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沒忍住癟了嘴掉眼淚,沒來由地哽咽道,


 


「謝謝茶茶。」


謝謝茶茶,在這籠裡陪我這麼多年。


 


54.


 


大軍凱旋那日,我已經用上了手爐。


 


茶茶給我披上大氅,


 


我站在城門樓上,遠遠地看見軍隊,便提起裙子往下跑,


 


大氅滑落,茶茶在後邊喊我,


 


我沒停,


 


冷風吹過我的臉頰和頭發,直灌進衣服裡,我卻隻覺得渾身血液沸騰。


 


被長寧衛擋在城門口的百姓歡呼雀躍,人聲鼎沸,我又跑遠些,直到人聲都漸小了。


 


齊德治看見我,高聲笑喊道:「齊善和!你哥回來了!」


 


我又想哭又想笑,


 


走近了,齊德治跳下馬,我撲到他懷裡,酸聲道:


 


「哥,沒事就好。」


 


「嗯,

沒事,」齊德治胡亂揉揉我頭發安慰,低聲笑道,「你還有個哥哥呢,囡囡。」


 


我吸吸鼻子,從他懷裡退出來。


 


不遠處,馬上的人一襲銀制盔甲,面容消瘦,眼皮懶散半耷,眉間裹著難散的陰鬱。


 


他翻身下馬,我癟嘴跑過去,


 


齊肆十分順暢地俯身把我接進懷裡,仿佛這動作已經演練過上千次。


 


他一隻胳膊箍在我腰間,另一隻手卸下披風將我裹住,嗤笑一聲道:


 


「想我了?」


 


聲音低低,於耳邊廝磨而出,格外曖昧。


 


我把臉埋在他脖頸處,嘴硬道:


 


「沒有。」


 


齊肆嘖一聲,胳膊箍得更緊,鼻尖蹭到我耳邊,氣息撓著我耳廓,我偏頭想躲,被他大手按住腦袋。


 


他低啞開口,哄人時尾音繾綣性感,


 


「說想,嗯?」


 


我便敗下陣來,紅著臉,半天擠出一個「想」字。


 


他這才放過我,


 


「走吧,小公主。」


 


我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抱上了馬。


 


「齊肆!」我抓住他胳膊,「我是公主!」


 


「駕——」


 


他沒接話,縱馬趕上前方隊伍。


 


「哥!我帶齊音先走了!」


 


經過齊德治時,我聽見他低聲撂下這麼一句話,惹得齊德治笑罵幾句。


 


不過,沒人在意這個了,


 


將士凱旋,普天同慶。


 


我迎著風也笑出聲來。


 


陽光,風,少年,心上人,勝仗,


 


世間一切美好。


 


55.


 


幾日後,

我去清國寺還願。


 


寺中香火仍盛,誦經聲陣陣。


 


「公主終於得償所願。」


 


我睜開眼,恭敬道:


 


「敬悟師父。」


 


年輕的俊秀和尚笑得慈和。


 


「多謝敬悟師父的護身符。」


 


敬悟於我身邊蒲團跪下,合掌閉眼,語氣不急不緩,溫和沉定,


 


「公主,該謝自己。」


 


我搖搖頭,嘆道:「善和愚鈍,不曾改變什麼。」


 


「大智若愚。」敬悟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這幾世輪回折磨,反復苦難,還不值得謝麼。」


 


我轉回頭,眸光落在面前佛陀金身片刻,也合掌閉眼,


 


「上天垂憐。」


 


「公主有愁緒。」


 


「是,」我頓住片刻,「齊肆近些日子身體抱恙難愈,雖不嚴重,

但……」


 


我沒說下去。


 


半晌,敬悟終於開口:「確實和重生有關。」


 


我睜開眼,佛陀依舊慈眉善目,悲憫眾生。


 


「世間平衡不可打破,有得便有失。不過公主也不必多慮,二殿下劫數已過。」


 


我安下心來,回憶道:「我倒是運氣不錯,不曾失去什麼。」


 


敬悟溫和地笑了一聲,


 


「公主,你曾失去三次,不記得了麼?」


 


我怔楞片刻,苦笑一聲道:


 


「師父說的是。」


 


「或許上一世,二殿下終於也終於體會到了公主的心情。」


 


「這麼說來,我其實隻失去過齊肆兩次,」我笑一聲,無奈道,「因為上一次,是我S在他面前。」


 


敬悟睜眼,「公主心性堅韌,

此後餘生應是順遂安康。」


 


「多謝師父。」


 


我起身行了大禮。


 


敬悟復又閉上眼睛,不再回應,低聲誦經。


 


56.


