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為了幫我降溫,蕭晏知不顧皮膚被燙到起水泡,毅然決然地跳入熱水中,再來為我暖身。


我雖睜不開眼,卻因為心一直提著,能感知到他為我做的一切。


 


回到屬於自己的院子後,我才放縱自己陷入昏迷。


 


思緒沉浮許久,我夢到了多年前的舊事。


 


無人知道,還沒嫁給蕭晏知之前。


 


我和宋子晉便有過一面之緣。


 


彼時他是三元及第狀元郎,而我隻是不受寵的冷宮公主,日日遭人白眼,受盡欺負。


 


金鑾殿欽點狀元郎那天,我偷偷去看。


 


話本裡都說榜下捉婿,我本也是少女春心萌動的時候,卻被大皇子他們撞了個正著。


 


正是宋子晉替我解了圍。


 


後來,阿弟登基,急需培養屬於自己的文臣勢力。


 


他將目標放在了文臣翹楚的宋大人。


 


於是,我給他送銀子,他罵我一身銅臭;送美人,他說美貌不及公主一二。


 


我告知阿弟。


 


阿弟卻說宋子晉是看上我了。


 


所以,我咬牙,選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爬了他的床……當然是被扔了出去。


 


再後來,太後逼迫,我便嫁給了蕭晏知。


 


而此前,宋子晉從未表露出對我有意,反而是待我嫁人後才像變了個人。


 


回憶到這裡。


 


我猛然驚醒,莫非他果真喜好人妻?!


 


「你醒了?」


 


淺淡嗓音在我耳旁炸響。


 


我愣愣地偏過頭,蕭晏知端著藥碗,滿臉疑惑。


 


14


 


「你做什麼夢了,臉這麼紅?」


 


他突然開口。


 


我下意識捂住臉,

嘟嘟囔囔道:「沒做夢。」


 


要是給他知道,我夢見別的男人,可還了得。


 


蕭晏知放下碗,沉靜地看過來。


 


我心頭一跳。


 


他說:「我已將城防軍控制在手裡,太後同意交出大權,但她要見你。」


 


我並不驚訝。


 


從蕭晏知送我玉佩那刻起,我便知道。


 


布下多年的棋子,終於到了發揮作用的時候。


 


所以,即便知道孟淑靜不會讓我好過,我還是豁出去賭了一把。


 


15


 


可我仍不動聲色,笑容無害道:「多謝將軍。」


 


蕭晏知卻忽然俯身,將我圈進懷中,無不心疼地說道:「昭昭,你想要什麼可以直接告訴我,以後莫要再傷害自己,你可以依靠我的。」


 


悠長嘆息在我耳邊響起。


 


我瞬間僵硬,

假裝聽不懂將下巴靠在他肩膀。


 


「將軍說的哪裡話,我不依靠您,還能依靠別人不成。」


 


男人似乎不信,手臂用力迫使我貼近。


 


嗓音聽起來悶悶的。


 


「可你剛剛在夢裡喊了宋子晉!」


 


這可不得了。


 


我豁然後退,神情有些慌亂:「絕對沒有的事,將軍怎能汙蔑我。」


 


隻不過嗓音虛浮,引得蕭晏知低笑。


 


他復抬手,將我抱住,胸腔震動傳入我心間。


 


「無妨,過往如何我都不在意,我隻要你的現在和以後。」


 


現今的他讓我實在招架不住。


 


謊稱自己困了,側身蒙頭背對他躺下,逃避般閉上了眼。


 


蕭晏知坐了一會兒。


 


我困意上湧,漸漸意識模糊時,卻聽到他悵然若失的低語。


 


「夫人的桃花債,還真是多。」


 


16


 


半月後,皇家狩獵,太後與天子同行。


 


我傷勢大好,也一同前去。


 


晚間,太後召我陪她用膳,待我到時,皇帝和孟淑靜都在。


 


阿弟見我來,不自在地撇開眼。


 


我壓下疑惑行禮後正要落座。


 


太後突然開口。


 


「昭德啊,以後淑靜就是你弟媳了,哀家盼著你們前嫌盡消,和睦相處呢。」


 


我一怔,看向阿弟。


 


他避開我詢問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阿姐,我打算立淑靜為後了,不日後便會頒布旨意。」


 


「為什麼?」


 


我啞聲質問。


 


魂遊天外的孟淑靜突然開口:「還能為什麼,陛下自然需要強大世家的支持,

你們母族凋零,何談支持,便是隻有我孟家才有這個實力。」


 


她說的沒錯,可那麼多世家,為何偏偏是害S阿娘的孟家呢。


 


太後抿了口茶水。


 


「昭德,你汲汲營營,貌似為了你阿弟鞠躬盡瘁,可誰知道你是否對皇權也存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心思呢。」


 


「我沒有,阿弟,她這是離間計。」


 


我試圖解釋。


 


李嶼終於肯看我。


 


「阿姐,也許你沒察覺,你在做的和外戚幹政是一樣的事,太後答應朕,隻要冊立孟家女為後,她便交出實權,左右不過一個後位,朕還是給得起的。」


 


