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借住的尼姑庵裡來了個男狐狸精。


 


沈腰潘鬢,昂藏七尺,令人食髓知味。


 


是夜,庵中師姐闖入我房中,外衫輕解,闊袍下男人的雪白胸膛平地無瀾。


 


他語聲生寒:「你就非他不可?」


 


1


 


男狐狸精來爬我牆頭。


 


他生了一張仙姿玉色的臉。


 


眉眼挺拓俊秀,鼻梁中正筆挺,弧度極為柔膩。


 


而雪膚砌玉,紅唇點朱,好一段夭桃秾李的欲色,引人遐思。


 


光是瞧上一眼,就覺活色生香。


 


我在山下撿到他時,他白衣沾血,進氣多出氣少,看著沒多久好活。


 


可不過三月,傷愈了的男人就能攀著尼姑庵的牆頭,似笑非笑地朝我拋下一枝凌霜傲雪的寒梅。


 


「恩人,見你一面太難,我隻好翻牆來了。


 


季風亭目不轉睛地看我,那雙水光潋滟的含情眼還漾著放縱不羈的張狂,說道。


 


「天寒地凍,將我的手腳都冷僵了,女師傅能否舍我一杯熱茶暖身?」


 


他以為我僅僅是這座尼姑庵中的孤苦女尼。


 


我挑著燈,抬眼看他。


 


此時有風吹過,拂落青柏枝頭堆積的簇簇白雪。


 


幾粒細碎雪花落在季風亭的鼻尖,越發襯得那處凍得通紅的肌膚宛若春水桃花。


 


庵中唯獨我與師姐同住,不容外男擅入。


 


但在這一泓安靜疏冷的月光之下,大雪覆蓋足跡,誰又會知道他來過?


 


我猶疑了會,向他招手。


 


「好吧,就一杯茶,喝完你就走。」


 


他有些意外,片刻,輕輕地笑了起來,開口說。


 


「恩人還是心疼我的。


 


除去初見的時候,那身銀紋盤雲的華貴衣袍,季風亭的身上再尋不出第二件值錢玩意了。


 


凍壞了身體,還不是我出銀子請郎中為他看病?


 


我暗自腹誹。


 


卻見季風亭當真翻過那堵破敗高牆,迎著風雪走到了我面前。


 


他附在我耳旁,刻意壓著嗓音,潮潮熱熱的吐息便搔過耳廓,帶起一陣酥麻。


 


「你師姐似乎不太待見我,你我在此處私會,她該不會生氣吧?」


 


我:「……」


 


於是一路冷著臉,悶聲不吭地引他到內室去。


 


室外凜冽,屋內火暖,那爐燒得熾盛的炭火透出微紅色澤,上邊吊著壺沸騰的茶水,已然是煮了有些時間了。


 


季風亭對此輕車熟路,自顧自地解下大氅,再回過身時,

勁實的手臂圈住我腰肢,下颌抵在我的發間,笑意沉沉。


 


「恩人飽我飢,驅我寒,我無以回報,唯有暖床一事還算擅長,你要我不要?」


 


我一抬頭,咫尺距離之間,滿眼都是他那兩片像是濡了胭脂,殷紅的唇。


 


不由得一錯神,脫口問出。


 


「怎麼暖?」


 


隻聽季風亭低啞地笑了聲,如蘭似玉的指腹點在自己唇上,鴉羽一般的眼睫垂落下來,誘哄似的。


 


「親一下,身子就暖和了。


 


「恩人,你一吻我就醉了。」


 


他近似玩笑的語氣,帶了些翼翼小心掩飾的認真。


 


用最玩世不恭的唇,說出最滾燙動人的話。


 


他以為我會回絕。


 


我卻攥著他袖口,踮起腳,輕輕碰上,又一觸即分。


 


季風亭橫在我腰際的手臂陡然收緊,

將我擁入懷中。


 


他分明就因為這不摻雜一絲情色的吻燙紅了耳根,面上強撐著,強勢又霸道地按住我的後腦勺,旋即低下頭來。


 


我想抽離,攥著後腰的大手卻將我箍得更緊,不許我躲。


 


「你身上好涼。」


 


空隙間,他喃喃地、含混地說,尾音湿潤而黏糊。


 


呼吸被盡數掠奪,我暈暈忽忽,心跳快得好似有頭小鹿在撞。


 


幾乎要窒息了。


 


一吻畢,我在他水潤冰清的眼裡,看見了自己同樣潮潤的雙眼,摻雜上星點迷亂。


 


季風亭用粗粝的指腹揉著我的唇,眸色晦暗,燭光下容色如妖似魅。


 


「我替你暖。


 


「一輩子替你暖。」


 


2


 


夜半風雪呼嘯,我自夢中驚醒。


 


睜開眼,季風亭睡得很沉,

長睫蓋住薄薄眼皮,仿佛墨蝶棲息其上,一呼一顫。


 


京城中聲名赫赫、裘馬聲色的季二公子,如今墜落雲端,在這僻遠無名的小村落苟且過活,甚至……成了我的裙下之臣。


 


不知旁人看了,作何感想?


