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要結婚了。


 


彩禮十六萬六,另外給弟弟買輛車、付二十萬首付,每年再給爸媽十萬塊錢。


 


誰知,結婚當天。


 


爸爸上臺,拿出了一個記賬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我從小到大的花銷。


 


「女大不中留了,這是我閨女從小的花費,20 多年了,物價也漲了不止十倍了吧,多了我們也不要,66 萬就行,我閨女你們領走。」


 


「46 萬也行,最低了,閨女以後就是你們的,和我家裡再沒關系了。」


 


媽媽補充道。


 


原來,他們以為得癌症的是我。


 


1


 


「爸媽,快過來,試試我和許頌給你倆選的禮服。」


 


婚禮前一天,我進門,就滿臉期待地喊爸媽。


 


「嗯,放那裡吧。」媽媽拿著湿衣服,

被我喊住,停了五秒,轉身去了陽臺。


 


爸爸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茶具,兩人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你倆別潑冷水啊,瞧瞧姐姐,恨不得立馬嫁過去,不會肚子裡有了吧?」


 


弟弟一臉壞笑,湊上來,抖擻開爸爸的西裝。


 


爸爸下意識看了眼我肚子。


 


「有你個頭!」


 


我將他手裡的衣服奪過來,心裡納悶。


 


為了婚禮順利進行,我答應了每年給他們十萬塊錢孝順費,給弟弟買輛二十萬的車,再給他首付買房子。


 


他們最近也是對我笑臉相迎的,沒想到又變冷臉了。


 


我也不再搭理他們,將衣服禮盒堆在客廳沙發上進了屋。


 


打開抽屜裡閨蜜的診斷證明,上面寫著:王招娣,癌症晚期。


 


閨蜜是我在外地求學,

打工時認識的,她和我同名同姓,同一年出生,相似的原生家庭,為了逃離家庭,拼命讀書。


 


大學四年,我倆惺惺相惜,相互鼓勵,相互幫助。


 


畢業後,我們留在同一坐城市,找到了各自的幸福。


 


我陪她去的醫院,我去幫她拿的診斷證明,本來不想告訴她,她卻找到醫院。


 


得知實情後,她和男友分了手。


 


我本來要將婚禮推後,全程陪她看病。


 


但她說,她最後的願望就是要見證我的幸福,她要看我穿上婚紗的樣子,來想象自己的幸福。


 


她時日不多了。


 


我將婚禮提前,答應了爸媽提出的苛刻要求。


 


隻求婚禮上能夠收到爸媽的祝福。


 


一來,閨蜜渴望父母的愛,她希望我和原生家庭和解,我想呈現給她完美的婚禮。


 


二來,我不想被婆家瞧不起,沒有娘家撐腰容易受欺負,起碼面上過得去。


 


「爸媽,你倆咋回事,我姐都答應給我買車、付首付,你倆這是……」


 


門外,弟弟小聲問爸媽。


 


「你知道個屁,就怕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們為什麼這麼說,難道不信任我?


 


「爸媽,你們怎麼了?我答應你們的,一定會兌現諾言。」


 


我出門,滿臉真誠地看著他們。


 


爸爸輕飄飄點了點頭,說:「知道了,我會上臺的。」


 


2


 


第二天,婚禮如期舉行。


 


我穿上潔白的婚紗,閨蜜進來,她一身粉色的伴娘服,厚厚的遮瑕也掩蓋不了她的憔悴。


 


但她仍舊強打著精神,滿眼星星,

誇張驚豔地喊:「招財,你好美啊!」


 


我忍住眼睛的酸澀,也學著她,誇張地說:「進寶,你也好美啊!」


 


然後我倆哈哈地大笑起來。


 


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我們一起打工,互相吹捧,互相攢勁的時刻。


 


對了,招財、進寶,我們大學那會,倆窮怕了的,互相這麼稱呼對方。


 


