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收回目光,坦然道:「比起身體的漂泊,我更害怕靈魂的禁錮,思想的消磨。」


 


「我害怕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婚姻裡,丟掉自我,變得沒有名字,隻剩下一個稱謂:久久媽媽。」


盛璟動搖不了我離婚的念頭。


 


這天半夜三點,我起夜上廁所,發現書房的燈光還亮著。


 


因為短劇爆火,公司開始重視我,把我底薪提到了八千,工作更忙了。


 


盛璟倒是闲了不少,晚上六點問我,晚上想吃什麼菜。


 


「我要加班,不回去吃了。」


 


周末問我想去哪裡玩。


 


「我要出差,你自己玩去吧。」


 


他S活不肯去登記。


 


倒是很快把林玲調走了。


 


林玲還給我發微信質問:「你們夫妻吵架,憑什麼殃及我?」


 


「你找錯人了,

這事是他自己的主意。」


 


我天天催盛璟,他則發動身邊的人來勸我。


 


可我現在收入跟盛璟不相上下,甚至我們這一行,更有井噴的可能。


 


工作和收入是底氣,我把那些和事佬一一懟了回去。


 


我媽說:「你再離婚去哪裡找個這樣的老公?」


 


我回:「為什麼一定要結婚呢,我現在覺得,一個人也挺好的。」


 


拉扯了一個月,我不厭其煩。


 


這天晚上我約盛璟一起吃飯。


 


去的海底撈。


 


我往火鍋裡下菜,道:「當初我們來上海,發了第一次工資慶祝,就是吃的這個。」


 


盛璟浮出笑意:「是啊,那時你拿了很多小料,說這樣就能少點幾個菜。」


 


我夾了一筷子蝦滑,慢慢蘸著醬料。


 


火鍋帶出薄薄的熱霧,

我堅定開口:「盛璟,哪怕是S,我也不會回頭。」


 


「你跟林玲的聊天記錄,我一直保存著。你的甲方和領導,有不少我也見過。在一起這麼多年,好聚好散,別弄得太難看。」


 


盛璟連夜開車回了安徽,把久久接回來。


 


想用孩子來逼迫我讓步。


 


24


 


那天,久久沉默了很久很久,抬起霧蒙蒙的眼看我:「媽媽,離婚的話,你能飛得更高嗎?」


 


「當然。」


 


「那你會要我嗎?」


 


「當然,媽媽就是為了久久,才想高高地飛呀!」


 


久久眼淚滾下來:「那你們離婚吧,我,我沒事的,我沒事。」


 


或許是久久的倒戈,擊潰了盛璟最後一點希望。


 


他第二天就開始跟我商量財產分割問題。


 


他主張要這套房子,

提議可以按照市價在三年內,按月將我份額的錢付給我。


 


久久依然可以掛在這套房產下上學。


 


存款理財這些,全部平分。


 


我也想要房子。


 


上海有政策,外地戶口隻有結婚才有資格買房。


 


我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再結婚,而拿到本地戶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就預示著,我可能以後都無法在上海買房。


 


如此一來,久久教育的主動權就全給了盛璟。


 


我不想被牽制。


 


但我現在,不敢貿然買下房產份額。


 


因為那樣,我一年得拿出四十萬還給盛璟,另外每個月還要還 6000 的房貸。


 


我愁得不行,朝歌笑話我:「瞧把你愁的,你隻要再寫幾個火的劇本,一年五十萬算什麼呀!」


 


「當然是先買下房產份額再說,

以後錢不夠我可以借給你,再不行咱撒潑打滾,拆東牆補西牆,總有辦法的。」


 


對。


 


我目前還能拿到接近二十萬的存款,至少能頂四個月。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我做好了決定,可盛璟卻不同意。


 


「以你現在的收入,根本沒法保證能按時給我這筆錢。」


 


到了這一步,雙方已經撕破臉。


 


無休止地爭吵,誰也不肯讓步。


 


事情陷入僵局,就在這時,張嫂暗戳戳提供給我一個消息。


 


十天前,盛璟單位發了欠下的年終獎。


 


因為口罩原因,過去兩年他們的年終獎都壓著沒發,這次一把子都發下來了。


 


按照盛璟的級別,估摸著有二三十萬。


 


可他隻字未提。


 


你看,十年感情,

在利益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晚上,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了一次。


 


他承認發了獎金,至於沒說,是忘了。


 


