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是無名貴藥材吊著,恐怕會小命不保。


 


母親不忍我跟她過上青燈伴佛,粗茶淡飯的生活,便忍痛將我留下。


 


我留在楚家,雖不至於挨飢抵餓,卻也沒一天好日子過。


 


蘇儀嫉妒我比她生的女兒出色,處處給我下絆子,明著暗著欺辱我。


 


她唯恐我去投靠母親,時刻差人看守著我,還將我捎給母親的家書攔截了。


 


我茕茕孑立,無依無靠,不得不裝痴賣傻,這才免去了許多折辱。


 


而今我與父親身體互換,這般好的契機,我豈會放過那些昔日的仇人?


 


蘇儀是罪魁禍首,然而,我爹寵妾滅妻,本末倒置,才是一切的源頭。


 


這日,我與幾個賬房先生正在對賬本,發現多處收支都對不上。


 


接管生意後,我發現楚家表面看起來鮮花著錦,實際上錯漏百出,

爛賬一堆。


 


也不知道我那爹爹楚守義平日裡是如何管賬的。


 


我命令賬房:


 


「一定要把那幾筆去向不明的資金核查清楚了!」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我不允許出現半點簍子。


 


「是的,老爺!」


 


賬房們不敢懈怠,算盤打得噼裡啪啦,十指翻飛地算了起來。


 


我還在忙活著,忽聞屋外傳來爭吵聲。


 


一道熟悉的聲音哭喊著:


 


「老爺!老爺!您快去救救二姑娘!」


 


守在外頭的小廝正在阻攔她。


 


我認出這聲音來,是「我」的貼身丫鬟紫苑。


 


紫苑是家中唯一真心待我的丫鬟。


 


我旋即推開門。


 


「什麼事?吵什麼吵?」


 


紫苑見我來了,納首便拜。


 


「老爺!求求您去沁雅閣瞧瞧!二姑娘和三姑娘要打起來了……」


 


三姑娘,也就是蘇小娘生的庶妹楚雲珊。


 


我心下一沉,抬腳朝沁雅閣趕去。


 


5


 


我趕到時,楚雲珊和楚守義已經在互揪頭發廝打起來。


 


一旁的丫頭婆子七手八腳地將二人扯開,卻又被掙脫。


 


楚雲珊形如潑婦,破口大罵:


 


「你這浪蹄子!那尺頭是我先瞧上的!我的東西你都敢搶!」


 


楚守義怒不可遏:


 


「你敢打我!我平日裡就是這麼教你的?就為了一塊布料?你就要動手打人?」


 


楚守義氣暈了頭,估計都忘記自己現在已經變成楚雲琦了。


 


楚雲珊啐他一口。


 


「楚雲琦,

你失心瘋了吧?那可是香雲紗!可不是普通布料!你也不照照鏡子?就你也配用嗎?」


 


我沉聲喝道:


 


「光天化日之下,姐妹倆大打出手,成何體統?」


 


楚雲珊見我來了,當即上演京劇變臉。


 


她擺出梨花帶雨的委屈神色,撲倒我懷裡。


 


「爹爹!你要給女兒做主啊!」


 


我板著臉問:


 


「到底發生何事了?」


 


楚守義正想開口,被楚雲珊一頓搶白:


 


「爹爹,您不是讓庫房給咱們做出遊的新衣裳嗎?


 


女兒早就庫房那邊說好了,要那匹南粵特制的香雲紗。


 


想不到二姐姐捷足先登,把那尺頭給搶走了!


 


女兒今日上門,好言好語問她要回,還答應拿別的布料與她換。


 


她卻惡人先告狀,

把女兒一頓好打……」


 


楚雲珊說完,兀自嚶嚶哭泣起來。


 


她仗著有楚守義和蘇儀的寵愛,在家中指鹿為馬,橫行無忌。


 


她還特別喜歡侵佔我的東西,但凡是稍微名貴點的,都不放過。


 


此事光是聽楚雲珊一面之詞,還以為她多佔理。


 


我故意拉長著臉問楚守義:


 


「琦姐兒,是這麼回事嗎?」


 


「一派胡言!」楚守義氣得一蹦三跳:


 


「庫房說了那尺頭是你留給我的!紫苑剛取回來!


 


這珊兒就上門來搶!我不讓,她就動手搶!還血口噴人!」


 


沒錯,是我吩咐庫房把香雲紗給楚守義的,因為我料定了楚雲珊會來搶。


 


他不是疼愛楚雲珊嗎?


 


往日隻要我跟楚雲珊起爭端,

他不問青紅皂白,永遠站在她那邊。


 


我就讓他好好瞧瞧,他眼中的乖女兒,私下是如何仗勢欺人的。


 


楚雲珊還在那信口雌黃:


 


「二姐姐!爹爹最疼愛的是我,這香雲紗怎麼可能是他留給你的?就算留,也該是給我……」


 


我冷聲打斷:


 


「怎麼不可能?」


 


楚雲珊得意的表情僵在臉上,她訥訥地抬首。


 


「啊?」


 


我重申道:


 


「琦兒是我庶長女,我把香雲紗給她有何不妥?