我看著眼前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少年,他變了。


 


不光長大了,還變得冷心冷情,竟連阿姐也不要了。


 


我低下頭,想問問他阿娘的仇怎麼辦,想問問他準備處置我,

但是都沒有意義了。


 


李嶼一錘定音。


 


「阿姐,朕是天子,身為天子便不能有軟肋,所以,隻能犧牲阿姐了。」


 


……


 


我被低調地關進了冷宮。


 


皇帝昭告天下,昭德公主狩獵時不慎跌落懸崖,屍骨無存,命蕭晏知與我和離,此後他婚嫁自由,不受皇室約束。


 


孟淑靜為了這件事,沒少來冷宮對我冷嘲熱諷。


 


似乎蕭晏知身邊沒了我,她便能上位一般。


 


我懶得理她,每日便是枯坐在院子裡看著四方的天發呆。


 


就在我覺得,這輩子興許都隻能在冷宮蹉跎度日時。


 


陳妙怡竟然以美人身份入了宮。


 


還找來了冷宮。


 


17


 


四目相對,我以為在做夢,

拿起帕子遮住臉,準備繼續打盹。


 


「殿下倒是會苦中作樂。」


 


嬌柔熟悉的嗓音傳來。


 


我猛然坐起身,絹帕滑落,我終於看清眼前這身著鵝黃色宮裙的女子,真的是陳妙怡。


 


「你怎麼?」


 


她信步走近,眉眼低垂。


 


「殿下可想出宮?」


 


這次離得近了,細看她眉眼,方才驚覺果真熟悉得緊。


 


特別是那雙眼睛,和太後娘娘太像了。


 


她盯著我,舒爾勾起唇角,屏退眾人對我低語。


 


「我和蕭晏知之間清清白白,並無男女之情。」


 


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往昔所作所為,皆是為了自保,孟淑靜與我有仇,她既入宮為後,我自然不能讓她舒坦,所以便求了將軍送我也入宮,順便替將軍查探公主下落。


 


我嘴角抽了抽。


 


這蕭晏知身邊的女人,一個賽一個古怪。


 


見我沒動靜,她借助寬袖遮擋塞進我手心一個信號彈。


 


「若公主想出宮,今夜子時,將軍會派人接應。」


 


我攥緊手掌,心頭怦怦直跳。


 


最終點了點頭。


 


用過晚膳,我本打算休息一會兒,避免逃跑時體力不支。


 


剛躺下,李嶼來了。


 


聽到太監的唱喏,我還覺得不真實。


 


直到明黃色的龍袍刺入眼底,我這才起身,準備叩拜。


 


「阿姐,你不用拜。」


 


他單手扶在手臂,我不動聲色避開,繼續完成剩下的參拜。


 


李嶼無奈,隻得隨我去了。


 


他拉著我東拉西扯了半天。


 


最後推給我一個錦盒。


 


「阿姐,把它吃了吧。」


 


18


 


錦盒打開,裡面赫然是一枚黑色藥丸。


 


我蹙眉,思緒翻湧。


 


「陛下就這麼容不下我?」


 


李嶼卻笑了,拉起我的手道:「阿姐永遠是我的阿姐,太後這些年在你的飯食裡下了慢性毒藥,我妥協娶孟家女,便是為了從太後處為阿姐換取解藥啊。」


 


他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直直劈在我頭頂。


 


劈得我腦子麻木,轟鳴一浪高過一浪。


 


李嶼卻急切道:「阿姐放心,待你離開京城,孟家害S母親的仇,我一定會報,阿姐以後隻管四處遊歷,去看看這天地寬廣,天塌了,有阿弟頂著。」


 


手背一涼。


 


不知道何時,我竟然落下淚來。


 


小時候曾放言要走出這深深宮牆,

本以為此生無望,沒想到,阿弟卻始終記得。


 


我嗚咽著與他相擁而泣,而後吃下了解藥。


 


藥效上湧,我眨了眨眼,李嶼面龐漸漸隱於霧中,再看不清,黑暗降臨,唯餘一聲嘆息。


 


……


 


等我再醒來時,已身處一艘小船。


 


有侍女在打點行李,見我醒了,忙端水來喂。


 


我就著她的手抿了口水,這才抽出空闲問她:「這是哪?」


 


侍女神色頗為不忿。


 


「殿下,這是南下的船,蕭將軍正在趕來的路上。」


 


她轉過身,小聲嘟囔:「將軍為了您,連營中兄弟都不要了,要辭官歸隱。」


 


我手指下意識用力,攥緊被褥。


 


良久後,出聲打斷了她手下動作。


 


「把將軍的東西搬下船吧。


 


我壓下心間澀意:「順便幫我帶句話給蕭將軍,就說邊城百姓還等著將軍庇佑,莫要沉淪於兒女情長,何況……我從未心悅於他。」


 


待東西搬完,我將侍女也趕下了船。


 


船夫得令,小船飄飄蕩蕩引入江中,山水一程,身後馬蹄聲幾不可聞。


 


隻餘一聲沉痛嘶吼:「昭昭」。


 


