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如土撥鼠般抱頭尖叫。


 


「大清早的,怎麼了?」美男緩緩睜開眼睛,揉了揉頭發。這聲音怎會如此耳熟……


小白!居然是小白!


 


我腦海中閃過無數的可能,都沒想過他會是小白。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隻能抱著頭蹲在營帳的一角,口中默念這一切隻是一場夢。


 


小白倒是自然,慵懶地從床上起身,慢條斯理地將外衫換上,活像一個汙人清白的登徒子。


 


嘴裡還輕佻地笑道:「先前跟你說了不和你一起睡,你不聽……」


 


「你也沒說你能變成人啊!」


 


我委屈地嗚嗚叫著,我不幹淨了……


 


小白拉住我的手腕,挑起我的下巴,逼得我隻能直視他的眼睛。


 


「先前不知羞,

現在倒是不好意思起來了。」


 


廢話!


 


從前他是貓,現在他是人,還是個男人!


 


這能一樣嗎?


 


我的臉蹭的一下子燒了起來,捂著臉罵道:


 


「以後你不許上床睡!」


 


我的清白算是毀了!


 


16


 


軍營裡人太多了,以至於我身邊多了個跟班也無人起疑。


 


最後一戰,我擒獲了魔族的首領,不日便要將他押回昆侖。


 


水雲天迎來難得的安寧,周圍的百姓歡欣鼓舞,紛紛宰了自家的牛羊下酒,要為我們餞行。


 


營帳外燃起篝火,夜色如水,大家圍坐一團。


 


大將軍笑問我定親了沒有,還說要為我介紹營中的青年才俊。


 


問得我耳根都紅了,連忙擺手,撓著頭說家中的父母已經為我安排了親事,

回去便要相看。


 


我還記得我妝匣裡的美男呢!


 


小白撇撇嘴,哼唧了一聲「你倒是沒忘……」


 


我平日裡酒量淺,今日高興多飲了一些,臉上紅撲撲的。


 


小白面上看著老實,實際倒是機靈得緊,別人幾次灌他喝酒,都被他巧妙地敷衍過去了。


 


酒過三巡,大家都喝得昏昏沉沉,早早回去歇息。


 


隻有我拉著小白到營外的草地上醒醒酒。


 


夜色融融,月亮爬上了樹梢,灑下點點星光。


 


螢火蟲如同地上的星星一簇簇的,在暗夜的懷抱裡輕快地起舞。


 


我背著手,躺在草地上,仰頭望天。


 


忽地覺得什麼神印靈力的好像都不重要了,那些神君仙女什麼的,好像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倒不如現在的日子過得暢快。


 


我轉過頭問小白:「小白,這段日子你開心嗎?」


 


破天荒地,小白毫不猶豫地回答:「開心。」


 


一隻螢火蟲停在小白的鼻尖上,我想撲上去抓,一時沒坐穩,便直直倒在了小白的懷裡。


 


小白下意識地扶住我的肩膀,目光相接的瞬間,我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


 


一陣紅暈從我的耳根燒了起來,我想趕緊起身,小白卻一把就將我扯了回去,按在懷裡。


 


他沒有說話,隻是胸膛劇烈地起伏,我聞到了他身上濃烈的酒香,誘得人思緒都亂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隻聽他結巴道:「別亂動,當心又摔了。」


 


我沒有接話。


 


安靜的夜裡,我靠在小白的胸膛上,聽著心跳如鼓點般震動。


 


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是他的,

還是我的。


 


17


 


營帳外有個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重也。


 


他好像在這裡等了很久,更深露重,他的衣袍上沾滿了湿潤的霧氣。


 


見我和小白一路笑鬧著,他攥緊了拳頭,黑著臉變出了一個木匣子,遞到我的手裡。


 


「你的東西,還給你。」


 


匣子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顯然已經許久未被打開。


 


「這是什麼?」我詫異地看著重也。


 


「給你的信……」他偏過頭去,耳尖泛出一些不自然的紅來。


 


我打開匣子,看見裡面全是一些沒有署名的信封。


 


但收信的人都是我。


 


有的是重也連劍有成,開心的時候寫的。


 


有的是重也被他的兩個哥哥刁難,

難過的時候寫的。


 


有的是重也被少昊神君誇獎,激動的時候寫的……


 


林林總總,都記錄著我從前渴望,卻不曾知道的重也。


 