 


況且,沒有香雲紗,還有軟煙羅,浮光錦……


 


哪樣不名貴?你偏要跟你長姐搶?」


 


我一反常態,楚雲珊始料未及。


 


「爹爹,我……我……」


 


她期期艾艾,

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


 


我陡然面露怒容,厲聲喝道:


 


「我楚家,家大業大!


 


兩個女兒為了區區一塊布料,就鬧得雞飛狗跳,姐妹反目!


 


這要是傳出去,外人還當我楚守義是個虛有其表的空心湯圓!」


 


楚雲珊見我動怒,唬得兩腿一軟,跌坐下去。


 


我火冒三丈道:


 


「你!給我到祠堂去跪著!今晚別想睡覺了!」


 


「爹爹!不要啊!女兒知道錯了!」


 


楚雲珊跪坐幹嚎,卻擠不出眼淚來。


 


我剛正不阿地吩咐一旁的婆子。


 


「還不帶下去!」


 


婆子們紛紛上前,將楚雲珊拽了下去。


 


楚守義正呆呆看著,我黑著臉衝他道:


 


「你給我回屋裡去!今晚不許吃飯!


 


6


 


楚守義大驚。


 


「這與我何幹!」


 


「怎麼與你無關?


 


你妹妹犯了事,也是你這個做姐姐的過失!沒給她立規矩樹榜樣!


 


你給我乖乖領罰!」


 


楚守義大為震撼,因為我這句話,正是他過去說我的原話!


 


好幾次,楚雲珊闖了禍,我不過是路過,或正巧在旁。


 


楚守義事後都連我一並懲罰,他的理由,就是我適才的那番強詞奪理的話。


 


而今天理循環,也該讓他體會一下無辜被牽連的滋味了。


 


反正不吃一頓飯餓不S,我也不必心疼自己的肚子。


 


楚守義又氣又惱,漲紅著臉道:


 


「你、你反了你!你連我都敢罰!」


 


他好像還沒搞清楚而今的形勢,我需要給他一劑猛藥。


 


「琦姐兒,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敢用這種口氣跟老夫說話?


 


需不需要我重新給你找個教引嬤嬤,給你教教規矩?」


 


楚守義這才幡然醒悟。


 


他氣不過,隻好憋屈地回到屋內。


 


是夜。


 


我還在書房看賬本,賬房先生面露難色地前來求見。


 


「老爺,那幾筆資金……查到去向了。」


 


「去哪兒了?誰經手的?」


 


賬房先生謹慎地左顧右盼,遂謹慎地附在我耳邊說了句話。


 


這答案並未在我意料之外,我淡然道:


 


「查清楚了?」


 


賬房慎之又慎道:


 


「老爺,您就是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拿這要緊事兒說笑……」


 


「行,

我知道了,你們日後盯緊些。」


 


我讓賬房下去,又將心腹小廝赭石喚來。


 


我把一些事細細吩咐與他。


 


他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領命下去了。


 


還沒消停一會兒,書房又來了不速之客。


 


蘇儀領著丫鬟和她小兒,端上補品獻殷勤來了。


 


「老爺,您這幾日案牍勞形,奴家給您燉了海參羊肉湯補補身子。」


 


她殷勤地端起燉盅,盛在汝窯冰裂紋小碗內。


 


自打我跟爹爹互換身體,我這一個多月都沒去她院子裡。


 


加上今日楚雲珊被我罰了,難怪蘇儀坐不住了。


 


我不慎在意道:


 


「擱哪兒吧。」


 


她本想把碗端給我,聞言腳步一頓。


 


蘇儀放下碗,賠笑道:


 


「好的,

老爺……」


 


我對她愛答不理地,蘇儀又牽著兒子楚珩過來。


 


「珩兒,你瞧瞧,爹爹正在看賬本呢,你日後長大了,也要為爹爹分憂哦。」


 


蘇儀裝模作樣地叮囑著六歲的楚珩。


 


我略略抬眸,掃了楚珩一眼。


 


楚珩長得虎頭虎腦,皮膚黝黑,與我們幾兄妹都大不相同。


 


我跟兄長,以及楚雲珊,皆膚色白皙,身段纖細。


 


楚珩倒好玩,長得不隨娘也不隨爹。


 


我是知道內情的,瞧著楚珩這模樣,我便想冷笑。


 


他縮在蘇儀身後小聲應了聲,一雙烏溜溜的眼兒四處打量著書房內陳設的珍寶。


 


楚珩年紀小小,就被蘇儀縱出了一身壞毛病。


 


平素裡喜歡對下人拳腳相向,一發脾氣就摔東西。


 


來到爹爹面前,倒裝出乖巧模樣兒來。


 


高門大戶,沒幾家會讓庶出的孩子養在姨娘膝下的。


 


爹爹竟讓楚雲珊和楚珩都待在蘇儀院子裡,說出去真是貽笑大方。


 


蘇儀見我不回應,她又擺出弱柳扶風的姿態,溫言細語道:


 


「老爺,聽聞珊兒今日闖了禍,這都怪我平日疏於管教,縱得她愈發沒了規矩。」


 


她竟不幫自己女兒開脫,這可新奇了。


 


我「嗯」了一聲,等著她往下說。


 


7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是:


 


「隻是珊兒自小身子骨弱,平日就是坐在凳子上,都得鋪上三層厚坐墊,眼下讓她就這麼跪著,又連晚飯都吃不上,我怕她吃不消……」


 


我就說嘛,原來是求情來著。


 


我目不斜視,冷漠道:


 


「身子骨弱?跟琦兒揪頭發打嘴巴子時,力氣不是很大嗎?