 


我靜靜凝視著他,無聲地向那脆弱起伏的脖頸伸出手去,目光有些發狠。


 


可當指尖搭上側頸,他滾熱的體溫便貼著肌膚,沿指節一截截漫上,讓人感覺仿若被一條粘人的小蛇纏住了,糾纏到掌心底下,軟軟地撓。


 


季風亭沒有察覺,吐息恬然。


 


從軍之人,竟當真對我卸下了心防,全無防備。


 


他信任我,眷戀我。


 


想到此,我興致缺缺地收回手,鑽入他懷裡,將臉頰抵在了他的心口。


 


那道自我有意識以來,

便伴隨身側的聲音又在耳邊幽幽響起,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宿主,我讓你攻略季風亭,不是讓你S了他……」


 


我隨口接道。


 


「我不是聽你的話,引誘他了嗎?」


 


早在季風亭出現之前,我便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本話本裡的惡毒女配。


 


那道說話的聲音自稱為修正系統 002 號,來自於千年後的世界,帶著我的身世秘密,和我今後的悲慘結局,找上了我。


 


我才得知,原來自己活在了異世的故事之中。


 


而話本的主角,正是我那遠在京中、千嬌百寵的嫡姐,江今宜。


 


用 002 號系統的話來說,我是一出生就被姨娘偷換的真千金,江今宜就是狸貓換太子的假千金。


 


「哦,竟是如此。」


 


我淡淡地應了聲,

並無觸動。


 


隻因我沒見過那對遙遠神秘的親生父母,甚至連將我換出江府,送到這偏遠田莊的姨娘都沒見過。


 


自我識事起,就待在了尼姑庵。


 


倘若不是系統說,數月後我會被江家接回府上,對眾星捧月的江今宜心生嫉妒,頻頻設計陷害,屢次多番地阻撓她與話本裡的男主角相戀。


 


最後落得個被驅出江府,凍S街頭的悽慘下場。


 


不然,我也不會主動招惹了季風亭。


 


誰讓他是江今宜日後的相好之一呢?


 


倘若她知道,我早已煽惑了季風亭偷嘗禁果,會作何感想?


 


隻一想,我便忍不住要翹起唇角,思忖著,沉沉睡去。


 


一覺到天明。


 


日光熹微,遠山的佛寺卻早早敲響了晨鍾。


 


已然能隱約聽見屋外有人走動掃雪的窸窣聲,

我徑自披上厚而笨重的棉袍,到外頭去看。


 


庵中積雪堆得厚,冷瑩瑩一片,寒意逼人。


 


一襲灰白僧衣的師姐執著掃帚,慢慢地掃去我門前的覆雪。


 


「師姐。」


 


我乖覺地叫了聲。


 


聽見喚聲,師姐轉過身。


 


隻見僧帽下那張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面容清麗絕俗,眸如一泓秋水,臉映一泊寒光,甚是雋秀清寒。


 


削肩細腰,風姿綽約。


 


當得上一句「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不能方其朗潤」。


 


她站在雪地上,說話時的神情冷冷淡淡。


 


「廚房灶臺上煨著湯粥,醒了就去盛一碗來喝。」


 


走近幾步後,面色卻忽地變了。


 


「亦歡,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師姐蹙著眉,

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才意識到半遮半掩的袖口下,露出了一段腕子,雪白肌膚上紅痕斑斑。


 


星星點點,如同散落雪中的亂梅。


 


前夜,我猶在季風亭耳畔哼哼著,笑問他如此這般在我腕上烙出紅印,當真像磨牙的惡犬。


 


季風亭便挑起眉,翹著唇,笑吟吟在我臉頰落吻。


 


「惡犬要將你銜走了,吃幹抹淨,怕不怕?」


 


那時我是怎麼回答的?


