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當林赫年溫和笑著說，約會的一切由我來決定的時候，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是我要追求你，當然一切都是聽你的。」
「我隻負責付錢，鼓掌。」
說著，他做了個頭頂上方拍手的動作。
有些莫名的可愛。
不同於宋焱之喜歡泡吧，打高爾夫，出入各種酒局。
林赫年喜歡帶著我去逛書店。
喜歡去看城市角落的藝術展，從無名選手的小小攝影展到梵高關於詩人與戀人的幻想。
喜歡坐在咖啡館裡，靜靜看我敲字看書。
喜歡跟我一起探討文字，看我的筆下流轉，有千百種人生。
……
過年那天，
這座城市迎來了第二場雪。
走在薄薄的雪上，旁邊小朋友拿著仙女棒在跑。
經過我時，林赫年側身，寬大的肩膀剛好擋住我。
細小火星落在他身上，轉瞬消失不見。
彼時大雪剛下，天邊是大片大片的白光。
煙花在他頭頂綻放開來。
我聽到男人在我耳邊低聲問：「可以，給我一個轉正的機會嗎？」
他聲音低沉悅耳，從我耳邊鑽進去。
我愣了，大腦很不爭氣地出現一片空白。
林赫年低頭，離我越來越近。
就在那一剎那，突然一股大力。
我被人狠狠往後一扯。
頭頂上方傳來宋焱之咬牙切齒的聲音：「程伊伊，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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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焱之的勁很大。
他一向不知道收斂。
我不由自主疼得輕哼一聲。
宋焱之反應過來，猛然松開了我的手。
對面林赫年眉頭深深皺起，往前走了幾步，擋在我面前。
兩個男人都是大衣加身，一黑一白。
但平日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林赫年，每每站在宋焱之面前，絲毫不輸氣勢。
「怎麼？」林赫年似笑非笑，「現在鄰家哥哥還要管鄰居妹妹談戀愛了？」
「大哥，你越界了。」
「請您自重。」
林赫年話說得不卑不亢，將我遮得嚴嚴實實。
可是，宋焱之並沒理會他。
目光深深地停留在我身上。
他啞著嗓子，叫我的名字：「伊伊。」
我驀然抬眸，再看他，居然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距離上次見面，也過去了半個多月。
這期間，我拉黑了關於他的所有。
在家也是早出晚歸，很少跟他碰見。
如今見面，這才發現，宋焱之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胡子拉碴，一雙眼睛下面都是烏青。
而那雙眼睛，有我從未見過的不知所措與落寞。
宋焱之是個多體面的人。
哪怕出來創業最難的時候，他眼裡都不曾有過一絲動搖。
總是神採奕奕，仿佛一切都在他手中。
而此刻，他低著頭，平日打理得一塵不染的頭發雜亂散在額間。
雪花落在上面。
像是被人遺棄的流浪小狗。
他眼眶微紅，說話聲音都是顫抖的。
「伊伊，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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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三年，
他很少說些肉麻的話。
我總是很期待地盼望著那些情話。卻沒想到，再聽到，是在分手後。
我握緊了拳頭，強忍著內心不受控制翻湧而上的痛意。
怎麼會不痛呢？
我喜歡了他那麼多年。
也曾經期待過跟他有以後的。
可是……
我輕扯嘴角，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焱之哥，我並不想你。」
「因為我知道，你過得很好。」
宋焱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通過莫然。
怎麼會不順心呢？
書上說，一個人下定決心離開你的時候，他就已經相信，沒有你，他會過得更好。
宋焱之從來沒有設想過跟我的未來。
如今我離開他的身邊，
他怎麼可能難過呢？
隻不過是戒斷反應罷了。