主要原因還是兩個人都不喜歡招娣這個名字。


 


婚禮前半部分進行得很順利。


 


爸媽坐在一旁,時不時拍掌。


 


閨蜜一臉幸福地望著我倆,透過她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她和她男友。


 


但是,到了家人致辭的環節。


 


爸爸上臺,完全拋開了我給他準備的致謝詞。


 


他講了他和媽媽以前生活多麼不容易,講了他們為了拼一個兒子,交了二胎罰款,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不是一個男孩。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記賬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我從小到大的花銷。


 


「女大不中留了,這是我閨女從小到大的花費,20 多年了,物價也漲了不止十倍了吧,多了我們也不要,66 萬就行,我閨女你們領走。」


 


臺下一片安靜。


 


許頌感覺到我身子的顫抖,攬過我來。


 


喜公公喜婆婆半天沒反應過來,張大嘴巴看著臺上。


 


媽媽看親家的表現,以為他們嫌貴,站起身來,大聲補充道:


 


「46 萬也行,最低了,閨女以後就是你們的了,和我家裡再沒關系了。」


 


3


 


生我的爸媽、守著我未來的婆家人、守著我的同事、我的朋友,將我明碼標價。


 


我沒想到他們會有這麼一出。


 


臺下人,開始指著我們,竊竊私語,有的面露嘲諷。


 


我臉臊得滾燙,後背四肢卻一陣陣發冷。


 


許頌握緊了我的手,大聲喊:「招財寶,永遠是我的無價之寶。」


 


爸爸鄙夷。


 


「叔叔,阿姨,你們說的當真?46 萬,以後招財,嗯,招娣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了?」


 


閨蜜從爸爸手裡奪過話筒,大聲質問他。


 


「不再吸她的血,不用她養老,不用她再伺候你們?」


 


「小姑娘說什麼呢,誰吸血,我們從來沒有,我說過的話,一言九鼎,一次性給我們 46 萬,招娣我家就不要了。」


 


「爸媽,你倆瘋了,這麼便宜?」我弟弟王天佑在臺下急了。


 


是啊,他們為啥這麼便宜將我賣了?


 


畢竟我先前答應他們的條件,

更為豐厚。


 


我想好了,彩禮,老公家裡出。


 


弟弟的車房,這些都是我自己的壓力。


 


我將這些年偷偷攢下的錢全部拿來,其實還差十萬,本來商量好了,給我三年兌現承諾。


 


不管如何,這是天降好事。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從閨蜜手裡接過話筒,穩定了一下情緒:「爸媽,你們確定嗎?我現在給你們 36 萬,這是這些年我攢的所有的錢,都給你們,密碼是爸媽和我生日的兩位日期,你們以後和我再沒有任何關系嗎?」


 


爸媽看到卡,兩眼放光,媽媽還不忘埋怨我:「S賤妮子,背著我們藏私房錢,這錢還不是我家的?應該你婆家……」


 


「你們要不要?」


 


王天佑從觀眾席蹦上來,直接奪走了我的卡。


 


「這是現錢啊,

媽媽,誰的錢不是錢,能買車買房就行啊!」


 


爸爸見媽媽還猶豫,給她眼色連忙說:「當然了,你弟弟的車錢房子首付能夠了就不錯了,其他的我們也不要,也不管,你以後……怎麼樣,我們可不管啊。」


 


4


 


「爸媽,你們看到了,我還給你們老王家了,二十年來,你們給我花了多少錢。」


 


我從爸爸手裡拿過來賬本……


 


念著:


 


「1998 年接生費 20 元,媽媽月子裡吃了五十個雞蛋,十塊錢。


 


「感冒打針五毛錢……


 


「鉛筆一毛,橡皮一毛……」


 


直到大學就沒再記錄。


 


因為大學裡我沒花過他們一分錢。


 


「爸媽,我從三歲開始給你們洗腳,洗衣服,做飯,不是抵了我的文具費了嗎?」


 