 


我無言以對,難掩慌亂地拉起袖子,試圖把這一小簇紅梅藏起,語聲黏黏地扮痴撒嬌。


 


「師姐,湯粥要涼了……」


 


「吱呀」一聲,身後的房門卻被一隻手推開了。


 


睡臉惺忪的季風亭,披著我的僧袍,衣襟半敞,鎖骨上細細的血色抓痕,像被野貓抓了似的,

透著冶豔色澤。


 


「昭昭。」


 


他喚我的小名,慵懶地。


 


隨即很慢地抬了眼,似是才看見檐下臉色陰戾的師姐,輕佻地揚唇一笑。


 


「昨夜山中風寒,恩人好心收留了在下,烤火取暖。」


 


好風流,好紈绔。


 


3


 


季風亭被師姐趕出了尼姑庵。


 


他衣衫不整,臂挽大氅,猶然含著笑朝我望來,以口型示意。


 


「等我,我還來。」


 


真如那話本上裡寫的,攪亂滿池春水的男狐狸精,勾魂攝魄。


 


叫人心甘情願。


 


我悄悄看了眼一旁冷若冰霜的師姐,小聲辯解。


 


「真隻是烤了個火。」


 


也隻是蓋著被子純聊天,再親了幾親。


 


大概……十數下吧?


 


這不打緊,我寬慰自己。


 


「伸出手來。」


 


師姐的聲線泠泠如碎珠落冰潭。


 


聽得我心涼了半截,不情不願地伸了手去。


 


「我同你說過,不要讓這登徒子進來,你是怎麼做的?」


 


師姐垂下眼,自房中取出的戒尺此時在她手上,就如駭人的刑具,令我心慌,顫巍巍地想蜷縮起十指。


 


我怯生生地回答。


 


「沒、沒讓他走門,翻牆進來的。」


 


師姐氣得生笑,冰清玉潔的俏臉上,神情兇得活像要吃了我。


 


卻也沒折損她一絲半點的清矜容色。


 


美人的一言一舉都是極其賞心悅目的。


 


她抻開我的手掌,捏住指尖,戒尺便不留情面地落了下來。


 


一下、兩下……


 


重重打在掌心正中的軟肉,

疼得人直想縮手。


 


「忍著,做錯了事,該罰。」


 


師姐冷厲地呵斥,沒有半分縱容。


 


我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一眨眼,委屈的眼淚如滾珠一般砸在臉頰,止不住抽泣。


 


見狀,師姐攥緊我的力度松開了去,依舊是冷面冷心的模樣,嗓音倒是軟了。


 


「哭什麼,野男人進你房中時不哭,在我跟前就把嘴噘得能掛油瓶。


 


「不打了,讓你吃個教訓,長點記性。」


 


說完,她捧起我手心,湊在唇邊,輕柔地吹了又吹。


 


隻見被戒尺抽得嫣紅泛腫的手掌心,愈發襯出五指纖弱,指尖青蔥,嫩生生的,像是能掐出水。


 


這是隻從不事勞作、不沾陽春水的手,比起高門大戶的小姐,竟還柔嫩幾分。


 


師姐的眸光稍暗了下去。


 


我哽咽著,

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季公子神採英拔,風姿不凡,這般的神仙人物,山下的姑娘都說他……」


 


一時記不起那個詞,頓了下,語氣猶疑。


 


「使人……食髓知味。」


 


我半是好奇,半是求知,仰起臉,急切地追問師姐。


 


「這話當真嗎?」


 


可也忘了,師姐與我同是女兒身,又同在這尼姑庵中,怎能為我解惑?


 


於是我恹恹地抽回指尖,不再深究未知的謎題。


 


入了夜的雪山,風雨交加。


 


晦暗不見月色,唯有幾點星子漏下寥寥的光。


 


我被一聲沉積了一個冬日的驚雷吵醒,手足冰冷。


 


自記事起,就怕這雲愁霧慘的雷雨夜。


 


隻能頂著寒風,

披著冷雨,叩響師姐的房門。


 


我一下下拍著門板,帶上哭腔。


 


「師姐,我怕。


 


「師姐,你開開門。」


 


可她似是睡得極沉,並不起身,並不點燭。


 


身前是暗沉無光的木門,身後是急馳驟過的天雷,堆積的烏雲像青色火焰,陰沉沉壓下房檐。


 


我怕得白了臉。


 


像被誰往脖頸吹了口寒氣,我渾身發顫,不敢再在屋外多待,跌跌撞撞地蹿回房裡。


 


但雷聲不止,慘白電光映上窗紙,照得一室雪亮。


 


我縮在床角,膽戰心驚。


 


直到一雙骨節分明、瑩白如玉的手,掀開了重重疊疊的垂簾。


 


「昭昭。」


 


師姐低聲喚我,臉上滿是懊惱與自責,似下了不顧一切的決心,將我抱進懷裡。


 


她亦學了季風亭,

叫我的小字,尾音纏綿。


 


我抽噎,眼睫被淚花打湿得好沉。


 


師姐便用湿潤的唇,替我吻去睫上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