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秘密說他不是母後親生的兒子,他的母後對著身邊的嬤嬤哭了,說她對不起跟她隻有十個月母子情分的那個,這麼多年,連一個牌位一炷香也給不了他,隻能在每年的這天吃素為他祈福。


 


宋凜說七歲的他很困惑很害怕,可父皇從小就教他帝王的喜怒不流於人前,所以他把這些困惑都藏在了心底,趁著那些年娘娘宮裡的人都當他還是半大孩子,一點一點拼湊了五六分真相。


原來他的父皇母後一點也不相愛,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中間的紐帶卻是另一個女人,那個被父皇藏在深宮,真正生下他的女人。她大約是對母後很好很好的,所以母後為了護她進了宮,為了她生的孩子,假裝不知道自己生的那個落地就已夭折,心甘情願不再懷孕,隻把宋凜當作親生的來養。


 


那時他就發誓,為了母後的大恩,他要裝作不知道這件事,他的母親隻有一個,隻有養大他的這個。

他們母子奇異地同時覺得若他們見了,那便是對皇後娘娘的辜負。


 


可越長大,他的心就越不受控制,等他大到漸漸有了自己的權柄,他依舊不準自己見她,卻暗中關注著貴人的一切。他終於弄明白貴人為什麼會被藏起來,隻因她是前朝最離經叛道的長公主,她曾是戰場上的雄鷹,卻在看清百姓的苦難後暗中相助他父皇,他們應當是在那時相愛的吧。


 


宋凜說皇後娘娘告訴他,貴人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公主,她愛惜每一個人,哪怕當年她們是情敵。可娘娘被敵軍擄走,連娘娘的父母都放棄她了,隻有貴人一人一馬一夜奔襲救回了她,貴人的毒,也是那時中的。


 


從那時起,娘娘明白了陛下愛貴人哪裡,她是那麼明媚敞亮的女子,天下恐怕沒有男子可以不動心。


 


但壞就壞在陛下太動心了,動心到明知道後來的他們沒有可能了,

仍舊選擇折斷貴人的羽翼,強行把她默默無聞地困在宮中。


 


於是為了貴人,娘娘也把這一輩子搭了進來,甚至在陛下發瘋,將她產的S嬰跟貴人的孩子掉包時,也假裝不知,默默配合。


 


娘娘說她太懂皇上了,懂他作為一個帝王,理智上不能讓皇位繼承人跟前朝扯上任何一點關系,可作為一個男人,他想把最好的留給最愛的人生的那一個。


 


所以他才做出這麼荒唐的事情,掩耳盜鈴地不讓除了他以外的人知道宋凜的身世,哪怕是宋凜自己。


 


可他沒做過母親,不知道什麼叫母子連心。從一開始,就是兩個母親縱容了這件事情,是貴人不想讓兒子暗無天日成長的愛子之心,和娘娘想要報答貴人的拳拳之心,促成了這件天下最荒唐的事情。


 


本來這件荒唐事可以一輩子這麼糊裡糊塗過下去,可偏偏我發現了這個秘密,

偏偏宋凜為了我同意給那位吳公公藥。他的帝王權術是皇上一手教的,尊卑分明,不表露偏愛,是他從小到大的必修課。


 


所以皇上以那點偏愛為借口,想掩蓋真正的原因,說軟禁我是因為宋凜為我壞了規矩,為帝者不該有軟肋,為了斷絕宋凜的念頭,他還會封我做答應,徹底斷了我們在一起的路。


 


這做事風格太符合他父皇從小到大對他的教誨。宋凜當了真,慌了神,他什麼辦法都用了,找皇後娘娘一起求情,直接在御書房長跪不起,這些他都試了,可全都沒有用。


 


最後的最後,他想起了貴人,他想著隻是在貴人那裡漏一點風,她知道了一定會阻止這件事。可他沒經歷過貴人風華絕代的時候,不知道貴人有多聰明,就這一點異動,貴人便全想通了。


 


想通這些年原來宋凜什麼都知道,原來她們最想瞞住的那個人還是沒瞞住,

還想通了,宋凜在長成另一個他父皇。


 


15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宋凜,指著自己道:「所以貴人斷藥,竟真的是為了救我?」


 


「不,母後說是因為失望,對我和母後都失望,所以想用S亡教會我們一些事情。原來她和母後有過協議,她願意拔毒的前提是,母後一定會想辦法讓你離開,不讓你陷在宮裡,可我跟母後,都失約了。


 


「她跟母後說,她很失望母後忘了曾經的自己,竟真的跟父皇一樣打算把一個心有曠野的少女困在深宮,還無恥地用愛的名義去騙她主動同意。」


 


提及皇後娘娘,宋凜的語氣多了幾分低落:「阿沅,對不起,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明知道一入深宮你根本無法再行醫,還拉母後一起為你造一場夢騙你。」


 


他終於承認,小院的日子,是他為我造的一場夢。


 


否則他貴為太子,諸事纏身,娘娘怎麼會主動讓他來管一個小小醫女的事情呢,不過是娘娘疼兒子,為他制造機會而已。


 


從前那個我被家裡護得太好,會天真地覺得入了宮也能過小院的日子,可見識過帝王之威的我,終於沒那麼天真。


 


貴人和娘娘都是好人,她們都沒想過害彼此,皇上貴為天子,哪怕我不喜歡他,覺得他愛人的方法不對,可他也是真的愛貴人,即便這樣,他們也做戲一樣相互欺騙了這麼多年。


 


說到底,隻因這是天下最尊貴的地方,家即是國,他們先得講國的規矩,然後才是家。


 


那輪到我跟宋凜呢,我信宋凜如今是真的愛我,可愛在宮裡太微不足道了,他骨子裡還是陛下用帝王之術教大的繼承者,所以我向他求藥時他應了,也皺眉了。


 


他曾真心說愛我治人不分貴賤,

我信的,他跟貴人,不就是被身份折磨了那麼多年嗎?