 


我從寺門出來時,正好看到齊肆在外面等我。


 


「你怎麼來了?身子還沒好全呢!」


 


「今日倒是奇怪,不曾有半分不適。」


 


我挑眉,心裡有了個主意,


 


「那今晚茶樓見,我帶你去辦件大事!」


 


齊肆嗤笑一聲,「你有什麼大事?」


 


我瞪他一眼,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我哥今晚成親辦席,夠大嗎?」


 


「……你前天就用過這個借口了。」


 


「那他今晚和離。」


 


齊肆:「……」


 


57.


 


晚上,


 


「呦,真來和離?」齊肆好S不S地出聲。


 


齊德治:「?」


 


我心虛地岔開話題,「走走走,那邊好玩!」


 


「齊善和!」齊德治好像反應過來,「是不是又是你說我和離騙人?!」


 


我眼疾手快,立刻拉著齊肆跑路。


 


「我錯了!下次說你生孩子——」


 


「滾!!!!!」


 


58.


 


我們一起吹巷子的風,一起在燈會中穿梭,買漂亮的荷包,甜絲絲的粘牙糖,兔子燈差點被擠壞,我倆小心地護著,看了雜技之後又不想給錢,就悄悄地準備溜走,被人喊住了,就一邊大喊讓他們去找身後的齊德治拿錢,齊德治氣得跺腳,罵罵咧咧地掏錢袋,我們就趁著這時候逃走,像兩尾魚終於遊歸人海。


 


齊肆氣息微喘,輕聲笑道:「這便是你今日說的大事?」


 


「二哥哥,」


 


我一邊笑一邊喘氣,人聲鼎沸中,我微微抬了聲音,


 


「這是我們的童年。」


 


齊肆愣住了。


 


我們都沒有很好的童年,


 


皇子在苦寒之地飲雪受苦,公主在宮城裡折斷羽翼,長懷孤獨。


 


「我和齊德治偷跑過一回,就是在這樣的燈會。」我抬頭看燈,覺得酸澀,「那燈可真漂亮、真亮啊,一下就照到了我倆的臉,我還沒來得及買糖,就被抓回去了。」


 


齊肆攥緊我的手,我笑著擦眼淚,「齊德治跑得快,但不過多跑了幾步也被抓住,差點把糖販子的攤子撞掀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倆被捉回宮裡挨板子,

他們打齊德治,但不打我,打茶茶,打兩板子我就受不了了,哭著求他們打我,別打茶茶,茶茶才幾歲呀,硬是不叫,疼得手心摳出血了也不叫。


 


「母後問我誰先要跑的,我說我倆就想去看看齊斷宵,他們都說他在宮外享福呢。」


 


我感覺齊肆的手在抖,我反反復復地摩挲著他手上的疤,繼續道:


 


「母後就說,繼續打。


 


「我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齊德治氣急了,踹開旁邊的奴才,趔趄著撲到茶茶和我身邊,把茶茶護起來,說你們要打就打我,母後氣得摔了茶杯,奴才們也不敢動了。」


 


「便不了了之了?」齊肆問道。


 


「不,」我轉頭看向齊肆,嘆息般道,「這時候我就突然明白了,於是我衝到母後面前磕頭,說是我蠱惑哥哥,哥哥才答應我偷跑去看燈會的,我們不看齊斷宵,

我們錯了。」


 


齊肆擁住了我。


 


「太平時,我是天家君恩體恤的公主;出事時,我就是蠱惑人心的禍源。


 


「這就是善和公主。」


 


我近乎哽咽地說出這句話後,又覺得可笑。


 


「……齊斷宵,」我一叫這個名字就想哭,「我好想你啊。」


 


「……嗯。」


 


「我們好想你……」


 


「……嗯,我知道……」齊肆聲音發澀,「……我知道了。」


 


最後所有,匯成我的哭聲。


 


仿佛世間乍靜,隻剩我們兩人。


 


我們終於,都釋懷了。


 


少時常託天上月,誰知明月本無情,


 


十年長夜,少年提燈獨行。


 


藤籠泥沼絆腳步,各自織笑入宮廷。


 


59.


 


第二年春日,我與我的心上人齊將軍成婚了。


 


60.


