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系統的提示音停在 80%,我又問道:「道君為什麼當時要化成崔郎君的模樣?」


 


靈均看我一眼,道:「好奇。」


 


我:「好奇什麼?」


 


「好奇在周宴上抓走了我玉佩的公主,如今長成什麼混世樣。」


 


我:「……」


 


我想起什麼:「道君通善變化,那隻翠鳥也是道君?」


 


靈均:「……」


 


「你小時候一點也不聒噪。」他無奈道。


 


11


 


晚上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系統低迷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恭喜宿主,雙向攻略成功——正在發放神秘大獎。】


 


我:「?」


 


垂S病中驚坐起,我疑惑道:「雙向攻略成功?

攻略值不是隻有八十嗎?」


 


系統反應過來,也疑惑道:【可是數據這邊顯示攻略成功,可能出 bug 了吧。】


 


【沒事,反正你也快成功了,咱們先把大獎拆了。】系統摩拳擦掌。


 


我搓了搓手,在系統彈出是否打開大獎時候點了確認。


 


霎時,一道白光湧進我眉心。


 


我隻覺眼皮一沉,隨即昏倒在榻上。


 


……


 


「虞氏功高蓋世,應忱,你不能娶她。」


 


戴著冕珠的年輕帝王坐在上首,燈燭昏暗,讓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看得見下首跪著的青衫郎君——是崔氏的長公子。


 


「我與公主是先帝賜婚,若不遵從,恐讓天下人非議崔氏。」


 


崔應忱脊背繃直,

下一秒,額角就被帝王扔來的玉玦打紅。


 


「你是為了崔氏,還是你的私心?」帝王冷笑,「她是先帝的公主,也是虞氏最後的血脈。」


 


「不僅朕不允許,太後也不會允許。」


 


鮮血從崔應忱額角蜿蜒流下,皇帝嘆了口氣道:「不過你放心,她總歸是朕的妹妹,又和你有舊,朕不會虧待她的。」


 


「朕已經下旨,奪她公主名號,貶為庶人幽居寢宮,一應待遇卻不改變。」


 


皇帝緩緩走下臺階,繞過蠶絲朝拜屏風,露出三皇子的臉來。


 


他親自扶起崔應忱,語重心長道:「你我才是血肉至親,我把你當我心腹近臣,別讓我和太後,還有崔氏失望。」


 


崔氏——滄郡崔氏,百年世族。


 


崔應忱脊背莫名彎了下去,他扯出一抹倉惶的笑容,

閉了閉眼道:


 


「臣,不負陛下聖恩。」


 


皇帝滿意地拍了拍崔應忱肩膀,我卻覺得眼前暈眩,下一瞬,我便出現在自己的寢宮裡。


 


不同的是,四周漆黑一片,我推門出去,看見「自己」蜷縮著躺在樹下,手裡攥著母妃的發釵,身邊躺著虞舒給我扎的紙鳶。


 


夜風中浸著涼意,我睡得並不安穩,或者說我並沒有睡,臉上淚痕幹涸。


 


寂寥的殿門被叩響,崔應忱的聲音被風傳進來:


 


「殿下,陛下不會S你……我會很快做出功績,求他……」


 


我聽見我自己冷漠道:「崔應忱,滾開。」


 


12


 


被囚禁在寢宮的滋味並不好受。


 


雖然待遇如舊,我卻越來越不喜言語,

嗜睡。


 


僅剩清醒的時候,坐在窗邊往頭頂看。


 


四周都是宮室,隻有高聳的摘星樓,是我抬頭唯一能看見的建築。


 


於是一個晚上,我在摘星樓附近晃蕩,正好碰見抱著鳶尾花的靈均。


 


那束是枯萎的鳶尾,漸變色逐漸蒼白,像生命衰老走到了盡頭。


 


「你的花賣嗎?」我問。


 


靈均抬眼看我,聲音很淡:「不賣。」


 


我「哦」了聲,把頭上的金釵拔下來給他:「那換呢?」


 


「我用這個,換你手裡的花。」


 


靈均奇怪地看我,說道:「它枯萎了,不賣也不換。」


 


我問道:「那你抱著它要去哪?」


 


靈均:「扔了。」


 


我坦然伸手:「扔我懷裡吧。」


 


靈均:「……」


 


那束花最後還是落在我懷裡。


 


我把那支金釵放在摘星樓門口作為答謝,就抱著花走了。


 


因此沒有看見摘星樓的門再次打開,靈均重新折了幾枝嬌豔的鳶尾出來。


 


初雪在臺階薄薄鋪了一層,金釵上的蝴蝶被冷得顫抖翅膀。


 


第二日、第三日。


 


我守著枯萎的鳶尾和雪,在寢宮裡睡了一天。


 


第四日,崔應忱來了。


 


他帶著一盒藕荷糕,和金釵珠玉堆了一匣,我收了。


 


當晚,我便把它們堆在摘星樓門口。


 


靈均出來時,眉目被風雪浸得更加清冷:「上墳呢?」


 


我蹲在雪地裡含笑抬頭,鼻尖凍得通紅。


 


靈均道:「今日沒有枯萎的鳶尾。」


 


