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來?嗯?」
我有點以己度人,
「你該不會打量著摔S我吧?」
底下人輕笑一聲,嗓子今日不知怎的,仿佛被梨水滾過一圈兒似的,輕涼松緩,懶散出聲時顯得格外繾綣曖昧,
「舍不得。」
他還是坦然自若地看著我,眸光卻比平時熱些,我被燙得不敢對視,隻敢虛張聲勢道:
「你、你要是接不住你就S定了我跟你說!」
隨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閉眼往下一跳,
耳邊風聲片瞬,
心髒狂跳之時,摔進一個有力溫暖的懷抱。
齊肆一手在我後腰,一手在我腿彎,他抬手顛了下,我緊緊地摟住他脖子,萬分緊張之間,我甚至能摸清他衣服上的繡線,是雪蠶金絲,身上血腥氣淡淡。
我沒睜眼,他轉身抱著我走。
我們誰也沒說話,仿佛在這烈日下驀然生出了什麼難以言明的默契來。
39.
我在齊府住了下來,
美其名曰,
公主要親自祈福。
齊肆冷笑,又開始嘴賤,「祈福不去寺廟,來S對頭府上?」
我鎮定自若,「聽說最近清國寺來了位禪道高明的俊秀和尚,貴女們為聽其解籤快踏破門檻了。」
S對頭面色不虞,立刻反悔,一錘定音道:「就在這祈吧。」
我坐在桌前,撐著下巴笑眯眯道:「那你求求我。」
他放下密報,歪頭看我,眼睛微彎,整個人顯得平和又縱容,聲音無奈,
「那……求求殿下,留在我這兒。」
尾音漸低,如同絮語。
40.
人美心善的本公主立刻同意了。
41.
齊府外面看著平平無奇,實則別有洞天。
祈福幾日,今天白日裡便下起了小雨,時辰漸晚,湿氣寒重,我掐著團扇遮住下半張臉,收斂動作,靜靜地看著前面,
遠處被從暗牢裡拎出來的人正哀聲求饒,齊肆眸光陰鸷,嘴角微勾,明晃晃的毒辣意味,
「誰給你的膽子,」
他蹲下身,輕慢出聲,仿若某種浸了毒的鈍刀,
「敢行刺善和公主。」
「大人!小的知錯了小的——」
利刃劃過,血水混著雨水漫在青石板上,晚風裹著腥氣拂過,
與在我面前不同,此時的齊肆指尖緩慢撫上尖刀,下颌處點點血跡,眼皮半耷,眸色麻木冷蔑,裹著陰鸷,
淡聲吩咐道:
「處理幹淨。」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抹過臉側,血水便更染上他蒼白的面龐與指尖,為其添幾分詭譎豔麗,陰沉天色下,他眸光暗淡,面無表情,有種難以言喻的可怖。
半晌,他注意到什麼,猛地轉頭看過來,
我躲開目光,坦然地轉身離開。
42.
傍晚地上愈發湿,我提著裙擺,去花園裡折花。
風掀起細微雨絲,卷至我鬢發之上,
我折下那朵漂亮的淡紫色小花時,一柄紙傘移至我頭上。
「呦,」我直起身,甚至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來人身份,「齊大人還會給本公主打傘呢?」
齊肆走上前來,把傘更偏向我,聲音稀松平常,還是低低的,
「嗯,很多年前就想打了。」
我沒料到這個走向,
一時竟接不住話。
「但是齊德治明顯做得比我好。」
這夜色給齊肆的面容添了幾分清冷意味,我抬頭看,隻覺得他仿佛隔絕世間,寂寥、孤獨。
「我以為你恨我們。」我斟酌道。
「確實,我很恨你們。」齊肆自嘲地笑一聲,神色恹恹,「但我做了個夢,夢裡……你們好像愛我。」
我眼皮一跳,隨即垂下眸子,呼吸艱澀之間,指間那朵小花沾著雨滴,格外漂亮,
「然後呢?」
「然後,」齊肆笑起來,語氣忽然輕快,「然後你S了。」
我:「……你他媽。」
43.
出徵那日,我去送他們。
陽光灑在將士們的盔甲上,看得我心頭悵然。
齊德治捏捏我的肩膀,笑得明朗,「囡囡,等哥回來。」
我點點頭,把求來的護身符遞給了他。
然後又望向他身後,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人。
「殿下今日是將軍了。」茶茶輕聲地道。
片刻默然,齊德治笑了幾聲,裹著某種期盼和疲憊,「我今日也是將軍。」
「今日兄弟同上陣……」
他沒再接著說下去,隻是背對著我揮一揮手,便走遠了。
我看他同齊肆耳語幾句,齊肆看了我一眼,神情看不真切,隨後翻身下馬,向我的方向走來。
「殿下,」他走近了,還是眼皮半耷,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卻低,「出門前府上做了甜仁酥烙,回去應該還熱著。」
然後,他抬手,格外自然地用兩指夾走我手上僅剩的那枚護身符,
理所應當。
「放心吧,嫁不了。」他低低地許諾。
我眼眶發熱,咽口口水,張嘴想說什麼,又好像都堵在了喉頭,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齊肆伸手,拇指輕輕地按在我眼眶,揉了揉,聲音變得艱澀,仿佛什麼話想說很久,終於出口,
「齊音,」
他眉間鬱色未減,聲音低啞,落在我耳中卻如同擂鼓,
「你的心上人,是誰?」
44.
