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
戰報果然已在昨晚抵達皇城,涼國君主想求我為後,以示兩國友好。
我隨著秋千晃來蕩去,心情頗好道:「然後呢?」
「邊境我軍與涼國軍隊長年拉鋸,大家都在傳,陛下這次遲遲未曾表態,是有意答應這門親事。」
茶茶語氣猶豫,繼續道:「殿下,您一點也不意外?」
這件事上一次有人告訴我,距現在還沒超過十二個時辰,我屬實很難意外。
於是,我故作高深,「時也命也,人世間各人自有其軌跡,看得多了,便也沒什麼意外的了。」
茶茶沉默許久,「殿下,要說點人話來聽聽嗎?」
我立刻坦白:「話本裡都這麼寫的。」
「邪王也要和親??」
「不是,是新看的那本《後宮獨寵,
和親公主哪裡逃》。」
「……」
20.
下雨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檐下淅淅瀝瀝,打在傘面時卻像捶在上面似的。
我正在窗邊榻上看話本,
茶茶收傘進來,身上還帶著湿氣,本就白皙的臉蛋此刻更白了些,應該是冷的。
她放下油紙傘,拍拍身上,杏眼微抬,櫻唇輕啟,
「什麼鬼天氣,凍S爹了。」
我:「……」
21.
我短暫地懷疑了一下自己的教育方式。
22.
我覺得,我肯定是沒問題的。
23.
「殿下?」
茶茶疑惑道。
我猛然回神,
條件反射道,
「叫你爹幹啥?!」
茶茶:「?」
「……」
24.
「東西都取回來了?」我趕緊岔開話題。
茶茶撇嘴,
「拿了、拿了,那群紡局的婢子嘴碎得很,我拿的時候就拿眼睛亂瞟,不知道心裡想什麼。」
我不甚在意,隨手翻著,道,
「怎麼不是織霞錦?」
茶茶頓住,意識到什麼,試探道:「織霞錦是上等貢品,殿下隻是繡些帕子……若是拿了,隻怕被詬病。」
「不啊,」我隨意道,「我還繡別的。」
「繡什麼?」
「嫁衣啊。」
茶茶徹底僵住,猛地扣住我手中布料,凝眉道:「殿下!
」
我不由得抬頭看她,冷聲道:「松手。」
茶茶沒動,欲言又止。
「趕緊松開!」
「我不!」
「松開!」
「公主您根本不必……」
「……針扎著我手啦!!!」
「啊啊奴婢該S奴婢該S——」
25.
我身邊的人對於和親這件事都持反對態度,
除了我。
我每天都在拜讀坊間著作——《女子成婚前要做的一百件小事》
齊肆來過一回,說了幾句話又被氣走了。
茶茶說這廝是有點幡然悔悟、浪子回頭、墜入情網、珠胎暗結的那個意思在的。
我說他有沒有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有點成語功夫在身上的。
茶茶腼腆一笑。
我大驚,「你該不會以為我在誇你?」
茶茶:「?」
26.
聽說齊德治和齊肆在御書房吵了一架的時候,我正在繡帕子。
茶茶形容得繪聲繪色,我假裝沒聽到。
「殿下,你真的不怕被送去和親麼?」
我沒說話,
指尖卻不小心被針刺了一下,血珠很快滲出來,嚇了茶茶一跳。
「沒關系。」我抹去血跡,淡淡擺手。
「殿下,」茶茶試探道,「二殿下應該會阻止的吧?」
我看向窗外蕭瑟的落葉,無所謂道:「阻不阻止,又有什麼區別。」
「若是阻止成功,殿下便不必和親,
可以嫁給自己心上人了呀!」
「我的心上人不會娶我。」我淡淡道。
「殿下是最尊貴的公主!您喜歡,誰敢不娶?!」
我笑一聲,剛想說話,卻又被打斷,
「該不會——」茶茶瞪大眼睛,顫抖著壓低聲音問道,「殿下的心上人是……」
我嘆口氣,
「是陛下?!」
「……?」
茶茶悲痛欲絕,抓住我的手,「不行!殿下!」
「他可是你皇兄啊——」
「我不同意這門婚事!」
27.
