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次在御花園撞見他們兩人。


 


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體地纏在一起。


 


我直接紅了臉,扶著小翠悄悄轉身離去。


 


宮裡的首飾帶著徽印。


 


在民間不能變賣流通。


 


我偷著讓小翠去拿著一小包首飾換些銀票。


 


價值不用對等,差得很大也沒關系,能換出去就好。


 


最好是知根知底的老實人。


 


嘴不亂說,數量少也不會惹人矚目。


 


再帶些別的東西,等出去了我可以撿起老本行。


 


採藥賣銀子養活我們兩個。


 


出宮採買是分批次的。


 


小翠先我一天出了宮,在外面接應我。


 


準備出逃當天,我遞上令牌。


 


銀甲鐵胄的士兵查看過後一揮手,緩慢地拉開了我面前這道厚重的城門。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心情實在足夠好,將面前的一切都加上了一層美化。


 


守衛拉門的動作緩慢。


 


正值午日,被壁檐遮了一半的陽光燦爛盛大。


 


像是拉開我即將迎來的自由生活。


 


我半隻腳踏出了城門。


 


迎著道路兩旁種了望不見頭的槐花。


 


風一吹,簌簌撲落地好看。


 


僅僅半步,眼瞧著我馬上就能逃開這座令人窒息的牢籠。


 


還沒等走出去。


 


我被猛地人從背面扯著領子。


 


重新拉回去環在懷裡。


 


季子衍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乍響。


 


「瞧瞧,孤這是撿著了誰?」


 


他身形高大,此時摟著我的姿勢完全足夠將太陽與我隔開,罩上層陰影。


 


「嗯?

愛妃,回答孤,換上這裝扮,這是打算去哪?」


 


我說不出話,雙腿也在發軟。


 


想什麼都不顧地閉上眼。


 


可季子衍下令,押來了兩個人。


 


是小翠和阿兄。


 


我的心一咯噔,在季子衍的懷裡掙扎。


 


他不放開我。


 


掰開我的手將劍柄塞過來。


 


季子衍低聲笑了下。


 


聲音很輕,細聽還有些纏綿悱惻的意味。


 


「愛妃,選一個吧。」


 


風吹得大了。


 


城門未關,晚季槐花並上半束金茶朝宮內搖落。


 


地上沾了它們擺動的影。


 


我不知道為什麼,臨到現在還能注意到這些。


 


我甚至清醒地認識到。


 


今日這兩人,恐怕都活不成了。


 


我的聲音帶上哭腔。


 


「我不該逃,我不該逃,您放過他們吧,我再也不會逃了,我保證。」


 


季子衍眯起眼,有些愉悅地舔掉我臉上的淚。


 


「真可憐,哭得孤心都在疼。不逃當然是好的,隻是這做了錯事,也不能當沒發生過不是?」


 


「您可以罰我,您想如何,我都盡力配合您。」


 


季子衍語調緩慢,似是無奈極了。


 


「愛妃,你當是知道孤的規矩,不見血,不大可能啊。」


 


「說起來都怪你,要是你乖乖待在宮裡,哪還會出這種我也不樂意見著的事?」


 


「時候也不早了,快選一個,咱們回去還有自己的事要幹呢。」


 


季子衍鐵了心地想要他們的命。


 


我回過頭,哭著抱上他的脖子。


 


「您別怪臣妾,是您日日同那舞女尋歡作樂,

臣妾一時傷心,才衝動著做了決定。」


 


「哦?」


 


季子衍挑眉,捏著我的下巴上抬。


 


「這麼說,倒成孤的錯了?」


 


我搖頭。


 


「是臣妾糊塗,犯了最不該的妒罪,臣妾不敢了。」


 


「可壽宴當日,貴妃怎得不見難過?」


 


「臺下的大臣都看著,總不好讓他們看了笑話……唔。」


 


季子衍拇指和食指伸進我的嘴裡。


 


扯著我的舌頭向外邊拉邊捻,動作粗暴。


 


「真希望一會你的舌頭也會像現在這樣靈巧。」


 


被塞住嘴的小翠和阿兄被帶到我身前來。


 


他握著我的一隻手。


 


「這些天放養你玩玩,還真叫你生出了野性子。」


 


雖說今日這一場是在他的掌控下上演的。


 


但她臨出宮那種解脫又向往的眼神,令他極度不適。


 


大打折扣了玩弄她於股掌之中的快感。


 


