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帶久久進了次臥,哄他睡下後出來,盛璟人在書房,還鎖了門。


記得那時裝修書房,我堅持在裡面裝一個收納床:「假如以後你惹我生氣,我就一腳把你踹去睡書房。」


 


當時盛璟抱著我:「想得美,我一定纏著你,絕對不走。」


 


「你脾氣這麼壞,也就我受得了你。」


 


我甩開他,假裝生氣:「那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沉默了幾秒,輕聲道:「不反悔,我想一輩子都被你兇。」


 


言猶在耳。


 


算算時間,十年不到。


 


一輩子,真是太長了呀!


 


我收斂心緒,敲門。


 


「盛璟,我是認真的。」


 


「你還是出來,我們先商量一下,房子車子存款這些,怎麼分配。」


 


「不管怎麼樣,久久必須跟著我。


 


門「吱嘎」一聲被拉開。


 


書房沒有開燈。


 


盛璟背光站在陰影處,整個人霧沉沉的。


 


「歐陽瑟,離婚不是上下嘴皮子碰碰的事。」


 


「你想要久久的撫養權,可你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法院是不會支持你的。」


 


13


 


「真好笑。」明明是想笑,我聲音卻哽咽了,「當初我為這個家做的犧牲,如今成了你拿捏我的籌碼。」


 


「我不是想拿捏你,隻是我們還沒到那一步。」他往前兩步,臉被客廳的光線照亮,伸手要拉我,「我哪裡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真的。」


 


我退後兩步,避開他的手。


 


「工作我可以找。」


 


「你已經全職三年了,」他頓了頓,「工作不是那麼好找的,你先試試看,等你找到合適的工作,

我們再談離婚的事。」


 


話難聽刺心,卻是事實。


 


有工作才能有撫養權。


 


我熬夜修改簡歷,投了二十多家公司。


 


投遞出去後,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有公司給我電話,詢問得知我簡歷上空白的三年,不是在創業而是做家庭主婦後,人事直接拒絕:「對不起,我想你可能不適合我們公司。」


 


職場無情。


 


沒人會同情弱者。


 


因為你弱,就代表其他同事需要幫你分擔壓力。


 


一連幾天,我情緒都很頹喪。


 


盛璟倒是比之前下班得早。


 


晚飯桌上,他看著滿桌的外賣,微微皺眉:「給孩子吃這些,合適嗎?」


 


「冰箱裡有菜,看不下去就自己燒。」


 


我沒胃口,吃了兩口就開電腦發簡歷。


 


沒一會盛璟過來了,把熱牛奶放我桌邊:「我早說過,你空白期太長,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


 


他此刻,真的像個S人誅心的劊子手。


 


牛奶熱過頭,玻璃杯很燙。


 


我SS克制著潑他一臉的衝動,沮喪開口:「可我現在,很沒安全感。」


 


我抬頭看他,用盡我全部的演技:「阿璟,以後能讓我掌管家裡的財務嗎?」


 


14


 


盛璟遲疑了下:「好!」


 


他這次倒是說到做到,將所有的活期轉給了我。


 


理財和定期時間沒到,但有多少,也一一給我列了單子。


 


算下來還不到四十萬。


 


也正常。


 


買房的時候,雙方家裡都無法助力,我們借了很多錢。


 


還了近三年才還清。


 


那時又有了久久,

我媽過來給我帶,我每個月還要給她工資。


 


後來久久中班被幼兒園老師投訴,我帶她去查,被診斷是發育遲緩。


 


醫生建議我去康復,並且多多陪伴。


 


我嫂子又生二胎,我媽想回去帶孫孫。


 


我不得已辭職,帶著久久每天上午幼兒園,下午坐一個多小時地鐵去康復機構。


 


康復一個月要一萬多,加上房貸車貸。


 


還能存下這些錢,盛璟也著實沒有亂花。


 


我將所有的東西歸檔保留證據,笑著看向盛璟。


 


「這些都算是婚內財產,離婚的時候要平分,有多少我都記住了,希望你別轉移。」


 


盛璟懵了。


 


過了好一會,他冷笑:「歐陽瑟,你剛才都是在演,你就這麼不相信我,這麼想離婚嗎?」


 


「分了這些錢又怎麼樣,

讓久久跟著你坐吃山空嗎?」


 


「你一天天在家就帶帶孩子,你吃什麼買什麼,我從來沒說過你,你哪來這麼多抱怨?你還想怎麼樣?」


 


已經不能再失望了。


 


我靜靜道:「婚,我是一定要離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怕撕破臉皮。


 