「你是不是有病?」
話落,我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說實話,
我床頭那本《皇室絕戀》是不是你拿走的?」
「奴婢該S!」茶茶撲通一聲跪下。
「行了,」我擺擺手,「起來……」
「但您真的不能和陛下在一起——」
我無語了,
「……你還是跪著吧。」
28.
我到的時候,齊德治正在擦劍,一身黑的齊肆在旁懶散地坐著,還是那張陰鸷的S人臉。
見了我,輕嗤一聲,
「呦,還沒S呢?」
「不敢S您前頭。」我冷笑一聲。
齊德治沒忍住,鬱悶道:「……他們倆現在還每天都這樣嗎?」
茶茶老實地點頭。
齊肆神色還是恹恹的,
眸間卻有了笑意,嗓音懶洋洋的,低聲縱容道:
「有病。」
29.
齊德治要御駕親徵,
「怎麼就非得齊善和去和親了,朕還沒S呢。」
幾位大臣立刻跪下,「臣惶恐!」
我坐在屏風後面,心裡知道大臣們說得不無道理,盛還沒有強大到那個地步,何況前幾年連年徵戰,如今若能講和,其實再好不過。
但齊德治態度很堅決,擺擺手讓他們趕緊滾蛋,然後背著手跨到屏風後邊,
「越老越糊塗了。」
齊肆不接茬,眸色沉沉,輕聲道:「隱刀衛亦是可用之力。」
「隱刀衛從不離皇城。」我平靜道。
「如今隱刀衛姓的是齊,」他眸光平淡地轉過頭來看我,「齊肆的齊。」
我停頓片刻,
避開目光,
「我不同意,調離大批隱刀衛,皇城危矣。」
「那就讓隱刀衛留下守皇城。」齊肆垂眸,異常的有耐心。
我還是拒絕,「不行!」
「又怎麼了姑奶奶?」齊德治翻白眼都翻累了。
「隱刀衛守皇城,戰場怎麼辦?」
「戰場有十萬精兵,」
齊肆抬眸,緩聲道,
「而且還有陛下和臣,公主不必擔心。」
「如果,我是說如果,」
我真誠地發問,
「往好了想,萬一你倆S了呢?」
齊肆:「?」
齊德治:「?」
茶茶:「牛批。」
30.
被齊德治罵出來了。
31.
齊肆倒是陰魂不散,
一直跟著我。
「齊肆,」我狐疑回頭,皺眉問道,「你跟著我幹什麼?!」
他沒說話,隻是捉住我的手。
「啊啊啊你好不要臉!」我被這動作驚得不知所措,奮力掙扎,「你你你敢摸公主的手!撒開!快撒開!」
齊肆笑聲低低,面上真實愉悅,手下卻不放松,
「繡玩意兒了?小公主?」
我緊張得心怦怦跳,戒備道:「本、本公主繡嫁衣怎麼了!」
齊肆的笑就斂起來,眼皮微抬,眸色陰鸷,那股子修羅勁兒又開始冒頭。
這人到底有什麼看不慣的?!!
「這麼想和親?」
他聲音又低又冷,一時之間我還真不敢跳起來像往常一樣招惹這人。
「我……」
「美女的事你少管!
」
我的好朋友茶茶英勇地跳了出來,打斷我的話。
齊肆嘴角抿平,眸中風暴糅雜,眉間陰鸷更濃,咬著牙冷笑一聲。
「……」
我真的會謝。
32.