眼下他沒了心情。


 


也不再說讓我選,拉著我的手便要砍下阿兄的頭。


 


阿兄沒一點掙扎,桃花眼裡依舊深情泛濫。


 


我的命是阿兄救回來的。


 


那時是深秋山裡。


 


河邊長一種草,看著能吃。


 


有段日子我把它和別的野果混著充飢。


 


可它的汁水有藥性,用多了腦袋會暈脹。


 


所以我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晚昏倒在河邊。


 


再醒來,是在阿兄的屋子。


 


他含著笑,喂了我一口粥。


 


眉清目朗、風光霽月。


 


看著好脾氣極了。


 


於是我賴著吃了他家八年米。


 


尤其師傅走後,就我二人相依為命。


 


他待我更是如親妹妹般。


 


那會家裡也就解決個溫飽,生活不算富足。


 


但阿兄的醫術甚至過於師傅。


 


當地縣令都特來為夫人請醫。


 


他進門見了我,眼神怔愣地說要將我納為小妾。


 


求了接連幾日。


 


阿兄不願,態度決絕。


 


所以他被隨行衙役按在前院扎了左手無名指的甲縫。


 


直到縣令冷哼一聲帶著人走。


 


阿兄才敢從房後的茅草堆裡將我翻出來。


 


領子上蹭了些灰,阿兄替我拍打幹淨。


 


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


 


從我的發間取出根草來。


 


少了隻甲片都面不改色的一個人,此時紅了眼眶。


 


八年來,

他一直都是這樣。


 


自己如何都不在乎,再苦再累都隻是溫柔地笑著說沒事。


 


但連我頭上多根雜草都見不得。


 


入宮後,我們三年不曾見了。


 


阿兄瘦了些。


 


劍身擦過,血濺得好高。


 


掀起地上槐花的是轟鳴與風。


 


震耳欲聾。


 


我實在撐不住,直接昏S了過去。


 


05


 


我醒來後的第一天,是喻清入宮以來第一次請安。


 


她一襲紅衣,面色嬌媚,護著肚子跨門而進。


 


喻清行了一禮。


 


「姐姐。」


 


我身上疲累得厲害,隻是點了點頭。


 


她的神色難掩興奮。


 


提了個小盒子過來。


 


伸手遞給我。


 


小翠接過,

開了蓋子。


 


裡面滿滿地裝著珠寶首飾。


 


「你拿這些做什麼,快拿回去。」


 


我叫小翠將蓋子重新合上。


 


喻清卻不肯再收。


 


「臣妾能有今天,錦衣玉食、受人尊敬,還都是仰仗姐姐,您收著臣妾心會更安,而且……」


 


喻清低頭揉了揉肚子。


 


「就當給我肚子裡的孩子討個好彩頭。」


 


我有些驚訝。


 


「你有喜了?」


 


喻清點點頭,面色紅潤。


 


季子衍有了孩子。


 


他總算不至於再翻來覆去地難為我。


 


門外腳步聲音凌亂。


 


我寢殿裡突然闖進幾名侍衛,將喻清架了起來。


 


「放開我,你們放肆!」


 


喻清被嚇著了,

叫喊著掙扎。


 


但若是沒有季子衍的令,他們怎麼可能會無緣無故地闖進來?


 


果不其然,下一瞬季子衍進了門。


 


身後一個太監小跑著趕來。


 


「陛下,墮胎藥備好了。」


 


季子衍抬了抬下颌,指著喻清的方向。


 


「灌下去。」


 


喻清不可置信。


 


「陛下,這也是您的骨肉啊陛下,您怎麼忍心,臣妾不想,臣妾不喝。」


 


季子衍眼神薄涼,氣勢懾人。


 


「賤種罷了,孤的第一個孩子,必須由貴妃來生。」


 


「可臣妾也是您的女人,您不能如此對我。」


 


喻清哭得眼睛紅腫,發絲也凌亂。


 


季子衍嗤笑。


 


「不過是孤同貴妃玩鬧無聊時的消遣,還是別把自己太當個東西。


 


喻清還是被按著喝下了那碗墮胎藥。


 


我心下發冷。


 


他連親骨肉都如此冷血地對待。


 


我懷疑他根本就沒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情感。


 


架著喻清的兩個侍衛將藥都灌下去之後松開手。


 


她沒了支撐,捂著肚子一下子癱軟在地。


 


周圍人其他人一動都不敢動。


 