齊肆似乎不求答案,好像並不是為自己問一般。
他轉身揮手作別,
風卷起戰旗獵獵作響,大軍啟程北去,
是我盛朝幾萬好兒郎。
「今日兄弟同上陣,」
我低低喟嘆出聲,
「猶似,少時……」
稚子何辜鎖高牆,
掩卻幾年好風光。
今日兄弟同上陣,猶似少時斬賊王。
45.
大軍走後幾天,我總是做噩夢,
「殿下——」茶茶外衫都沒來得及披上,身著單衣,從外間奔至裡間榻前。
我裹緊被子,眼眶含淚,
「茶茶……我夢見……」
「殿下,別害怕,怎麼了?夢著什麼了?別怕,茶茶在。」
「我夢見邪王S了,女主殉情了,嗚嗚嗚……」
「滾。」
46.
齊德治做皇帝這幾年,除了剛開始選過一次秀,宮裡就沒再進過新人。
如今剩下的,也就兩位美人,不過我們各自在自己宮裡消磨時間,
甚少見面。
今日,連著下了好久的秋雨終於停了,我去找她們玩時,她們還招呼我進去涮肉吃,
果然人心總是溫暖的。
我吃了半天,和她們從話本故事聊到無趣深宮,從愛與自由聊到皇帝到底行不行,
直到秦美人讓我去再拿幾盤肉。
我不太好意思,「可我不知道肉放在哪啊。」
醉眼蒙眬的秦美人大吃一驚,
「臥槽,這女的不是茶茶!」
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李美人猛然坐起,遲疑道:
「她長得……怎麼這麼像那個嫁不出去的齊善和啊?」
我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47.
兩位美人冒犯善和公主,公主一怒之下將其逐出宮去,據說李美人被趕出去時哭得那可叫一個楚楚可憐,
眉眼本就深邃,泫然欲泣,押送的長寧衛都略有不忍,貴女圈子裡一時議論紛紛。
齊德治給我的信裡質問我是不是對他隱忍多年,愛而不得,
我讓茶茶代筆,「去你媽的。」
附言:敢告訴齊肆,我就昭告天下說你不舉。
48.
茶茶最近也多了些欲言又止,
我便裝模作樣地安慰她,
「你失去了兩個朋友,但你還有我這個好朋友。我也知道你很傷心,女子心思細、思量重,得一好友實屬不易,我也確實不忍心你這麼孤獨,所以不如今晚來我宮裡,一起讀《夜靈公子七世人鬼戀》。」
茶茶:「我真的無語。」
49.
今日戰報傳來,我軍如有神助,勢如破竹,每一步都能趕在敵軍前頭,凱旋指日可待。
晚上,
我撩開外間簾子長嘆一口氣,
茶茶果然沒來,氣得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
……
居然對《夜靈公子七世人鬼戀》都不感興趣!
真是可怕的意志力啊!
50.
我有失眠的毛病,不過今日困意陣陣,我竟然真的迷迷糊糊地要睡過去。
直到夢到渾身是血的齊肆,我猛然驚醒,
正好和站在我床邊的一位蒙面大哥四目相對,
我尷尬出聲:
「我現在再閉上行麼?」
好像不行。
匕首寒芒劃過,我翻身躲開,隨手抓起什麼東西砸過去。
那人身子一側,我趁著空當跳下床,回手又是拋物抵擋,夜明珠劃過夜色。
我不禁感嘆自己實在財大氣粗。
那人抬手要刺,我旋身拔出寶劍抵擋,兵刃相撞一瞬,我看清他的眼睛,
狠厲、S意、同歸於盡。
我側身轉手使其順力前撲,退後拉開距離,「沒了李氏幫助,果然隻進了你一個麼。」
那人倒是冷靜得很,一言未發,又向我劈來,
我翻身躲避,甩出夜明珠,那人動作果然稍顯遲鈍,
「你看不得夜裡短光。」我笑出聲,「廢物東西。」
他明顯被我激怒,手下招數發急,我一時間竟吃力起來。
我回身一腿,逼退這人,正欲抓燭臺旁藏著的夜明珠,卻未曾想,肩膀一痛,我聞到了血腥氣。
暗器!
