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崔鳳翎的體質,如果她每每遇到過敏源就發一次紅疹,這樣毒素及時排出對她是有益的。而此前我都用藥膏輔助穴位按摩將它壓制住了。如今,停了藥,情緒上的小小波動就可誘發劇烈的噴湧。


 


而孕期滋補的膳食,猶如火上澆油。


 


沈姑姑又問孫太醫,「既然若魚姑娘的藥膏有效,現下可否給娘娘用?」


 


孫太醫細細查看了我配制的膏方,搖了搖頭,說:「妊娠期間,無法可醫,凡是用藥,必對胎兒有損。」


 


……


 


崔鳳翎忍了三天後,實在受不了了,命秦嬤嬤偷偷給她抹藥,可是此次發病又急又猛,藥膏並未起效。而且事情被沈姑姑發現後,皇後發了好大的火,她給沈姑姑增派了十餘名人手,並傳令下來:「胎兒不得有失。」


 


崔鳳翎聽懂了。


 


她的姑母,

並不在意她的S活。她隻要孩子,有崔家血脈的皇孫。


 


沈姑姑開始嚴密地看管她,遣走了她所有的陪嫁嬤嬤和丫頭,獨獨讓我留在了她的身邊。


 


因為隻有我謹遵皇後的懿旨,心向皇孫。是我一臉擔憂地告訴了沈姑姑崔鳳翎偷偷塗藥的事情,是我淚水漣漣地表示,這藥膏裡有幾位藥材實在是會傷了小皇孫的身體。


 


……


 


崔鳳翎的皮膚以驚人的速度惡化下去。起初隻是細密的紅疹,可劇烈的瘙痒讓她幾近瘋狂,她用力撓抓,直到皮膚潰爛,血痕斑斑。


 


她想到了一個自救的法子,她要舍棄這個孩子。


 


她用肚子撞桌子。下臺階時,故意腳下一崴。甚至,去水池邊試探……


 


但沒用,我總能恰好的出現,護住她。


 


隻是嚇壞了沈姑姑,沈姑姑向皇後請命,皇後果斷的給出指示:讓太子妃留在床上,直到生出孩子。


 


崔鳳翎的恨意幾乎溢滿了眼眶。


 


她怎麼也想不通,她最大的倚仗,她的皇後姑母,竟成了她此刻最大的噩夢。


 


12


 


林氏漸漸不過來請安了。她常常回林府小住。


 


崔鳳翎沒有興趣,也沒有力氣去折騰林氏了。


 


她的身體越來越嚇人,被她自己抓過的傷口,從額頭開始潰爛,沿著面頰、脖頸,一路向下蔓延……手臂、雙腿無一幸免,潰爛得厲害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隻有一雙腳光潔無暇。


 


那是哥哥治過的地方。哥哥根治了她的病灶,卻被嫌棄致S。


 


她至今都不知道為什麼隻有腳是好的。


 


皇後來過一次,她遠遠的站著,對崔鳳翎說,她問過孫太醫了,此病不傷及性命。隻要能堅持到孩子 7 個月,就能用催產之法把孩子生下來。


 


她讓崔鳳翎堅持住,她堅決不同意給崔鳳翎用藥。


 


甚至,她依舊讓沈姑姑把崔鳳翎綁在床上,害怕她傷害皇孫。


 


無人的時候,我能聽到崔鳳翎的喃喃聲:「等我父親回京……」


 


她吞下了後半句話,我知道,那是對她姑母,對沈姑姑,對這府裡所有所有的人,最猛烈的報復。


 


她就要等到了。


 


太子信裡說,崔將軍快回來了。


 


13


 


立冬這日,我正在床邊一勺一勺給崔鳳翎喂著羹湯。


 


外面傳來馬的嘶鳴聲。


 


崔鳳翎瞬時眼睛發亮,

切切地盯著門外,「是我父親回來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起身,一個身影闖了進來,是林氏。


 


「是。崔將軍回來了。」她清冷一笑,把手中的東西朝地上擲去,「還有崔小將軍,都在這兒。」


 


兩個人頭從木匣裡滾了出來。


 


……


 


崔鳳翎暈了。


 


醒來後,她臉色慘白,驚恐地大叫:「來人啊,快來人,林家造反了。」


 


「沈姑姑,沈姑姑,你快去宮裡告訴皇後娘娘……」


 


沒有回應,靜悄悄地。


 


環顧四周後,她終於發現,屋裡隻有我一個人。


 


她掙扎著挪到床沿,仰頭喚我,第一次以這麼卑微的角度:「若魚,若魚,你快去找沈姑姑,告訴她林氏一族謀逆,

快去!」


 


我走到窗邊,開了扇窗。屋裡太臭了,她流出的膿水哪怕點著燻香也已經蓋不住。


 


院子裡凜冽的風吹進來,我轉頭應她:「沈姑姑現在在冷宮陪著皇後呢。」


 