「謝謝,但是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將匣子小心封好放回他的手裡,拉上小白往回走。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重也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道:「為什麼?你不知道其實我一直……」


 


我立即打斷他:「重也,我從前喜歡你,但那都已經過去了。」


 


他的眸底染上一抹猩紅,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怒。


 


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若是從前,我定會十分心疼,但現在我隻想趕緊離開。


 


小白將我拉近了些,一臉警惕地看著重也。


 


重也闔了闔眼,

略帶沙啞的嗓音帶著輕顫:


 


「念慈,我隻是有些想你……


 


「你……會遺憾嗎?」


 


我身子一僵,抬頭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人。


 


「我付出過,爭取過,該遺憾的那個人不應該是我。」


 


重也或許終於意識到,我與他的事已經過去,而他終究欠我一句道歉。


 


「念慈,對不起,是我……把你弄丟了。」


 


「沒關系,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不想聽對不起,我隻想被對得起。


 


我不會永遠沉溺在狹小的情愛裡,卑微地懇求著他能多愛我一些。


 


廣闊天地,我還有許多事可做。


 


18


 


自水雲天歸來,我在邊境斬S魔族的消息就傳遍昆侖,

爹娘打算趁我生辰之際,將女君之位傳於我,然後便去雲遊山海。


 


生辰宴上,小白靜靜立在我身旁,從軍營回來後,他就再沒變回過小貓的樣子。


 


從前我沒有仔細看,今日才發現小白長得似乎比我阿爹還好看。


 


「恭喜啊!念慈。」


 


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我抬頭一看,是重也和璃音。


 


璃音的小腹微微隆起,臉上掛著將為人母的喜悅。


 


聽聞自我從水雲天歸來不久,璃音便以孩子相要挾,讓重也與她定親。


 


重也平生最恨受人脅迫,從前他對璃音滿心歡喜,如今眼底盡是厭惡。


 


生辰宴開始,我正欲上前,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魔族S進來了!」


 


眾人驚慌失措,魔族怎麼可能進入昆侖?


 


宴席間雖是昆侖山守備最薄弱的時候,

但山門到底有三青守護,且隱於海市蜃樓之中。


 


尋常神仙不得法門根本找到入口,四方賓客都需由昆侖族人指引才能入內,更何況魔族。


 


我剛想提劍上前,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催動靈力也動彈不得,這才意識到有人在飯食裡下了封印靈力的禁藥。


 


小白見我搖搖欲墜,勉強扶住我,自己也有些支撐不住,眼看就要倒下。


 


宴上的眾人早已支撐不住,昏迷過去。


 


重也揮劍一路斬S,推開小白,走到我的身邊,將我摟在懷裡:


 


「念慈別怕,很快就會結束的。」


 


「放開我!」我憤怒不已,想使出全力一擊,砸在重也身上,卻是輕飄飄的,被重也輕松握住。


 


「念慈,跟我走吧!我們還像從前一樣。」


 


此刻他的臉上沾了大片的鮮血,宛如一個從地獄爬上來的修羅,

瘋癲而可怖,樣貌卻與初見時卻無異。


 


我頓時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你想要的一直都是整個昆侖,是嗎?」


 


「你真是瘋了,竟然與魔族勾結,來攻打昆侖。」


 


重也笑道:「沒錯,當初父君要我娶你。我便已做好了接手昆侖的準備,若非你執意退婚,我也不必走到今日這步。


 


「別掙扎了,對你我都好。你靈力特殊,水雲天一別,我翻遍上古典籍,終是尋得封印你靈力的禁術,就是為了今日。


 


「我本想把你和這些神仙都S個幹淨。


 


「現在我改主意了,隻要你願意回到我身邊,我便放了他們,如何?」


 


說完他輕握著我的手,笑得癲狂。


 


他S人時,眼都不眨,現在那雙陰冷的眸子全是偏執。


 


我慘然一笑:


 


「別做夢了,

今日即便是S,我也不可能和你同流合汙。」


 


我以劍撐地,聲音沙啞:「璃音,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竟為了一個男人背叛昆侖。」


 


即便是重也有心,若無人接應,這麼多魔族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來,除了璃音無人再有這個能力。


 


「對不起,念慈……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如今是我孩子的父親,你就服個軟,他不會S你。」


 


璃音的六尾靈狐啃噬著仙侍的魂魄。


 


「呸!」我啐了一口。


 


