘娘握著她的手,哽咽問我:「阿沅,你有幾分把握?」


 


這毒能上《異聞錄》除了難解,還在它特殊,越是餘毒越是厲害,我豎起三根手指,隻能實話實說道:「三成,即便加上太子的血,也隻有三成。」


 


結論出口,那位永遠高高在上的帝王終於撐不住身體,搖晃了幾下。娘娘此時反而冷靜了下來,對著門外叫道:「凜兒,進來!」


 


我這才發現宋凜沒跟著我們進來,一直默默守在門外。貴人也這才知道宋凜也來了,她慌忙背過臉去,用僅餘的力氣喊道:「太子止步,這不合規矩!」


 


然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望著皇後,

眼裡有數不清的愧疚,娘娘也望著她,像哄孩子一樣輕聲道:「阿瑤,三成機會,我們不說一定能好那種虛話,這有可能是你們此生最後一次機會,見見他吧。那孩子原來一直是知道的,我都不敢想他心裡有多苦。」


 


可貴人還是固執地搖搖頭:「不,他此生隻有你一個娘,你為他付出的,我不能剝奪一點,關於母親,他的腦海裡隻能有你這一張臉。」


 


說著,她決絕地撥開娘娘的手,再不發一言,不看旁人一眼。


 


14


 


貴人沒事的第三天,我從她殿裡被放了出來。宋凜站在小院的樹旁,努力想對我扯出一個笑,可那笑未達眼底就散了,開口的話音裡透著了然,也透著掙扎,他說:「阿沅,我留不住你了,對不對?」


 


就在剛剛,我親眼看見那個在我面前生S予奪的帝王佝偻著腰離開了貴人住的地方,也親耳聽他說,

困住貴人二十年,他要放貴人走了。貴人是病人,要走,身邊自然得有我陪著。


 


想必宋凜也知道了他父皇這個決定,才等在這裡。我沒有回答,隻反問道:「殿下,其實你,甚至是皇後娘娘,都跟陛下一樣,從第一次見我,就沒打算放我出宮是嗎?」


 


他也沒有回答我,而是講了一個很長很長,我曾經猜過的那個故事。


 


故事裡,七歲的他隻是想在生辰這日頑皮裝睡,跟自己的母後開個玩笑,可卻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