「你撒謊!我姑母是皇後,怎麼可能去冷宮?」她的聲音到如今還是這麼尖利刺耳。


 


我輕輕一笑:「是呢,是不應該去冷宮。畢竟崔家通敵叛國,該誅九族!」


 


崔鳳翎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慌亂。


 


崔家通敵,她是知道的。


 


14


 


每次北伐突厥,崔將軍父子都會借故遲遲不歸。


 


此次尤其過分,突厥已退兵五個月了,崔家軍還沒有回京的意思。


 


起先是說恐怕突厥人會再次折返擾民,後又說邊境賊寇眾多,總歸是需要多駐守些時日。


 


皇上一開始對眾大臣笑著說:「崔將軍不愧為我大齊柱石,

既驍勇又謹慎。」


 


後來,隨著戶部不斷奏報「前線消耗銀錢糧草眾多,朝廷已不堪負重。」


 


皇上也漸漸起了疑心。


 


太子從城外回京,適時給皇上遞上了一封密信。裡面是崔將軍父子與突厥可汗串通的鐵證。


 


崔將軍早在六年前就與突厥秘密結成了聯盟。他許諾突厥兵每年侵擾大齊邊境一次,期間可以肆意擄掠。而後,他便掛帥出徵,與突厥合演一場大戲,突厥兵退,他得勝回朝。


 


如此一來,崔家不僅可以從軍需中大肆斂財,還能穩固「鎮國柱石」的地位。而突厥,擄我子民,搶我物資,也可年年安穩越冬。


 


這一出戲碼年復一年地上演,戲耍了整個大齊朝堂上下六年之久。


 


直到今夏,鎮守西南的林將軍才起了疑心。太子兩次出京,正是與林將軍秘密調查此事。如今,

人證、物證俱全。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關鍵人證就在崔府。誰也沒有想到,崔子堯的愛妾明玉竟是突厥的公主。


 


當初兩方為了確保聯盟穩固,玩起了聯姻的勾當。


 


那日,崔子堯提起「帶美人回家怕明玉不滿」讓我覺得有些蹊蹺,明玉隻是一個妾室,而且據說是個歌姬出身,崔子堯為何如此懼她?


 


我和太子說了心中疑慮,太子暗中調查,才有了這個實打實的人證。


 


這明玉雖刁蠻跋扈,可在大齊天子的威儀下到底是怕了,交代了個幹幹淨淨。


 


皇上震怒不已,命太子同林家軍速赴西北。


 


15


 


我問崔鳳翎:「想知道你父親是怎麼S的嗎?」


 


她別過臉去。


 


我把她的頭掰過來,讓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給她聽:「是你的弟弟,

他親手砍下了你父親的頭。你瞧,這就是你們崔家的人,隻需要告訴他S父可免一S,他就能毫不猶豫的揮刀向自己的親人,溺愛了他幾十年的父親。」


 


她不敢相信,SS瞪我。


 


「至於你的弟弟,」我冷冷一笑,「是太子親自動的手。」


 


「他先是砍了他的右手,再挖了他的雙眼。」我停下來,她驚愕地看著我,有一瞬的失神。


 


我湊近問她:「娘娘可是想起了什麼?」


 


她怔了一怔,很可惜,她記不起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繼續說道:「本來崔小將軍也該在西北正法,可是他沒S成。因為他說了些胡話。」


 


我停了停,回頭看她:「他說,勾結突厥,S害周氏,全都是你這個當姐姐的主意。」


 


她霎時面色慘白:「不不,不是我,我懷著皇太孫,

我是未來的皇後,我怎麼會?」


 


我點點頭,「是啊,太子信你,所以,太子留了崔小將軍的命,讓皇上親自審問。可惜啊,在皇上面前,他還是一口咬定背後的主謀是你這個好姐姐。皇上氣的當場砍下了他的頭。至於你……」


 


她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笑笑:「皇後娘娘還是疼愛你的,她脫簪請罪,求皇上看在小皇孫的份上饒了你,饒了崔氏滿門。你也知道,咱們的皇上最是看重皇嗣。」


 


她倉惶點頭,我話鋒一轉:「可是啊,孫太醫到底是忠臣良將,他良心不安,把你假孕的事情說了出來。」


 


崔鳳翎瞪大了雙眼,聲音因急切而破聲:「你說什麼?什麼假孕?」


 


我指指她的肚子,故作驚訝:「怎麼?你的皇後姑母連你都沒告訴嗎?也對,你這麼蠢,不一定能演好這場戲。


 


「你並沒有懷孕,隻是,皇後等不及了。周氏雖然被你們崔家S了,可是給皇後造成了不小的恐慌。她得確保太子的第一個兒子是你生的,皇太孫必須是崔家血脈。她沒有耐心再等你了,所以,她瞞著你,逼孫太醫撒了一個彌天大謊。當然,你兒子的人選她都已經找好了。」


 


「不可能。」她驚恐地盯著她的肚子。「那它……它為什麼會長大?」


 