那日不歡而散,但嫁衣到底沒繡下去。
據說齊德治在朝會上怒罵了幾位主張和親的大臣,定下五日後御駕親徵。
我嘴裡的糕點便從無味變得一股血腥氣。
「殿下,齊大人使人送了東西來。」
我垂眸,茶茶會意,「還不呈進來!」
婢女福一福身,再進來時託著個大紅綢緞裹著的託盤,我定睛一看,一把銀剪和一張紙。
紙張展開,上面言簡意赅,兩個字,
「剪了。」
筆跡蒼勁有力,
格外熟悉。
我的手指順著筆畫撫過,驀然想到齊肆嘴角抿平、長眉微皺地寫下這兩個字的陰鬱模樣,沒忍住笑了一聲。
茶茶俯身湊過來,警惕道:「怎麼?這紙有毒?」
我:「?」
「不然你怎麼笑得神志不清?」
33.
茶某被我罵了。
34.
我拎著剪刀晃到裡間,
一剪下去,剛繡到一半的嫁衣成了破布。
再回來時,我隨意抬手,把銀剪扔回託盤,
當啷一聲,
仿佛某種心情也終於塵埃落定。
「去回他家大人吧,」我扶著茶茶的手出門,提聲道,「不嫁了。」
「是,殿下。」
35.
齊德治見到我的時候並不驚訝,
隻是匆匆瞥了一眼復又低頭,裝腔作勢道:
「哎呀,這奏折可太奏折了。」
我走到他椅子旁邊,毫無形象地蹲下,拽拽他袖子,
「哥。」
他一愣,偏頭瞅過來,看見我的表情,立刻驚悚道:
「你要訛我?!」
我笑出聲,想還嘴罵幾句,眼眶卻更酸,緩了緩才出聲:
「……其實……你也沒必要……」
齊德治默了一會兒,嘆口氣,揉了揉我腦袋,低聲道:
「囡囡,我是你哥。」
我沒忍住,眼淚落下來,趕緊挪挪,用桌子遮擋身形。
齊德治就抬手揮退伺候的人,然後拉開椅子,也蹲下來,拇指輕輕地替我擦淚,
「甭管父母血脈,咱倆互相依靠活了這麼多年,就是親生的兄妹。
「無論我是屠夫還是皇帝,齊善和都是我們家的公主,」他笑起來,一把把我摟進懷裡,「別哭了,有你哥在,誰也別想欺負我們囡囡。」
「我欠你們倆的。」
我搖頭,在他懷裡悶聲道:「那你要活著、活著回家。」
「知道了,」齊德治揉揉我頭發,壓低聲音哄道,「哥給你把齊斷宵也好好地帶回來,放心吧。」
我顫聲點頭,
「帶回來,哥,帶他回來。」
「好。」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我哭著趴在他背上,
「哥,我想齊斷宵……」
「哥會帶斷宵回家的,」小太子吸吸鼻子,澀聲道,「等哥有勢力了,
就能給斷宵接回來,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
團團圓圓。
我們守著這個盼頭,熬過這些年。
36.
我費力地爬上齊府牆頭的時候,茶茶正在同我絮叨近日裡聽到的八卦。
「所以說,有時候話本上寫的也許是真的,要不然怎麼解釋二殿下這浪子回頭呢?」
我翻個白眼,低頭小聲警告她,「在外邊別叫二殿下。」
「行,」茶茶應得倒快,大膽命名,「浪子,我們暫且稱其為浪子。」
「茶茶!」
我驚叫出聲。
「得嘞!」
茶茶手下使力,一把把我託上牆頭,然後利落翻身,從牆外翻了進去。
「下來呀公主!」她站在底下小聲喊我。
進退兩難的我面露苦澀,
「不太合適吧。
」
茶茶大為不解,伸手要接我,「有啥不合適的,這又沒別人!」
「是沒別人,」
我看向她身後,心如S灰,語氣沉痛,
「就是有個浪子。」
37.
茶茶後知後覺地回頭,浪子一身玄色,面容陰鸷,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後看我。
她流暢地收手、轉身、跪下並誠懇道:
「對不起,齊大人。」
我:「……」
38.
齊肆沒說話,眼神也不曾從我身上挪走半刻,眸帶笑意,直看得我如坐針毡。
他慢悠悠地晃到牆腳下,伸出手成接的姿勢,心情頗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