「我從小學開始,放學去撿垃圾,晚上給你們看攤,不是賺出我的學費來了嗎?你們怎麼不記上呢?」


 


我從小最怕的就是要學費,要學雜費。


 


每次都是等到不得不開口的時候才要。


 


當然了,每次要都少不了一頓罵。


 


先是罵學校老師亂收費,然後開始噴自己多麼不容易。


 


最後,都是讓我幹活來抵消這筆錢,他們心裡才舒服。


 


我拼命幹完了活,明明抵消了的,他們卻還是偷偷記在了賬本上。


 


「記住長大了,要還給我們的,我們可沒義務養一個外人家的女娃子。」這是他們掛在嘴邊的話。


 


「我大學兼職,一個月 2500 塊錢,媽媽卻要求我每個月轉給你們 2000,

這錢你們怎麼沒記上?我喊你們爸媽,你們拿我當女兒嗎?你們想過我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有沒有錢吃飯,有沒有地方睡覺嗎?你們想過我生病了怎麼辦了嗎?你們不愛我,我沒有爸媽,我隻是你們賺錢的工具!」


 


說到最後,我聲音沙啞,淚流滿面。


 


有人說自我救贖的第一步,從承認爸媽沒那麼愛你開始。


 


5


 


曾經,我展示給外人的,是調皮可愛的弟弟,滿滿的父愛母愛。


 


我怕外人看透我的狼狽,直擊我的痛處。


 


比如說,這次婚禮,我隻給老公說了家裡要六萬塊錢的彩禮,多餘的錢,我自己默默補上。


 


因為我覺得要得太多了,會被婆家看不起。


 


編造的愛,是我保護自己的鎧甲,如今,這薄如蟬翼的鎧甲,也被卸下了。


 


我如同一隻被剝掉外殼的蝸牛,

任誰都可以踩一腳。


 


這時,準婆婆走上臺,扔給爸爸一沓錢:「這是十萬,我不想招財為難,你們記住,招財不是用錢能買賣的,這錢是還你賬本上的錢。你們對她身上的投入,遠遠不夠這個錢。你們這輩子永遠欠她的!」


 


說完婆婆轉身攬著我,遞給我一張卡:「招財,這卡裡有五十萬,早就準備好的,給你們小家庭的見面禮。」


 


她又把自己手上的镯子摘下來,戴到我手上,「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閨女,別人眼瞎不拿你當寶貝,我們眼睛不瞎,你是個好孩子,你值得更好的。」


 


公公上臺,扶了扶眼鏡,怒目對著爸媽:


 


「你們配做父母嗎?如果不是今天你上來,我還不知道我兒媳婦受了這麼多委屈呢,以前隻覺得她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我許家以後好好待她。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老許家招財進寶的一天,

我們撿到寶了!」


 


臺下一片歡呼聲。


 


「快S了都,得癌症了還當寶貝呢,還不知道誰眼瞎。」


 


在一片歡呼聲中,我聽到了爸爸的小聲嘟囔。


 


我擦幹眼淚,原來是這樣啊。


 


「爸媽,那我的戶口能不能直接轉走,從此我和你們王家人再無瓜葛。」


 


「那最好不過了。明天,明天就辦。」爸爸也是迫不及待,畢竟在他眼裡我是一個拖累。


 


「爸爸你瘋了,姐姐不是答應每年給你們十萬塊嗎,這錢能不要了?我不管,我姐姐要管我一輩子。」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聲響徹現場。


 


6


 


循聲望去,王天佑一邊捂著左臉,一邊去抓他女朋友的手。


 


「麗麗,你別走啊,咱車子房子的錢都有了,應該高興啊!」


 


麗麗像躲垃圾一樣,

甩開了他。


 


「你們一家子欺負人,咱倆拉倒了,我可不敢嫁進你們這種人家。」


 