我心平氣和:「盛璟,久久遲早會懂事的。」


 


「你希望她以後知道你跟林玲的事,還有你在這場婚姻中的算計嗎?你希望在女兒的眼裡,成為薄情、自私、出軌的男人嗎?」


 


「你希望你的屬下甲方們,都知道你這些行徑嗎?」


 


25


 


他讓步了。


 


或許是愛久久,或許是愛惜名聲。


 


這都不重要了。


 


我們的協議裡有補充條款,如果我連續三個月拖欠款項,他可以反過來以九折的價格,將產權部分買走。


 


「歐陽瑟,你太要強了。一次高績效,不代表你永遠都能如此。」


 


「這個房子,

你是拿不走的。」


 


我在協議書上籤下自己的大名:「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會……竭盡全力。」


 


如果到時還是不可以。


 


那我也沒有遺憾了。


 


三十天的離婚冷靜期一過,我迫不及待地催盛璟回安徽領離婚證。


 


一路上他磨磨唧唧,我則一直催他快點快點。


 


從民政局出來,九月的日光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


 


啊!


 


自由的空氣,那麼甜。


 


盛璟走過來,眸色深深:「以後你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們還是一家人。」


 


「如果你反悔了,我們隨時可以復婚。」


 


我張開雙臂抱抱他。


 


「再見,盛璟。」


 


再見,陌生的家人。


 


離婚後,生活其實並不容易。


 


我要照顧久久,還要兼顧工作。


 


九點半輔導完久久,我還要改稿到凌晨一兩點。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來,送久久去學校,自己再坐車去上班。


 


每天都靠咖啡續命。


 


感覺自己在修仙。


 


到了辦公室,還要承受領導的狂風暴雨,同事的嫉妒背刺。


 


偶爾開會晚了,耽誤了去晚託班接久久。


 


又被她老師抱怨指責。


 


有時候忘了給久久批改作業,被各科老師輪番轟炸。


 


發著高燒,送完孩子去學校,再去醫院打吊瓶。


 


有次電車壞在半路,偏偏又下雨。


 


明明是天寒地凍,等我把電車推到維修的地方,發現臉被雨淋得凍僵了,後背卻被汗水湿透。


 


每個月到手七千塊的基本工資,還了房貸後,所剩無幾。


 


各項開支一縮再縮。


 


來不及做飯,點外賣的時候各種湊券。


 


那時,是真難啊。


 


有天下暴雨,我趕著去接久久,也沒帶傘。


 


就跟那次幼兒園遲接是一模一樣的。


 


我牽著她站在小超市前避雨,心裡難免覺得悲涼。


 


暴雨很快就停了,久久指著天空:「媽媽,是彩虹,好美啊!」


 


絢爛的彩虹,像是一道橋。


 


我烏沉沉的心也開闊起來。


 


風雨遲早會過去,我跟久久一定可以迎來彩虹。


 


離婚後,盛璟反而比之前殷勤。


 


經常接送久久,帶久久去吃好吃的。


 


他終於知道了久久的衣服和鞋子的尺碼,也逐漸摸清了她對食物的喜好。


 


認識了她的班主任,見過她的一些同學。


 


會耐著性子給她輔導功課。


 


節假日時,他甚至會給我送點小禮物。


 


一束鮮花,又或者是一盒我喜歡的點心。


 


你看。


 


男人啊,總是要等到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因為有孩子,我們並沒有刪除對方微信。


 


他在朋友圈頹喪了兩三個月。


 


發了很多懺悔性語錄。


 


你以為,他會從此活在愧疚裡,一輩子圍著我們母女轉嗎?


 


26


 


不!


 


那是小說裡才有的情節。


 


實際上,半年後,他的朋友圈裡就出現了林玲的身影,他們一起去吃了日料。


 


而那時,我又寫出了一個火劇本。


 


拿到了第三次季度獎,

二十多萬。


 


天知道過去半年,我每天被巨大的債務壓得有多喘不過氣。


 


我躲在樓道裡哭,朝歌找到我。


 


「這點小錢就把你激動成這樣?我們現在正站在流量的風口,加把油,年入百萬不是夢。」


 


年入百萬,我是不敢奢望的。


 


我能做的,就是拼命努力,趁著這個風口,能撈一把是一把。


 


為了豐富創作素材,我會主動去認識人,與人交往聊天。


 


我會花上好幾個小時,去傾聽別人的故事。


 