如今恩恩怨怨已成為過去，我很喜歡我現在的生活。
於是輕輕一笑，安撫道：「明天就是新年了。」
「你回去好好睡一覺。」
「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我們，都應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說著，我轉身想走。
手腕卻再一次被人捉住。
力道很大，像是要活活嵌進我的骨頭裡。
「你們是在談戀愛嗎？」
宋焱之拽著我的胳膊，說：「可是，你說過，隻喜歡我的。」
那些年少過往，我確實說過無數次。
我一輩子，隻喜歡宋焱之一個人。
可是……
「人要往前走的。
」
我扯了扯嘴角，毫不避諱地看著他。
就像跟他表白時那樣，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我不喜歡你了。」
「一點也不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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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赫年一直站在旁邊默默聽著。
此刻聽到我的明確的表達，他幾步上前，將宋焱之的手扯開。
將我護在身後。
「伊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你別糾纏她了。」
說著，就想帶我走。
宋焱之的聲音卻再次響起來。
「那你喜歡他嗎？」
「是因為報復我，跟他在一起，還是喜歡。」
「伊伊，你分得清嗎？」
身後雪花片片落下，寂靜的夜無人應答。
宋焱之的聲音越飄越遠。
我被林赫年護在懷裡，
腳步卻也不由自主地越來越亂。
抬眸，看到男人那張俊朗清秀的俊臉。
宋焱之的話在不知不覺中擾亂了我的心弦。
我們認識在我最無助的時刻。
被出軌，被催婚，被否定……
他出現得正好，安撫了我所有的不安。
所以，到底是需要。
還是喜歡？
一路上，我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所以，在林赫年下車過來牽我的手的那一剎那。
我還是躲開了。
「我……」
看著男人略有失落的一雙清俊的眼眸，我內心突然生出無限愧疚。
畢竟，是我沒想好。
林赫年摸摸我的長發，柔聲道：「你還是沒想好，
對不對？」
心裡的話被人說出來，我驀然感覺到輕松了不少。
點點頭。
「我現在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搞定，關於感情，我自己也很混亂，想先放一放，所以……」
「所以，」林赫年接過我的話茬，順著我往下說，「我們就先做朋友，好不好？」
「等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語氣誠懇，目光溫柔。
我內心的不安被撫平，認真點了點頭。
想了想，還是又說了一句：「其實，你不用等我，如果你有合適的，也……」
畢竟是去相親的人，我想他應該也很急。
可是，林赫年打斷了我。
低著頭，掐著我的下巴，我們四目相對。
他認真道：「我知道誰值得我等。
」
「你隻需要，讓你自己開心，就好。」
「伊伊啊……」他笑，頗有些無奈似的，「你是個多好的小姑娘，值得我等的。」
三言兩語，我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
我猛然發現，從小到大，為數不多的誇贊，好像都是來自於這個男人。
從年少補課，到長大念書，再到如今這個冬天。
沒有宋焱之的霸道，親吻……
男人未動一兵一卒，卻在這個嶄新的黎明到來之前，給了我對抗世界的千軍萬馬。
他說，你很好。
是自己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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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我和林赫年還保持聯系。
但更像是朋友，陪伴，照顧。
但依照我的要求，
誰都閉口不談感情。
畢竟，我要操心的事情還有很多。
畢業，實習和未完結的稿子……