 


天天鮑參翅肚地吃著,餓一頓能把她怎麼著?」


 


蘇儀被我堵得呆若木雞。


 


我冷哼一聲,下逐客令道:


 


「沒什麼事就下去吧……」


 


我話音未落,負責教引的衛嬤嬤火急火燎地趕來稟報。


 


「老爺,不好了!三姑娘暈過去了!」


 


不等我回話,蘇儀已噯喲一聲哭叫出來。


 


「珊兒!我的珊兒!她怎麼了?」


 


衛嬤嬤擦著眼淚道:


 


「三姑娘體力不支,暈倒過去了……老身、老身又不敢動她……」


 


蘇儀梨花帶雨地向我哭訴:


 


「老爺!

您聽到了嗎?咱們的珊兒暈過去了……


 


我就說了她吃不消的……您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了她這一回吧……」


 


我冷眼看著她們耍的小把戲。


 


「你去打一桶井水來,潑在她頭上,我看她醒不醒過來。」


 


我冷酷說道。


 


衛嬤嬤滿臉無法置信,蘇儀也瞠目結舌。


 


我不忘強調:


 


「要用最冰的井水,從她頭頂澆下去,懂了嗎?」


 


衛嬤嬤不安地看向蘇儀,似乎在向她求救。


 


蘇儀結巴道:


 


「老爺……這……這……您是說……」


 


我語調一沉:


 


「愣著幹什麼?

還不去?」


 


「是、是的,老爺!」衛嬤嬤不敢不從,耷拉著腦袋快步走出書房。


 


蘇儀徹底慌了神,她膝行至我腳邊,聲淚俱下哀求道:


 


「老爺!珊兒她已經暈過去了!她吃到教訓了!求求您饒了她吧!」


 


我不予理會,果然,針刺到自己身上才會知道痛。


 


想當初,我也是被罰跪祠堂,跪到一半我暈S過去。


 


紫苑哭著要去喊人,蘇儀卻命青黛提了一桶水潑在我身上。


 


我被潑醒後,蘇儀還譏諷我,說我裝模作樣。


 


那次後我又病了一場,險些去陰曹地府報道。


 


幸而我舍不得母親和兄長,硬是扛了下來。


 


如今換做她女兒楚雲珊受罰,她倒曉得心疼了。


 


我任由她跪那裡哭,事不關己地繼續看賬。


 


蘇儀見我不為所動,

她開始尋S覓活:


 


「老爺,您怎麼這般狠心……若是珊兒有個萬一,我也不活了……」


 


楚珩見她這般,也跟著哭。


 


小廝和婆子去拉他們,蘇儀S活不肯起來。


 


正鬧著,衛嬤嬤又趕了回來。


 


「老爺……」衛嬤嬤面露難色:


 


「方才老身剛把水桶提進去,三姑娘就醒來了……」


 


蘇儀的哭聲戛然而止,我冷笑,好整以暇問:


 


「這麼說,她是裝的?」


 


衛嬤嬤不敢斷言,期期艾艾道:


 


「老身也不知曉……」


 


我瞪了蘇儀一眼。


 


她臉上還掛著淚珠,

擦也不是,繼續哭也不是。


 


我將賬本一扔,指著蘇儀怒喝道:


 


「好哇!犯錯受罰,還不知悔改!動歪心思欺上瞞下,逃避罪責!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蘇儀噤若寒蟬,我放話道:


 


「你要是再放任一對兒女為非作歹,我就把他倆送到莊子去!」


 


庶出的子女,在家裡不過是比奴僕體面些。


 


這蘇儀持寵而嬌,快忘了自身是什麼身份。


 


竟敢欺辱到嫡系子女頭上去。


 


「老、老爺……奴知道錯了……老爺請息怒……」


 


我命衛嬤嬤:


 


「讓楚雲珊跪到明天午時!再敢耍花招,就再規三天!」


 


我S伐果敢,蘇儀不敢再造次,

嬌嬌弱弱地跟楚珩互相攙扶著離開了。


 


8


 


經此事後,蘇儀母女倆消停了好一會兒。


 


楚守義一直被拘在沁雅閣,悶得他要發瘋了。


 


加之我剛接管生意,多有不通之處。


 


我便隨便尋了個由頭,把楚守義放在身邊,平日查賬巡視也都帶上他。


 


其實我心中也有考量。


 


現在我在楚守義的身子裡,自然可以過得逍遙自在。


 


可若是有一日,我又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了呢?


 


我不願再過從前被欺凌壓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