我搖頭道:「我不要鳶尾。」


 


「那你要什麼?」


 


「讓你還俗。

」我頓了一頓,「然後娶我。」


 


靈均冷著神色轉身就走。被我拉住衣袖。


 


「不答應我的話,也不要拒絕這些珠寶,可以買很多種子。」


 


靈均闔上門,片刻後,有個小道士從裡面走出來,向我行了一禮,然後抱著珠寶匣子進去。


 


我笑彎了眼睛,然後一轉身,看見了崔應忱。


 


他的臉色蒼白,比雪還白。


 


崔應忱垂眸道:「他不是俗世之人,是長生仙人,道君靈均。」


 


「公主,別招惹他。」


 


我微微一笑,聲音平靜:「你若是……對我還有愧疚,就用你的功勞,去換我的婚事。」


 


「你也不希望,我老S在宮中幽禁一輩子吧?」


 


崔應忱狼狽離開。


 


13


 


往後數日,

我悄悄翻過摘星樓,去見靈均。


 


有時隔著窗棂說幾句,有時我會安靜地坐在門外。


 


更多的時候,是我的聲音:


 


「靈均,你從前有過心上人嗎?」


 


「靈均,你一出生就是仙人嗎?」


 


「都說仙人耳聰目明,靈均,你聽見我心動的聲音了嗎?」


 


直到前朝傳來崔應忱的消息——他S了與富商勾結的官吏,清算出十萬金株,立了大功。


 


新帝登基,作為太後母族,又是陛下心腹。


 


崔氏風頭正盛,崔應忱想要什麼都是輕而易舉。


 


三天後,聖旨降下,復我公主名號,擇良日出嫁仙人靈均。


 


我不知曉靈均如何同意,也不想知道崔應忱到底做了什麼才讓皇帝松口。


 


我的生活忽然變得很如意。


 


崔應忱不來煩我,我也不再嗜睡,多夢。


 


出嫁那天,從我的寢宮到摘星樓,四處都是紅豔一片。


 


按照禮制,我要去太極殿拜別皇帝。


 


無論如何,他都是我名義上的兄長。


 


皇帝簡單寒暄了幾句,便讓宦侍捧來一對玉鴛鴦。


 


我含笑謝過,起身時忽然從袖中抽出短刃,割斷了皇帝身邊宦侍的脖子。


 


太極殿外喊S震天,不用多想也知道,我這個公主,領著虞氏殘留的親兵——反了。


 


最後的結局,我被推出午門腰斬,虞氏親兵盡數被屠戮幹淨。


 


血流了朱雀街一夜。


 


摘星樓上一抹素色身影一閃而過。


 


……


 


「——啊!


 


我從夢中驚醒,下一刻手腕一緊。


 


靈均皺眉道:「嚇醒了嗎?沒事了沒事了。」


 


「宿主——」


 


榻邊是一臉心虛的系統。


 


「……靈均……」我驚魂不定,額上出了細薄的汗。


 


「宿主,對不起。」系統小聲道,「你昏了兩天,道君都知道了。」


 


知道了雙向攻略。


 


知道了原本我就為了攻略他而來。


 


我盯著燈燭下泛著暖玉光澤的靈均,一時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不是夢……」我扶住額角,隻覺腦海裡有根筋在蹦跳著,卻依然讓我不住地想起血色的天,和摘星樓的身影。


 


靈均冰涼的手指點在我額前,

我頓時覺得靈海清醒了不少。


 


「那是你的前世……不用再想了。」靈均道,「用過藕荷糕再睡一會兒吧。」


 


他起身要去拿,被我扯住衣角。


 


「你怨我嗎,道君?」


 


怨我在大婚之日造反,怨我腰斬在午門,怨我汙了你的清名嗎?


 


「那些都是過去的夢了。」靈均淡聲道,「在這個時空裡,你是沂郡公主,虞氏安然無恙。」


 


「你不會S,更不會被腰斬午門。」


 


輕薄的素綢從我指尖滑走,靈均神色清淡,但我依舊能從他平靜的語氣中,聽出一絲怨懟。


 


14


 


靈均喂我吃過藕荷糕便走了,系統留下,看著靈均離開,猛地呼出一口長氣。


 


「宿主嚇S我了!」


 


系統撲進我懷裡,

哭唧唧道:「你昏了兩天,道君差點把我皮扒了!」


 


我安慰地摸了摸系統頭發,看著旁邊放著的藕荷糕,問道:「系統,你是怎麼綁定我的呢?」


 


這話問到了系統知識盲區,他茫然抬頭:「從我被主神選中有意識起,我就綁定宿主了。」


 


「主神」就是天道,也是百姓嘴裡的老天爺。


 


我道:「你有權限查嗎?」


 


系統抬頭道:「不確定,我試試看,宿主。」


 


一陣「滋啦」的電流聲響起,系統身體安然躺在我身邊。


 


我掀被下床,去書架翻閱古籍,想從上面尋找答案。


 


然而古籍隻記載了前朝的事,我沒辦法,隻能把書放回去,披衣去外面透透氣。


 


書房的燈亮著,門敞開一條小縫。


 