那些被人嫌惡的家長裡短,恰恰是我創作的養分。


 


那些令人窒息的婚姻日常,卻是我短劇的原型。


 


觀眾總說,在這個主角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大約是因為不幸的婚姻,總是有那麼些共同點吧。


 


一年後,

盛璟跟林玲結婚了。


 


他們還邀請了我。


 


男人至S是少年。


 


他們需要被照顧被崇拜,需要有個人給他在後方撐起一個家。


 


而於林玲而言,以她的學歷、家境和收入,月薪三萬的盛璟,已經是最優解。


 


婚禮這天,林玲單獨找我聊了幾句。


 


「我一定不會像你以前那樣,做個家庭主婦。」


 


我笑了笑。


 


「希望你能改變他,不用把我當假想敵。」


 


「放心,我既然離婚了,就絕對不會吃回頭草。」


 


「我現在很忙,根本沒時間雌競。」


 


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男人會變得理解老婆,體諒老婆,分擔家務,一起育兒,共同撐起家庭的瑣碎嗎?


 


旁人我不知。


 


但盛璟顯然沒有。


 


林玲婚後很快懷孕,孕吐很嚴重,隻能辭職在家養胎。


 


她的朋友圈開始出現諸多的抱怨。


 


抱怨自己一個人去產檢。


 


抱怨沒人給自己做飯。


 


抱怨出差的老公,不來服侍自己的老婆婆。


 


她這些都屏蔽了我,是張嫂告訴我的。


 


久久十歲生日那天,盛璟和我陪她一起玩了一天。


 


八點開始,他的手機就響個不停。


 


他神色很不耐煩,直接掛了電話。


 


「還是接吧,或許有急事。」


 


他皺著眉:「沒有急事,就是這裡不舒服那裡不舒服,去醫院檢查又沒個所以然,你以前懷孕的時候,一直上班到生久久前一周,也沒她這麼嬌氣啊。」


 


「吃要吃最貴的,用要用最好的。」


 


「每個孕婦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盛璟疲倦地捏著眉心:「我上班已經很累了,她家要了三十八萬彩禮,幾乎把我掏空了,我現在想買房都存不下來錢……」


 


他深深看我:「要是當初沒離婚就好了。」


 


他這兩年老得很快。


 


脫發嚴重,地中海氣候已成。


 


我與他對視,輕輕笑了:「我倒是很慶幸,咱們離婚了呢。」


 


「朋友都說,我這兩年越來越年輕自信了。」


 


「而且,我們現在績效是按月發了,我上個月拿了快十萬呢。」


 


「我下個月應該就能把房子剩下的尾款全部給你了。」


 


盛璟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兩年多你賺了一百多萬,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其實都是被逼的。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誰能想到自己有這樣的能力。


 


痛苦的婚姻,給了我們掙脫的能量。


 


我起身:「咱們這頓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回吧。」


 


盛璟掏出車鑰匙:「我送送你們。」


 


久久一臉驕傲,大聲道:「不用了,媽媽也是開車來的。」


 


盛璟驚愕:「你考了駕照,你買了車了?是什麼車?怎麼都沒跟我說?」


 


我拿起椅背的外套:「我們如今的關系,也不是件件小事都要說的吧。」


 


到了停車場,他摸著我新車車身:「當初我就想買這個車,得三十多萬吧。」


 


「有折扣,落地差不多是三十萬。」


 


買這個車,主要是出於它安全性能考慮,畢竟我經常帶著久久,肯定是安全第一。


 


盛璟還開著我們當初買的那輛雪弗蘭。


 


那時我們很窮,比來比去,十三萬的雪佛蘭已經是最佳選擇。


 


他解釋:「我也想換車,林玲不讓。」


 


沒房,孩子馬上又要生了。這時候換車,的確不合適。


 


我點亮車子,對盛璟點點頭:「今天就這樣,下次見。」


 


從停車場出來,我們同行一段,然後在路口……


 


分道揚鑣。


 


秋夜,路燈延展無盡頭。


 


車載廣播裡放著老歌,久久在後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時不時應一聲。


 


她把臉貼在後座玻璃上,盯著外面的世界,說:「媽媽,我同學說《流浪地球 3》春節期間會上映呢。」


 


「是嗎?」前面紅燈,我慢慢踩下剎車,微笑,「那我們到時候一起去影院看。」


 


你看。


 


拼命努力不放棄。


 


我們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