「最後一次機會。」重也的劍鋒沒入我的頸間,「做我的帝後,否則……」


 


我心下一沉,緩緩閉上眼睛。


 


半晌,預料中的痛感卻沒有襲來。


 


「百厄全消,萬象更新——」


 


一束光突然震碎了漫天的魔氣,

小白眉心血契亮如赤陽,頸間的契紋閃爍。


 


神光傾瀉而下。


 


一陣刺眼後,我忽然感覺通體舒暢,熟悉的靈力開始流轉。


 


人群中不知是誰在驚呼。


 


「是白澤,我想起來了!是消失多年的白澤上神!」


 


「太好了,是白澤上神,我們有救了!」。


 


我默念口訣,幻境展開的剎那,十萬魔兵的嘶吼化作S寂。


 


「這……這不可能。」重也難以置信地搖頭,在我的幻境中他使不出絲毫法力,敗局已現。


 


我踩過滿地的琉璃碎片,靈力在我身後凝成白澤的幻影,小白化作一道光,融入我的神識。


 


我睥睨著那隻被威壓逼得蜷縮的畢方鳥,一伸手流雲劍飛入我的掌中。


 


我撕下一塊衣袍,仔細地擦拭著手裡的長劍:


 


「這劍本是我贈你的,

既然你拿它作惡,那也該是還給我的時候了。」


 


我終究不忍心S了重也和璃音,將他們擒住。


 


一切結束後,我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小白:


 


「你既是白澤上神,怎會淪落到神力盡失,變成一隻靈貓?」


 


小白沉默片刻,思緒翻飛:


 


「我雖為白澤通曉鬼神之事,與萬物心意相通,但我天生情竅不開,情感淡薄。


 


「師尊說,我曉天下事,卻不憐眾生。萬物皆有其存在的意義,但我始終不明白,遇事也不留餘地。


 


「所以師尊收了我的法力,將我打下凡塵歷練。


 


「希望經過天劫洗禮,枯木或可逢春。


 


「情劫難渡。」小白拭去我頰邊的血漬,身後眾仙正在跪拜,「好在最後一道天劫,是你。」


 


19


 


重也瘋了,

東夷族勾結魔族淪為神界罪人,少昊神君及其族眾皆被放逐。


 


璃音作為叛徒罪責難辭其咎,被永世囚禁。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地牢中,她難產血崩求著要見我,她捧著她和重也的孩子,懇求我替她照顧。


 


「希望他將來,不會像我一樣。我隻求他一生平安喜樂。」


 


我將孩子養在了東夷族的舊地,希望他能如璃音所願,平安長大。


 


昆侖女君與白澤上神的婚事是整個天界近百年的大事。


 


上一次還是因為我召喚出隻靈貓。


 


那日祥雲自九重天闕蜿蜒而下,麒麟開道,蹄下生風,踏雲而來。


 


鎏金的鸞車上拉車的鸞鳥引頸長鳴,羽翼生輝,每每振翅皆灑下星光。


 


昆侖山上奏起仙樂,鍾磬和鳴,餘音繞梁,為諸仙津津樂道,久久不散。


 


一個眉目慈祥的老者,

端坐席間與爹娘共飲。


 


我仔細一瞧,這不是那赤腳神仙嗎?


 


小白卻怔住了。


 


「師……」


 


長珩仙君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待賓客散盡,月上柳梢。


 


小白顫著手,輕輕掀起我的蓋頭,端起兩杯合卺酒。


 


他平日裡一貫話多,此刻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嘴張了又張,愣是沒蹦出半個字來,隻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了?聽不見?難道是被哪家妖怪攝走了魂魄?」


 


他仿若未聞,猛地將我攬入懷中。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畔,他啞著嗓子低語:「聽不見,隻想親嘴。」


 


一句話如一道驚雷,直劈得我臉頰滾燙。


 


我又羞又惱,抬手推搡了他一把:「登徒子!


 


小白卻不依不饒,一個閃身繞到我的身後,雙手環抱住我。


 


笑聲從胸腔中溢出,震得我後背發麻:「登徒子?現在後悔可來不及了。」


 


一時間,屋內紅燭搖曳,光影繾綣,映照著我們的身影。


 


夜還深著,誰知道這促狹鬼後面還有什麼幺蛾子呢?


 


罷了罷了,隨他去吧!小白優雅地舔了舔爪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