喻清腿間滲血,很快暈開大片。


 


她額前的發被汗打湿,抓著桌腳喊疼。


 


桌上還放著她拿來的木箱。


 


季子衍隻是看著,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場面我看了心裡難受,稍微大著膽子開口。


 


「陛下,這墮胎藥也喝了,總不好叫人一直在地上坐著,正是虛弱的時候,好歹請個太醫來瞧瞧。」


 


季子衍轉過頭來盯著我看,

許久沒說話。


 


我頂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若愛妃心疼,不如和她一同去跪著如何?」


 


我沒了辦法,終究還是懼他的。


 


低著頭默不作聲。


 


06


 


季子衍仍執意要我受孕。


 


深秋將至,殿前落下深褐幹枯的葉子。


 


踩在上面會碎,再被風卷至半空繞旋。


 


太醫院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轉階處的青石板洇了一層擦洗不掉的紅。


 


別說受孕,這小半年我三天兩頭地生病,整個人消瘦了不少。


 


有太醫建議,我這是心病,可以適當出去散散心。


 


季子衍沒聽,仍把我關在殿裡。


 


直到我一連昏了七天。


 


醒過來後,季子衍沒頭沒腦地警告我少耍小心思。


 


兩個時辰後我才知道他交代好了事宜,備好馬車要帶我出宮。


 


沒帶多少人,隻有隨從的兩個暗衛。


 


朝上不知道如何處理,但他是帶我偷偷跑出來的。


 


太多人目標大,會引人注意。


 


季子衍懷裡摟著我。


 


我昏了那麼久,現在精神異常。


 


趴在他懷裡扯著他玉佩的黃色絡穗。


 


中午啟程,黃昏近傍才到了地方。


 


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滿地綠草,不遠處林木環繞。


 


面前是一間臨時搭建的宅院。


 


頗有生氣地在木門前掛了兩盞紅燈籠。


 


這是另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垂下眼。


 


心裡明白季子衍不過是換了處地方關我。


 


但當他問起喜不喜歡這個地方時。


 


我還是違心點頭。


 


日子過得平淡。


 


每日季子衍會指定需要出去散步的時間段,晨昏各半個時辰。


 


沿著西面走,穿過一片棠木,有一條小河。


 


雨天會漲,本來沒人去管。


 


但當朝天子來了這兒。


 


即使已經深秋,仍修了一道小堰。


 


我喜歡在河邊逛,季子衍最近幾天都拉著我來這兒。


 


沿著河邊摘些花,可以回去沐浴用。


 


向我這邊遊過兩條小魚。


 


眼看著季子衍朝我這邊走,我撥撥水。


 


示意它們趕緊逃。


 


「時候差不多了,回去歇著吧。」


 


我點點頭,想要起身。


 


隻是蹲久了身子有些麻,站在原地緩了下。


 


「躲開!!

!」


 


我傻了般愣在原地。


 


季子衍衝過來把我按在他懷裡。


 


另一隻手攥住半空中疾馳而來的飛箭,擦過脖頸拉出一道血痕。


 


數十個黑衣人一齊現身。


 


一句廢話都沒有,提劍朝我們兩個人衝過來。


 


箭上有毒,說實話情況不容樂觀。


 


帶過來的兩個暗衛趕來,估計能撐一陣。


 


但畢竟對方人多,季子衍拉著我轉身逃走。


 


他的體力逐漸不支。


 


隻能找到一處隱秘的崖壁進去躲著,拿出隨身帶著的解毒丸吃了一顆。


 


為了B險,他也給我塞了一顆。


 


這地方還是比較隱秘的,除了我們兩個的呼吸沒再聽見什麼別的聲音。


 


天色愈沉,晚上我們還沒吃飯。


 


我讓季子衍留在這兒等我,

我出去找些吃的。


 


卻被他扣著手回拉,扯著我的頭發。


 


「別耍小心思,也別以為我現在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頭皮被扯得生疼,我順著他的力氣仰頭。


 


「我……我就是想找些吃的,您別多想。」


 


「我多想?」


 


季子衍笑出聲。


 


在略有些空的崖壁裡能聽見回響,有些嚇人。


 


「我也是剛剛發現的,我玉佩下面的絡子,怎麼少了幾根,嗯?」


 


我咽了下口水,剛想開口解釋。


 


「閉上嘴省省力氣,今晚先餓著,明天我帶你出去找東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