「麗麗怎麼會來?」


 


爸爸臉色大變,問著身邊的媽媽,而媽媽一臉茫然。


 


麗麗,我未來的弟媳,獨生女,長得漂亮,家庭條件優越。


 


我喊來的,本來是打算要好好相處的,畢竟以後我是大姑姐。


 


讓一個好姑娘跳出了火坑,也算功德一件了。


 


「你們給我等著,我媳婦跑了,我饒不了你們!」


 


王天佑還是一樣,什麼事情都怪罪別人。


 


「親家,那我們就先走了,招娣以後就是你們許家人了,她生是你家人,S是你家鬼,和我王家一丁點關系也沒了。」


 


「你說的什麼話,趕緊滾,這裡不歡迎你們。」公公氣得手都在抖。


 


媽媽拉著爸爸,

頭也不回地追出去了。


 


爸爸的話,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剜在我心口。


 


閨蜜過來握住我冰冷的手。


 


看著閨蜜,我更難受了,想給她呈現一個夢中完美的婚禮,卻被搞砸了。


 


「進寶,對不起,我爸媽他們根本就不愛我……」


 


閨蜜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


 


「嗯,我爸媽也不愛我,我們兩個都是沒爸媽愛的孩子。原來我奢望他們知道我快要……他們能傷心難過,能後悔小時候沒能善待我,可當他們知道了,他們說啥,他們說我反正一個人在外闖蕩這麼久了,家裡人都習慣了,就當沒我這個人,讓我千萬別回去找他們,說他們沒錢給我浪費。他們還讓我理解他們,我踏爹的還真設身處地理解了一下,我要是S在他們前面,他們得多傷心啊。


 


這個傻丫頭,我緊緊攬住她,想到以後我們天人兩隔,我泣不成聲。


 


許頌遞來面巾紙,滿眼心疼:「老婆,你放心,我以後會好好愛你的。」


 


「剛才小小的插曲,也證明了王招娣……嗯,招財小姐和許家的緣分。下面我們婚禮繼續進行。」


 


司儀在公公的示意下,繼續主持婚禮。


 


7


 


婚禮結束,我們共同舉杯答謝親朋好友的時刻。


 


王天佑衝上來,朝著眾人:「你們嘚瑟啥,我姐姐王招娣快S了的人了,哈哈,她得了絕症,你們許家不是撿到寶貝了嗎,哈哈……」


 


王天佑的話,猶如一聲驚雷,現場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天佑,現在還不能說啊。」


 


緊隨其後,

爸媽氣喘籲籲跑回來。


 


「怕啥,她婚都結完了。要不是她,麗麗能和我分手嗎,還不讓我出口惡氣。呸——」


 


現場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我們。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住,差一點暈倒,被公公扶住。


 


許頌不可置信,望著我:「招財,你……」


 


閨蜜快步上來,剛要張嘴,被我制止了,現在還不是時候,就讓他們誤會吧。


 


公公率先反應過來,拿著話筒說:「不管咋樣,招財都是我們家的兒媳了。」


 


婆婆接過話筒,緩緩道:「招財命苦,不管她得了啥病,我們都會不離不棄的,我說了,她是我家的女兒了。」


 


鬼使神差地,那一刻,我想考驗一下許頌,我轉頭問他:「那你呢?」


 


許頌紅著眼睛:「我不相信!

我不信……我說過的,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現場掌聲雷動,司儀都動容了,說從來沒有主持過這麼感人的婚禮。


 


說實話,王天佑衝進來說這話的時候,我也有私心,我想將錯就錯,考驗公婆一家的反應。


 


看到他們難過,又於心不忍,但是現在還不能讓我爸媽知道。


 


晚上,回到家。


 


一家人氣氛很壓抑,許頌打破沉寂:「招財,你得了什麼病,你倒是告訴我啊。」


 


沒有外人了,我想告訴他實情,不想讓他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