 


但人總是越沒有什麼越渴求什麼,我想他也清楚,他做不到的,現在做不到,以後更做不到,因為權力隻會把人喂得越來越冷硬。


 


我不能說他錯了,偌大一個國家要運行,就得有規矩,就像藥也要君臣相配才能生效。


 


可那些東西不該強加給我,他該告訴我,做了他身邊的人,就有妃嫔的規矩等著我,我治不了那些在他們眼裡是奴才的人,就算是他,也破不了那些杵在那裡幾千年的規矩,就像他父皇,哪怕天下至尊,也不能隨心所欲。


 


若貴人沒有出事,我會恨他一輩子,恨他剝奪我選擇的權利,貴人聰明,他父皇就用強權去困住她,我愚笨,他就選擇诓騙我自己跳進來。


 


但貴人讓我看見了另一種人生,一種在侯府長大,我從未敢設想過的人生,

我目光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個我第一次愛上的人,不敢告訴他,皇上為什麼肯放貴人出宮,因為貴人她,時日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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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貴人時,她隻是閉上眼呆愣了一會兒,就笑著對旁邊雙目通紅的帝王說:「老匹夫,你放我走吧,糾纏半生,我不想S在這種鬼地方。你還記不記得,初見那天,我們縱馬縱得有多痛快,都要S了,我還想那麼痛快幾日。」


 


我不解地問她,人生到頭,她愛的人都在這宮裡,二十年了,她真的還想出去嗎?


 


她笑著點了點我的頭:「小鬼,你做過自己的主嗎?那可是比愛還珍貴的東西。」


 


說著,又嘆口氣道:「我不是在替誰說話,有些事早遇上比遲了好,你想過嗎?若你沒遇上他,以後的日子會是怎麼過?不進宮,你就能一輩子行醫嗎?丫頭啊,相遇這一場,或許就是你的修行。


 


那日我呆坐了很久,想貴人的問話,想阿娘祖母的日子,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不是進宮一場,我見過最睿智的婦人就是祖母了,可祖母並沒有自己的執著。


 


她是祖父的妻子,是侯府的嫡母,是那個安排一家大小生活,全府女眷心目中說一不二的老太君,但她好像沒有自己,不僅她,阿娘也沒有,隻不過這宮裡的妃嫔是圍著皇上轉,而她們是圍著自家夫君轉。


 


但在被宋凜欺騙前,這種生活我排斥過嗎?我沒有,我從小見的就是這樣的,就像我自然地接受自己不會是宋凜的唯一。那倘若不進宮,家裡真的為我尋來一門婚事,我會反對嗎?


 


大概是不會吧,那樣的我並不會像如今這樣知道規矩是個多可怕的東西。宮裡的規矩多,後宅是宮裡的縮影,又能小到哪裡去呢?我的醫道,一樣是不會被夫家看重的東西。


 


溫水煮青蛙一樣地長大,

不是天子之威這記重錘,不是見過貴人這樣真正恣意的人,我一個平平淡淡長大,遇事最壞打算就是去家庵的小姑娘,該是想不了那麼遠的吧,就像我曾天真地以為宋凜會是醫道之外的那一點甜,其實在世人眼裡,我才是那盤無足輕重的糖果。


 


我突然就釋然了,原來這一場情愛,是來堅定我的道心的。


 


所以我真心地回復宋凜道:「殿下,我原諒你了,但此生悠長,我有更想做的事情,你的身邊,我就不去了。」


 


我們相視一笑,有風吹過,帶走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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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那一日,沒有人來送。貴人還是堅持不見宋凜,也不願見那個她愛過恨過的男人,但我們都知道,我們身後綴著很多尾巴,大約每隔幾天就會有長長的信傳回京城。


 


我本以為這一路我才是作陪的那個,可真見到外面廣闊的天地,

我才知道哪怕在草巷,我見到的病人都是單薄的。原來大江南北的人,飲食不同,天氣不同,會生的病也大不相同。


 


到最後反而變成了貴人陪著我,一年又一年,我們走過了南邊,也走向北邊,走到了繁華都城,也走進過山腳小村。我把那些病症都用心地記錄下來,心裡隱隱約約有了個宏願。


 


貴人邊玩野草邊笑眯眯地問我,想不想跟她一樣在史冊上留個名字。她說滾滾長江東逝水,我們不過都是滄海一粟,可我寫的東西,卻該流傳千古,那就不要被旁人奪了功績。


 


於是我學到了醫術之外的另一些東西,當初出宮時,為了行走方便,皇上就以給皇後治病有功為名,賜了我鄉君的名頭,貴人呼啦啦把跟在後面的那些人全拉到了明面上,浩浩蕩蕩為我組建了一支隊伍。


 


每到一個地方,我在前面義診,她就在後面各種花樣幫我揚名,

有著鄉君和給皇後娘娘治過病這兩道招牌在,各地地方官都搶著上奏折為我請功,到後來,有些地方甚至為我塑像。


 


貴人說權力其實不好也不壞,端看你怎麼用。如今我們這樣借勢,就是往好地方用。而名聲這個東西,若真做了事,往外推的就是傻瓜。起碼以我如今的善名,就算是皇上,權衡利弊之下,也不會再隨意把我扣在宮中。


 


我邊聽她分析,邊為她把著脈。也不知是宮外的山水真的更養人,還是我醫的人多了進步飛速,她沒停留在我曾經預判的那個時間,而且脈象聽著,還能陪我一起走很久很久,久到,那本《女醫經》真的問世的時候。


 


車馬外細雨霏霏,今年又是一個好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