我不想讓感情再來擾亂我的心緒。
可是，宋焱之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
突然，又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本來，那個 HR 告訴我被公司錄取的時候，我是很高興的。
可是，被帶到公司的那一刻，看到總裁辦公室的宋焱之。
我才是真真正正麻了。
多諷刺，當初不惜一切斷我實習路的是他。
如今恭恭敬敬將我請回來的也是他。
他看著我，眼眸中有萬千情緒流動。
半晌，隻說了一句。
「伊伊，我和莫然分手了。」
我笑了笑：「所以呢？
」
宋焱之的脾氣一向不算好。
上次雪地加上這一次，我以為，這已經是他示弱的最後底線了。
可是，他躬下身子，乞求似的拉過我，說：「所以，別鬧了。」
「我們結婚吧。」
一枚像鴿子蛋一樣大的戒指被擺在我面前。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我很早就喜歡上的那款。
那時候我還拉著宋焱之的胳膊，笑嘻嘻地撒嬌說，以後結婚就要那款。
可是，那時候，他並沒說話。
隻是笑笑，仿佛沒聽見似的。
直到今年過年，我才猛然反應過來，原來，他聽見了。
隻是，在原本的規劃裡，從未想過要跟我結婚。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煙霧繚繞，宋焱之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回到我身邊，我們就結婚，好嗎？」
宋焱之上前，想要擁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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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之前見他還有觸動。
那麼此刻，確實是心S了。
不論曾經有過多少回憶。
好的還是壞的，在他向我提出用結婚復合的請求時，我就徹底心灰意冷了。
我退後，剛好躲開他的懷抱，和即將湊過來的吻。
堅定道：「我不會跟你結婚的。」
宋焱之一愣。
下一秒，眉頭狠狠皺起來。
「我已經跟莫然分手了，我說的是明媒正娶。」他雙眼猩紅地抬眸看我，「難不成，你真的喜歡上了那個小白臉？」
我認真道：「林赫年比你還大一歲，要這麼說，你才是那個小白臉。」
「分手其實跟別人沒什麼關系的，
我在意的是……」我頓了頓，話要出口，還是很難，「你從來都沒看得起過我。」
「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平等過。」
也許吧，也許宋焱之是喜歡過我的。
不然為什麼會跨越上千公裡來看我。
為什麼會對我許下諾言。
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拿自己的手擋住那滾燙的開水。
喜歡過的吧，點點滴滴，都是見證。
可是，他的喜歡，更像是小貓小狗。
逗弄，寵愛，偶爾會有點保護。
卻並不上心。
他不知道我最喜歡的是桔梗花，每次都抱著一大捧玫瑰。
他的諾言沒有兌現，卻給了另外一個女孩。
他不喜歡我的文字，不喜歡我的選擇。
甚至全盤否定我。
認為我隻配做他的小三。
「你可以不喜歡我的。」這一次，我沒再揪著裙擺，而是大大方方地看向他。
「但你沒資格一邊說著我不好，一邊要跟我結婚。」
「我也永遠不會喜歡一個，貶低我的人。」
言至此，再也不必多說。
宋焱之所有的動作都已經頓住。
像個失去了玩具的孩子，在愣怔中久久回不過神。
我卻再也沒有往日的心疼。
隻是將那份簡歷放在宋焱之的桌子上。
「謝謝宋總您的好意，但我想再看看別的工作。」
腳步聲漸遠，關門聲後，我聽見極低極低的一聲嘆息。
仿佛帶著哭腔。
他說：「對不起。」
我腦海突然浮現出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初春。
男孩穿著幹淨的白色校服，一把將被小太妹們圍在角落裡的我拉出來。
「小哭包，以後我保護你。」
真的沒什麼對不起。
我輕輕開口：「謝謝你。」
謝謝你，也曾保護過我。
「再見，宋焱之。」
再見，我喜歡了好多好多年的少年啊。
再也不見。
19
最後一次聽到關於宋焱之的消息，是在我出國留學的前三天。