我站在外面,窺見靈均似乎往自己頭發上抹什麼。


 


烏色的染發膏褪下,露出雪白如綢緞的發絲。


 


與此同時,「滋啦」一聲電流在腦海中響起。


 


系統道:「宿主我查到了——當年宿主腰斬午門,隻留一魄。長生仙人靈均與主神獻祭,修為和壽命換宿主能夠入輪回。與此同時,他重溯時間,將時間停留在你出生的時候,這樣你的未來就有了不確定性——主神說,這算投機取巧,但念在他修為散盡,所以也不算什麼大事了。」


 


「嘎吱」一聲,我推門而進。


 


靈均錯愕抬頭,臉上除了清冷,頭一次露出異樣難堪的神色:


 


「你怎麼……出去!」


 


我撩起一縷半黑半白的頭發,靈均難堪地闔眼,偏過頭去。


 


衣領松垮微敞,隨著他的動作露出修長的頸部線條。


 


系統繼續在腦海中說道:【道君與主神做交易時,隻讓主神收走他長生的壽命,卻請求保留他的容貌。】


 


我沉默,一言不發地從桌案上取過烏色發粉,替靈均抹在發上。


 


「我當時是真的對道君心動。」我輕聲道。


 


雖然當時為色所迷,又意在利用他讓皇帝和崔氏轉移視線,但當時的心動卻不作假。


 


可讓我不解的是,為什麼靈均會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系統的禁制解除,不斷上升的攻略值叮叮咚咚響起。


 


【攻略值上升,90%。】


 


【攻略值上升,100%。】


 


【攻略值上升,110%。】


 


【攻略值上升,120%。】


 


……


 


「魏長照,

你的心裡隻有自己,和虞氏。」


 


靈均近乎怨恨地吐出這句話。


 


15


 


他在深夜被人用金釵換走了枯萎的鳶尾,那時候他就該及時止損,而不是抱著新鮮採摘的鳶尾站在摘星樓等著。


 


腦海中頻頻閃過帶雪的眼睫和通紅的鼻尖。


 


等那人來了,身後還跟了尾巴。


 


她拿著珠寶便想要換他的心,他的心是俗氣之物可以比的嗎?


 


可是她說:「不答應我的話,也不要拒絕這些珠寶,可以買很多種子。」


 


摘星樓的鳶尾不是種子種的,而是他的靈力所化。


 


但他沒有說,回去後,讓道士把珠寶拿了進來。


 


後來皇帝賜婚,宦侍守在樓外,滿臉堆笑地問他意見。


 


他想,他有什麼意見呢?


 


一切都是皇帝的旨意,

即便他是仙人,也沒有抗旨不遵的道理。


 


所以他同意了。


 


即使聽說,婚事是和沂郡公主有婚約的那位崔氏長公子求來的。


 


然而大婚當天,他沐浴焚香,禮拜四夷八象,佩戴首飾——紅袍還未穿到身上,便聽聞沂郡公主謀反,午門腰斬的消息。


 


稟報的宦侍戰戰兢兢跪地。


 


他神色平淡,讓人將紅袍燒了。


 


他能怎麼辦?那人心懷不軌似黑夜悄無聲息地靠近,又如此雷霆之勢,悽慘離開。


 


他該怨恨嗎?他是仙人。可誰說仙人就不能怨恨呢?


 


血流了朱雀長街一夜,分不清是哪個謀反罪孽的。


 


等他靈識清明時,天道響應他的召喚降臨,問道:「你確定要用修為和壽命換她入輪回修補碎靈嗎?」


 


靈均平靜道:「我確定。


 


「隻是請求您,讓我保持此時的容貌。」


 


天道嘆道:「允。」


 


一陣風吹過,看似毫無變化,摘星樓的鳶尾卻枯萎了大片。


 


靈均在天道離開後,用心頭血繪制啟動了重塑的陣法,因此修為完全散盡,長發褪白。


 


在無數的時間裡系統帶著我滋補碎靈時,靈均困在重溯的時間裡,永無安眠。


 


寂靜的夜裡,靈均想過,如果再見面,等我想起來一切時,要用盡最刻薄、惡毒的話對我,抑或完全的陌路,不理睬。


 


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隻擔心他並不烏黑的頭發,和我偏移的視線。


 


他把自己困成了繭。


 


我心尖刺疼,連忙抱住靈均脖頸,哄道:「那是從前。如今我的心裡隻有你,道君。」


 


「明日——不,

今天,今天晚上,現在我就去和母妃說,讓她求父皇賜婚。」


 


我低頭靠在靈均頸邊,忍著眼淚,故作輕松笑道:「凡人壽命百年,你我已虛度許久了。」


 


「我還沒見過你穿紅衣呢。」


 


我從妝奁中挑出一根長釵,垂眸替他挽發。


 


靈均坐在銅鏡前,忽然問道:「我的容貌……」


 


「道君容貌出塵,我為之心動不能惶然。」


 


我微微一笑,輕聲安撫: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靈均抬手,微涼的指尖落在我眼眶,我繼續道:「生當復來歸,S當長相思。」


 


生當復來歸,


 


S當長相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