另一人翻窗而入,借著片刻月色,我看清了來人,
是不久前給我送銀剪的那個宮女!
他們二人一同向我逼近,
我捂著傷口後退,冷刃刺來之際,我條件反射般閉眼,
兵刃相撞之聲響起。
「敢打你爹?!」
我睜開眼,果然是茶茶。
她挽起雙刀,以一敵二。這時,一隊黑影憑空出現,我咬緊嘴唇剛要起身,局勢瞬間轉變,茶茶退出戰局,黑影纏鬥而上。
「殿下,是隱刀衛,」茶茶過來扶我,「二殿下放心不下,留下了三隊隱刀衛。」
「隱刀衛,向來隻保護皇室正統血脈。」
「二殿下說,之前同您說過了,隱刃如今姓的是齊肆的『齊』。」
我看向茶茶,她繼續認真復述道:
「所以護的,自然是齊肆的人。」
我被這幾個字刺得撇開眸光,攥緊手心,
片刻後輕聲吩咐道:「不必留活口。」
「是。
」
51.
暗器上有毒,齊肆竟也提前留下了藥
「真是神了。」茶茶一邊塗藥一邊感嘆道。
我一邊看他們處理屍體,一邊沒話找話分散注意力,
「你怎麼知道出事了?那吃裡爬外的婢子應當是都下了迷藥,倒真是算漏了她。」
「二殿下囑咐我務必注意異動,小心食物,讓我遠遠地守在長明殿看著公主寢殿。」
「剛才我看見殿裡好像流星雨似的,就知道出事了!」
……
徒手制造流星雨本人——我:「……」
「長明殿?」我岔開話題,「那不是廢棄的皇族刑殿麼?」
「是呀!
」茶茶壓低聲音,「裡邊雜草叢生,陰風陣陣,牆上還掛著刑具,比我們以前偷跑那年罰跪時還嚇人得多!,
「不過,二殿下一再跟我保證,那裡絕對沒鬼。但我進去這幾個時辰還是怕S了。」
「為什麼是……長明殿?」
我心裡好像抓住了什麼,卻又模糊不清,等她回答時甚至屏住了呼吸。
「嗯……二殿下說,」
茶茶努力回憶,
「長明殿位於公主殿西南,攀到此殿東北方檐上時,能看到公主殿全貌,偌大的皇宮裡,把僕從房都算上,也隻此一處,任意天氣下,遮擋細節最少。
「也不知二殿下是怎麼算出來的,總不能是那幾日他把宮裡大大小小三百處牆頭房頂都爬了,看過吧。」茶茶說到後面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搖頭道。
我的耳邊被巨大的心跳聲淹沒,呼吸不暢。
「不是……」
「啊?」茶茶沒聽清,歪頭疑惑道。
我攥緊被子,垂眸搖頭。
不是那幾日,不會隻是幾天。我了解齊肆,皇宮三百處牆頭屋頂,他一定是花費好些時日一一探過,才能知道隻有長明殿,任意天氣都看得見這裡,
看得見……我。
我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一口氣,
仿佛能看見無數個黑夜裡,齊肆一身暗色,隻身於長明殿頂獨坐,遠望公主殿。
長明,
長明,
可嘆君心長明。
52.
天氣愈發冷起來的時候,邊戰大捷,齊德治來信說很快就能回來了。
沒有拖到冬日裡,將士們興許便能少受些罪。
我忽然想起我娘,她曾是盛朝最厲害的女將軍,卻在冬日孤城裡S去。
該是很冷的冬天吧,
我娘都挺不過去。
53.
今日祭祖,我操辦完晚宴後,獨自回殿坐在臺階上抱著劍看星星。
冷風吹過時,
茶茶卻也過來了。
「殿下!你懷裡是什麼?」
我笑起來,坐直身體,好讓她看清楚。
「啊!是將軍的清宵劍!」
「是啊,」我撫過劍鞘紋路,「這可是我的寶貝。」
茶茶坐到我身邊,「我也有寶貝!
「我最寶貝的是糖塊。」
她的頭發今天扎成兩團,跟著她的小腦袋一晃一晃的。
我覺得很可愛。
「喏,」她從脖子上拉起那條銀鏈,上邊拴著個小小的銀盒,「在這。」
銀盒打開,是塊褐色的糖塊。
「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寶石呢!」我笑道。
「殿下,這就是寶石!」茶茶笑得很快樂,「茶茶的寶石。
「殿下也會有自己的寶石的。」
我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兒,隻是斂了嘴角,木木地點頭。
茶茶卻忽然抱住我,「世間太苦了,但是茶茶有糖,殿下有茶茶。」
我笑了一聲,想張嘴,卻不知說什麼。
茶茶的臉輕輕地蹭了一下我的,像某種互相依偎的小獸,
「殿下,二殿下說他做過一個夢,夢裡,我們過得都很不容易。」
「……嗯,
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