 


第三年冬天,善和公主誕下一子,取名齊賦,字霧遠。


 


「霧遠的孩子取名茫吧?」


 


我笑起來,「齊斷宵,你想得也太長遠了吧。」


 


「嗯,」他笑得溫柔,直視我道,「我隻盼著,更長遠些。」


 


我抱著孩子靠進他懷裡,


 


「一輩子還很長呢,我們永遠在一起。」


 


「好。」


 


千山霧遠雪茫茫,披裘折楓路長長。


 


炊煙漫卷山月夜,歸人遠望亮堂堂。


 


我們這一生,

都是歸人。


 


【END】


 


 


 


【番外 1】 - 齊音第三世


 


匕首插進胸膛的時候,我竟覺得有些暢快。


 


太累了,


 


太累了。


 


我眼前浮現齊肆前兩次S在我面前的樣子,


 


鮮血、失力、沒有生氣,


 


正如我此時一般。


 


他驚慌失措地撲過來,捂住我的傷口,「齊音!齊音——」


 


我笑起來,吐出一口血,卻還是有些得意,


 


「齊肆……你……你害怕了……」


 


「我怕了,我怕了齊音,」他聲線顫抖,向來好看的眼睛此刻滿是血絲和淚,「我輸了,

你贏了,求求你不要走……」


 


我費力地搖頭,「不行,齊肆,這輩子,我們是S局啊……」


 


「我錯了齊音,我不逼宮了,你嫁給他,嫁給齊德治,是我糊塗了……」


 


太可笑了。


 


「……齊德治啊,你放過齊德治,」我顫著手去摸他的臉,「他不娶我,他啊,有個還沒說出口的心上人……和我一樣……」


 


齊肆攥住我的手,眼神無助,神色瘋癲,


 


「你猜猜……是誰……」


 


「我猜不到,齊音,求求你,真的求求你……別不要我……」


 


「你肯定猜不到,

你從來……喀喀喀……」我劇烈地咳起來。


 


「別說話了,大夫馬上來了,求你,留下來,好不好?」


 


「你從來不在乎我身邊的人,不在乎……我。


 


「……你從來都不看我嘛。」


 


我又吐出一口血,沒什麼力氣地摸了摸他的臉,又很操心地替他擦眼淚。


 


「沒什麼,」


 


我喘氣有些費勁了,但卻釋然了,


 


「齊肆……我特喜歡你……看不得你受罪,但你也不用太傷心……我啊……解脫了……


 


「……我太累了……我解脫了。


 


生機從我體內迅速流走,我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愛了幾輩子的男人,安心地閉上了眼。


 


頃刻間,世界歸於寂靜。


 


我終於S了。


 


 


 


【番外 2】齊肆


 


齊肆心裡有個人。


 


她明豔、鮮活、美好。


 


他想保護她。


 


他上戰場、S人、救人,都是為她。


 


可他卑劣、骯髒、沾滿血腥,永遠去不了陽光底下。


 


隻能期盼上蒼垂憐,碰見她時,和她拌幾句嘴,便心滿意足。


 


他偷偷地坐在長明殿頂,看小公主在院子裡或喜或怒,好像這樣也算參與進了她的人生。


 


可是世事無常,


 


仿佛天意明了了他不堪的心思,


 


便非要毀給他看。


 


他們都說,齊德治要娶她了,


 


齊肆覺得自己的瘋病越來越嚴重了,這是前幾年為了救小公主落下的毛病。


 


她為了保護那個侍女,中了暗器,齊肆尋遍醫師,也隻能將將救回她的性命,自己卻總會神志恍惚。


 


可是、可是,齊德治要娶她……


 


齊肆知道,這叫妒忌,發了瘋的妒忌。


 


妒忌會讓人失去理智。


 


直到看見那把匕首插進小公主胸膛的時候,他才仿佛一瞬間清醒了。


 


「齊音——」


 


是我該S,


 


是我該S!


 


他一遍遍地懇求她留下。


 


小公主說她喜歡他。


 


霎時間,悔恨浪潮將齊肆淹沒,他喉頭腥甜,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你從來都不看我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特別輕,特別無所謂。


 


但齊肆心裡卻特別難受。


 


齊音又吐出一口黑血,沒什麼力氣地摸了摸他的臉,又很操心地替他擦眼淚。


 


「沒什麼,」齊音喘氣有些費勁了,還是撐著笑道,「齊肆,我特喜歡你,看不得你受罪,但你也不用太傷心,我解脫了。


 


「……我太累了……我解脫了。」


 


話聲戛然而止,齊音的手重重地砸下去,


 


她S了。


 


齊肆顫抖著、小心地親親她眼尾、眉間。


 


他怔怔看了半晌,


 


終於意識到齊音再也不會有什麼回應了。


 


這位天下第一的隱刀衛忽然很無助。


 


他心裡有她,


 


齊肆愛齊音愛得快發瘋了。


 


齊肆失去齊音了。


 


齊肆想S。


 


齊肆S了。


 


罪人齊肆於那個舊舊的春日,再次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