那天，林赫年第二十一次向我表了白。
可憐巴巴地說，再不答應，我被外國人搶跑了怎麼辦。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似的：「現在是名牌大學研究生，網站金榜小說作者，爆款大 IP 的編劇……」
「這要是把你搶跑了，
我得去哪找回來啊！」
……
相處幾個月，我越來越覺得林赫年像個小朋友。
尤其是私下的時候。
愛說愛笑愛誇人。
像隻快樂小狗。
連帶著我也越變越開朗，活潑，自信。
所以，我拍拍他的肩膀，紅著臉，心情卻是大好地說：「那就，勉強收了你吧！」
林赫年的笑容瞬間綻放，朝我伸出了手。
「我的榮幸。」
那晚，他的朋友圈，鋪天蓋地，全是我們的官宣消息。
我也在他的威逼利誘下，發了一張我們的合照。
是很俗氣的一句話。
【林先生，請多指教。】
卻讓某人傻笑了整整一天。
他抱著我，
眼角眉梢少了些秀氣，更多是壞意。
「別親了……」我快要喘息不上來地推他，卻被他摁住。
指腹劃過我的嘴唇，溫熱輕柔。
下一秒，他捧著我的臉，極致糾纏。
甚至在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還拉著我一直使壞。
弄得我媽一直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怎麼氣喘得那麼粗。
我紅著臉輕捶旁邊的男人。
他卻低低笑得更為肆意。
生怕我媽聽不見似的！
我媽頓時恍然大悟：「哦，你跟小林在一起呢吧！」
「哎喲，正甜蜜著呢吧！」
「哎呀，這我就放心了，總算了卻一樁心事，你都不知道，隔壁那個宋焱之自從相親失敗分手後，再也沒找過對象，天天喝酒消愁，不務正業。
」
「那女方還說他利用她，天天上門來鬧，搞得宋焱之他們家公司都要破產了，宋焱之也在高架上出了車禍，正在醫院躺著呢。」
林赫年和我的動作都猛然頓住。
一直到電話放下，我倆都是愣怔的。
我看著電視上的新聞——高架上出了車禍的年輕企業家，時間是在今天下午一點。
監控下，他看了一眼手機，在十三點十四分，車子撞上了護欄。
十三點十四分，我和林赫年選的官宣時分。
林赫年顯然也想到了什麼，問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搖搖頭：「算了。」
新聞裡的最後一個鏡頭,是宋焱之拼S扯下了車窗前的小掛件。
那個掛件，我認得。
是我親手掛上去的。
我說，有它保佑你，你會歲歲平安。
後來啊，我沒有在他身邊。
他也沒有平安。
那個掛件，也被扯了下來。
永不再見。
宋焱之番外
她在身邊那些年，宋焱之是沒什麼感覺的。
她聽話，乖巧，凡事以他為主。
宋焱之總是覺得，這麼個小姑娘,養著挺可愛。
從年少到白頭，聽起來也不錯。
可是要是說真的娶回去,說實話,宋焱之也沒想過。
不是因為她是程伊伊。
而是關於所有人，他都沒想過。
早年父親發家，一家人終於過上了好日子。
然後,就是數不盡的小三，小四……
那麼多,他媽媽打都打不過來。
每天就坐在那裡哭。
宋焱之每天看著,一點結婚的念頭都沒有了。
他想不顧一切地走出去，爬到比他爸爸更高的位置。
所以,知道莫然身份並且對他有意後，他半點猶豫也沒有。
拿一份婚姻去換更好的前程,這種買賣，並不虧。
那時候,他並沒有想到程伊伊。
或者說，想到了，也沒覺得有什麼所謂。
她跟在他身後那麼多年,像隻小兔子似的，乖乖巧巧。
怎麼會離開他呢？
宋焱之這麼想著，心想她鬧幾天脾氣也就回來了。
可是啊，她一直沒有回來。
還有了別人。
無論他怎麼挽回，她都不會回頭了。
後來也有人說,他不夠誠心。
就叫了那麼兩次，就指望人家小姑娘原諒你？
宋焱之笑笑，什麼都沒說。
怎麼挽回呢？
後來的每次見面,他一觸及她那清冷的神色，心尖都在發顫。
他見過太多次她愛他時的樣子。
以至於,不愛是那麼明顯。
連半分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
他在烈日午後,十三點十四分。
徹徹底底失去了她。
昏迷的最後一瞬間，宋焱之將那個平安符緊緊握在手中。
恍惚間，還是那個夏天，她坐在他的副駕駛上,眉眼笑得彎彎的。
「看，以後讓它保佑你。」
「就好像我在你身邊一樣。」
……
又是一年夏天。
往後還有許許多多個夏天。
遙遙而望，再不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