我迎風而立,並未回頭。


 


……


 


一年後,太後幽閉別宮,孟氏女善妒,褫奪後位,打入冷宮。


 


貴妃陳妙怡揭發孟淑靜乃娼生女,為了富貴將真正的孟家嫡女掉包。


 


而陳妙怡才是真正的孟家女。


 


陛下震怒,處孟淑靜車裂之刑,孟家結黨營私,闔族抄家。


 


陳妙怡自盡而亡……


 


兩年後,

新帝舉全國之力,興兵攻打蠻夷,蕭大將軍屢獲全勝。


 


三年後,一代宰輔宋子晉成為文臣之首……


 


朝臣上書,追封昭德公主為護國長公主,谥號昭月。


 


屬於李嶼的朝代,正式開啟。


 


19


 


五年後,溪水鎮。


 


炊煙嫋嫋,我抬手擦掉臉上灰黑,捂住口鼻邊咳嗽邊跑出灶房。


 


隔壁阿牛嬸子端著剛洗的衣物經過。


 


瞅見我這樣,笑著開玩笑:「李娘子,怎麼燒火把自己燒了啊。」


 


我也跟著笑,隨她一起朝溪邊走。


 


阿牛嬸子為人熱情,事無巨細地傳授著燒火做飯的秘訣,話音最後,她壓低聲音說道:「你聽說了嗎,咱們戰功赫赫的蕭將軍,在戰場受了重傷,月前去世啦,可真是天妒英才啊。


 


我呆愣在原地,後面她在說了什麼,一個字都沒聽到。


 


腦中卻縈繞著那句:【蕭將軍,去世了。】


 


自我離開京城,蕭晏知便被封鎮國將軍去了邊城,這一守便是五年。


 


這樣雄才偉略的人,怎麼會說S就S了呢。


 


我眨了眨眼,胸腔間密密麻麻像螞蟻啃噬般疼痛。


 


顧不上跟阿牛嬸打招呼,我轉身朝著草屋跑去。


 


翻箱倒櫃找出一身素服換上,又在發間簪上一朵白色小花。


 


做完這一切,我魂不守舍地走到院子裡。


 


一陣風拂過,世間似乎隻餘我一人,再也沒人會柔聲細語地喚我:「昭昭」了。


 


臉頰一湿,我抬手抹去,竟是湿濡一片。


 


「昭昭!」


 


熟悉的嗓音自身後傳來,我猝然轉身。


 


蕭晏知一身騎裝,英姿颯爽地立在我身後,眉眼間全是眩目的笑意。


 


我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


 


他也紅了眼,卻不忘調侃:「莫非我又來遲了,你這是嫁人了,對方S了?」


 


我噗嗤笑出聲。


 


叉腰揚唇道:「沒錯,你晚來一步。」


 


下一秒,我便落入一個滾燙懷抱。


 


蕭晏知與我鼻息相貼,呼吸灼熱落下一吻。


 


「那我便隻能搶他人之妻了,你忍心嗎,昭昭。」


 


我傲嬌地回抱住他。


 


「那就看你表現吧。」


 


誰讓他假S嚇我呢,活該!


 


20.小劇場


 


這日,我心血來潮拉著蕭晏知作詩。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將毛筆塞到我手中,將我按坐在他腿上。


 


「夫人還沒給我抄過情詩。


 


我有些茫然:「你想讓我給你抄情詩?」


 


他默認,我想了想提筆寫下:「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誰知,他卻在我肩頭輕咬一口。


 


「不是這個。」


 


電光火石之間,我想到那次與宋子晉在南風苑飲酒時,隨口而出的那句詩詞。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我側過臉。


 


他未答,卻順勢吻了上來,唇齒相依間含糊道:「夫人便寫那念給某人那句吧。」


 


我無語地推開他,持筆正要寫。


 


渾身忽然一顫。


 


蕭晏知低啞的嗓音在我耳畔響起:「夫人,繼續。」


 


我咬牙提筆,撇字還未寫完,呼吸全亂了,我氣極,掙扎著要起身,

他卻不肯,一定要我寫完才行。


 


一幅好好的字,最後寫得像毛毛蟲爬過般難看。


 


蕭晏知卻寶貝的不得了,小心收好後,在我嘴角落下溫柔一吻。


 


「夫人為我寫詩,我心甚是歡喜,明日繼續。」


 


我咬碎一口銀牙。


 


「蕭晏知,你別太過分。」


 


他笑得像隻狐狸,強勢摟我入懷,十指緊扣後在耳邊輕語。


 


「明月夜,相思長。皎皎明月,昭昭我心。」


 


「吾心悅之,輾轉反側,思之念之,夜不能寐。」


 


我羞澀地捂住臉,埋首他身前,假裝懵懂道。


 


「你念詩可真好聽,都是什麼意思啊?」


 


……


 


他身形一僵,無奈揉了把我頭頂。


 


「我家的小笨蛋喲。


 


「蕭晏知!!!」


 


男人笑著湊近:「其實那次不是你踢我掉進池塘的,是我主動跳進去的。」


 


是他蓄謀已久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