就是因為找工作千難萬難,我更要捏緊如今自己該得的。


 


已經離過婚的閨蜜告訴我:別相信人性,更別相信男人。


 


隻有金錢,才能給我們溫暖和依靠。


 


盛璟拳頭捏緊,憤憤看我:「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說完,他摔門而去。


 


「嘭」的一聲,整個樓道似乎都在顫抖。


 


他徹夜未歸。


 


第二天早上起來,手機裡有盛璟下屬張哥發來的微信。


 


「嫂子,

盛哥喝多了,昨晚就在我家睡的。」


 


「聽說你們因為林玲要離婚,其實盛哥跟她真的沒什麼,嫂子你別多心。」


 


「盛哥工作忙,那也是為了你和久久,夫妻還是得互相體諒不是……」


 


不止是他,好幾個盛璟的朋友都來當和事佬。


 


一口一個男人不容易,為了孩子。


 


為了久久,我已經犧牲了三年。


 


接下來,又會是多少年呢?


 


15


 


十一點多,盛璟給我發了微信。


 


「以後工資都交給你,你不想做家務,就請個家政,你不想輔導作業,就多給久久報幾個班。」


 


「你可以寫稿子,又或者去附近的炸雞店上班。工資不高,但能給你交社保,還能兼顧接久久。」


 


「離婚的事,

別再提了。」


 


大學室友勸我:「他讓步到這個程度,已經可以了。你們有孩子,離婚析產的話,你拿不到整套房子,到時候久久上學可能會有麻煩。」


 


「比起我老公,老盛已經很不錯了,你真的要慎重。」


 


真難受。


 


明明依舊是我在做犧牲。


 


可我還必須適可而止,感恩戴德。


 


玻璃窗內,有一隻小飛蟲被困在兩扇折疊的玻璃之間,無論它往哪個方向飛,都尋不到出口。


 


它一定很惶恐無助吧。


 


我拉開窗戶,它立刻振翅飛走。


 


轉瞬就消失在眼前。


 


我……


 


有一天也可以像它這樣,脫離困境嗎?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居然是通知我下午三點去面試。


 


這一刻,我的心衝到了嗓子眼。


 


極力克制才沒有讓自己興奮地叫出來。


 


掛斷電話,我馬上給盛璟發微信,告訴他我約了面試,他晚上得去接久久。


 


他回得很快:「我晚上要加班,那家公司太遠,不適合你。」


 


「面試我一定要去,久久那邊你想辦法。」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地方。


 


他們公司總部在北京,現在想在上海弄個項目點,公司主營業務跟我離職之前那家公司差不多。


 


人事跟我聊完後,項目經理見了我。


 


我們聊了很多業內的知識。


 


不知不覺聊了一個小時。


 


臨走的時候,她站起來跟我握手:「我不介意你過去三年空白,待遇也可以跟你之前的工作持平。」


 


「但我們這個項目趕時間,

所以前期至少半年會經常性加班,甚至要出差去北京。」


 


「你需要平衡好家庭和工作的關系。」


 


「如果你沒問題,後天你就能來上班了。」


 


我很激動。


 


這是多好的機會。


 


她不介意我的過去,這個項目又是起步階段,一旦我做好了,以後便是上海這邊的元老。


 


這會是我履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足以彌補三年的空白。


 


出了辦公室,我迫不及待給我媽打電話,請求她過來幫我帶幾個月孩子。


 


她一聽就炸毛了。


 


「什麼,你要離婚?」


 


「你瘋了嗎?盛璟賺得不少,對你和久久也不錯,他又不是真的養小三了,你離什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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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眶紅了:「可是我很難受,媽媽,我每一天都很難過,

我看不到希望。」


 


「這或許是我唯一的機會,媽,求你幫我一把。」


 


我媽吼我:「我哪有空給你帶孩子,你哥的兩個仔快把我磨S了。」


 


「我看你是吃得太飽了,你都 30 多了,你要是二婚找不到他這樣的了。」


 


「你別想離婚,我一萬個不同意……」


 


傍晚的天,烏沉沉的。


 


我的心,寸寸跌入谷底。


 


我早該知道,我不是她最愛的孩子,她甚至當初找了無數理由,就為了不過來照顧我坐月子。


 


我今年 33 歲。


 


我未來或許還有四十年。


 


一萬四千六百天。


 


如果每一天都跟現在這樣,我該怎麼熬下去?