「你昏迷時,皇上派來的太醫瞧過了,裡面長了一個血囊。想必是孫太醫的手段。」


 


她掙扎著往床下趴,「不不,我不信,我要去見太子,見皇上,我有兒子,我是未來皇後……」


 


我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靜下來,又指了指桌上:


 


「你看,那壺酒是皇上賜的,但我還舍不得你S,

你再陪我聊聊天。」


 


她崩潰的看著我。


 


我繼續說道:「別著急,我剛剛說的那些,隻是皇上需要知道的真相。」


 


她突然回過神來,她的皇後姑母不可能騙她,皇後甚至為了胎兒將她綁在床上。


 


「是孫太醫,是他騙了我,也騙了姑母。」她朝我哀嚎。


 


我笑了,「是,你總算想明白了。這不是皇後的主意,她也是被騙的。她是真的以為你有了身孕,也是真的以為是個男胎,不然,我怎麼能借她的手讓你生不如S呢?」


 


她瞪著我,幾乎目眦欲裂:「孫太醫是你的人?你究竟是什麼人?」


 


「孫太醫的姓是皇上御賜,贊其醫術高超如醫聖孫思邈。可是他本姓周,你們大概都忘了。被你活活掐S的周氏是他的親侄女。」


 


「至於我是誰?」我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來,

一步步向她逼近,她一驚,整個人蜷縮起來。


 


我拎起她的腳,每次看到這雙光潔到和她潰爛的身體格格不入的腳,我就覺得無比惡心。手起刀落,雙腳齊斷。


 


血從她的身體裡噴薄而出。


 


劇烈的疼痛引發了她肚子裡血囊的破裂。


 


崔鳳翎血崩了。


 


我拿出了哥哥的藥箱,溫柔地望著她:「別怕,崔鳳翎,我會救你。我哥的血足足流了三天,你不可以輸給他。」


 


我打開藥箱,拿出哥哥包好的毫針,一針一針地扎下去。崔鳳翎始終清醒。她看著我,從憤怒到恐懼……再到絕望、茫然。


 


她清醒的感受著身體裡的血一滴一滴的抽離,身體一點一點變得冰冷。


 


……


 


第五天,崔鳳翎S了。


 


準確地說,是還剩一口氣。


 


側妃林氏把她扔去了亂葬崗。


 


那裡常年有野狗徘徊,崔鳳翎應該剛好能清醒地感覺到畜生的撕咬。


 


人被拖走的時候,林氏看著東院,喃喃道:「做惡鬼,不如做個惡人。」


 


16


 


我抱著藥箱,去宮裡向宸妃辭行。


 


太子也在。


 


他告訴我,皇上感念周氏的慘S,對孫太醫網開一面,準他告老還鄉了。


 


我心下釋然。


 


宸妃問我:「想好去哪兒了嗎?」


 


我笑著說:「四海為家。」


 


太子躊躇著上前,「可以留下來嗎?」


 


「為何?」


 


「為我。」


 


我一時愣住。


 


太子突然朝宸妃重重一跪:「兒臣想娶若魚為妻,

望母妃成全。」


 


宸妃怔了一怔,旋即輕聲道:「你先起來。立若魚為太子妃倒不難,我來辦。隻是……隻是你是不是該問問若魚願不願意?」


 


太子欣喜的看著我,語氣急切:「你可願意?」


 


我退後一步,默默叩拜:「臣女不願。」


 


日暮西垂,殘陽如血,宮牆在我身後越來越遠。


 


宸妃悠悠地望著重重廊檐,似是說給太子,也像是說給自己:「如果當初,也有人問我一句『你可願意』,該有多好。」


 


17


 


半年後,我來到了臨安城。


 


旭日暖暖,滿目繁華。


 


趕車的馬夫告訴我,此處為斷橋,清明踏春最是熱鬧。


 


車輪碾過彎彎的青石板路,帶著輕微的震動,突然,馬車一個顛簸,懷中的藥箱重重落在車上,

我俯身去拾,竟發現摔出了一個暗格。


 


抽出暗格,裡面藏著一個小布包。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幾塊銅板和一張泛黃的紙映入眼簾。紙上熟悉的字跡讓我心頭一震:「來年三月,吾必與妹同遊山川。攜手濟世,當為一代醫俠。」


 


我的視線模糊了。


 


我看見了哥哥,他摸摸我的頭,說:「若魚,等哥哥攢夠了銀子,就帶你去山外面看看。」


 


我問哥哥,山外面有什麼?


 


哥哥笑著說:「有糖人兒、有猴戲、有滿街的紅燈籠。」


 


我開心地拍手。


 


「還有呢?」


 


「還有高高的廟,長長的河,河上還有大大的船。若魚,你喜歡暖暖的日頭,咱們就去江南。一邊走,一邊給人家醫病。」


 


我搖搖哥哥的衣袖:「銀子攢夠了嗎?」


 


哥哥嘿嘿地笑:「快了,

快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