 


而且,不管我怎麼勸說自己,離婚的念頭在我腦子裡已經是噴發的火山,

怎麼壓都壓不住。


 


我還來不及細想對策,進電話了。


 


是久久的班主任。


 


接起後,電話那頭久久泣不成聲。


 


「媽媽,你怎麼沒來接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嗚嗚嗚……」


 


班主任也指責,說我們做父母的太不負責任。


 


我又心疼又愧疚,連連道歉。


 


掛斷電話後,發現盛璟給我發了微信。


 


「大老板來我這了,我今天不能提前走。」


 


「你想辦法去接下久久吧。」


 


那時我已經在面試,手機靜音,根本沒看到。


 


晚高峰,路堵得很。


 


我隻能耐著性子坐地鐵。


 


出了地鐵,下雨了。


 


我沒帶傘,怕久久等,就這樣冒雨往學校衝。


 


久久坐在鐵門後的長椅上,頭深深埋著,肩膀輕微地聳動。


 


我啞著嗓子喚她,她轉頭看我,臉上滿是淚水。


 


保安打開大門,她一下撲進我懷裡。


 


小聲又小聲:


 


「媽媽,你別不要我,你跟爸爸不要離婚,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原來她都知道。


 


我用衣服裹住她,暴雨砸在我頭上臉上。


 


我抱著她嚎啕大哭,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每個人都說我不該離婚,我仿佛在與世界為敵。


 


不離婚,我該怎麼活下去呢。


 


離了婚,我又該怎麼養活孩子,平衡家庭與工作?


 


S局。


 


這仿佛是解不開的S局。


 


17


 


哭了好一會,

一輛車在我們面前停下。


 


車窗降下,盛璟伸長脖子:「你瘋了嗎,帶著久久在這淋雨,快上車。」


 


他開了熱空調。


 


冷熱交替,我直打哆嗦。


 


「今天大老板來了,我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開溜。」


 


「我給你發了微信你沒看到嗎?」


 


「後來我跟他匯報項目上的事,手機靜音了,老師給我打電話我也沒接到。」


 


……


 


全程,他沒有問過我面試如何。


 


回家我帶著久久洗澡,她洗好後,我又多洗了一會。


 


在考慮請個全職保姆。


 


久久現在雖然勉強跟著在上小學,可是她方方面面還是要落後同齡的孩子一些,需要更多的精力投入才可以。


 


如果我經常性出差,能把她託付給保姆,

又或者盛璟嗎?


 


盛璟敲了兩次門。


 


「還沒洗好嗎?飯上桌了。」


 


他燒的菜,很難吃。


 


我本來就沒胃口,吃了兩口就落了筷子。


 


他終於問起面試了。


 


得知我面上了,基本工資還能有一萬,他明顯愣了下。


 


「他們不介意你全職三年嗎?」


 


又聽說要出差加班,他立馬沉了臉:「這不行,你要出差加班,久久怎麼辦?」


 


久久刷好牙出來:「媽媽,今天語文老師布置了作業,回家想想爸爸媽媽喜歡做什麼,明天上課她要提問。」


 


我耐著性子:「那久久,你覺得爸爸媽媽喜歡做什麼?」


 


「爸爸喜歡上班賺錢,」她看向我,遲疑了下,「媽媽喜歡做家務,玩電腦。」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盛璟糾正道:「媽媽也不喜歡做家務,所以家裡總是亂糟糟的。」


 


久久歪著頭:「那媽媽,你喜歡做什麼?」


 


「媽媽也喜歡上班。」


 


「那媽媽你為什麼沒去上班?」


 


盛璟走過去摸她的頭:「久久,你該睡了。」


 


他牽著她往次臥走,久久卻掙脫他跑過來:「媽媽,今天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窗簾拉得緊緊的。


 


小小的臥室裡,隻有小夜燈一點微薄的光。


 


久久縮在我懷裡,問:「媽媽,今天老師還問了我們夢想是什麼。」


 


「那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想當公主。」


 


「那你已經實現了,你一直是爸爸媽媽的小公主。」


 


「是真正的公主,會有很多人覺得我好厲害的那種。

」她靠在我胸口,「媽媽,你的夢想呢?」


 


「媽媽想當一隻會飛的鳥。」


 


「是湘湘家那隻鸚鵡小七那樣的嗎?」


 


我聲線悠長:「不!是那種在天空中沒有束縛的,自由自在的大雁那樣的鳥。」


 


久久沉默了很久。


 


輕聲地說:「媽媽,你飛不起來,是我困住你了嗎?」


 


18


 


我哽咽,好半天才輕聲回:「不,是媽媽自己困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