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個人坐在駕駛位,正常下班時間,剛出公司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季行止和白茉坐在後座,不知道說了什麼,白茉發出刺耳的笑聲。


 


我煩躁地拍著喇叭,鬱氣滿結在心。


 


好不容易到了白茉家,才發現他們兩家隔得這麼近。


 


首屈一指的別墅區,住裡面的非富即貴。


 


白茉下車還不忘告狀,無非是把她微信刪除的事情。


 


季行止連連應和她,才把她送走。


 


車內恢復了寂靜。


 


「乖乖,我們去看電影吧。」


 


我沒理,悶著頭往前開。


 


「乖乖,我好累啊。」


 


不過兩分鍾就到了,他遲遲不下車,這才發現他癱在後座睡著了。


 


我不耐煩地按響喇叭,這裡禁止鳴笛,很快就有物業的保安趕過來。


 


「我們逃吧。


 


他被吵醒了,沒頭沒尾地來這麼一句。


 


「下車。」


 


我隻這麼回他。


 


07


 


第二天,董事長在公司大群 我,要求我全力配合白茉開展工作。


 


被董事長在大群裡,在眾人面前這麼下面子的,我還是頭一個。


 


白茉洋洋得意地在群裡將文件甩出來,我算了算我的存款,得益於季行止還算大方,似乎能撐許久,幹脆打開文檔開始寫辭職報告。


 


流程走得很快,卻在季行止那裡卡了。


 


「來停車場。」


 


「不去。」


 


「你聽我解釋。」


 


「不想聽。」


 


「我直接去找你。」


 


他到底沒來,也沒審批我的流程。


 


我隻好又提交了請假申請,被生產部的領導駁回。


 


我好像一個在陽光下行走的人,每走一步都有一個影子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又逼迫我。


 


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麼。


 


我幹脆擺爛。


 


和季行止呆久了,膽子的確被養的很大。


 


大群的消息我始終沒有回復,許是這麼看不好看,辦公室新發了消息立刻有人回復收到,將董事長和白茉的消息不知道頂到了哪裡。


 


我看著好笑,突然明白了之前前輩說的「官僚主義」。


 


不僅是下屬對領導的恭維,更是領導對下屬沒有界限的欺壓。


 


在停車場又遇到季行止和白茉。


 


挺有意思的,我一離開總經辦,季行止都知道準時下班了。


 


他的庫裡南停在我的馬自達旁邊,像是在提醒一場雲泥之別的笑話。


 


他說:「妍心,先țũ̂₃跟我去趟我家吧,

還有些文件要交接給你。」


 


我冷著臉不作回應。


 


他湊到我面前說,「求求你」。


 


他以前愛把我親得喘不過氣,對我說:「求我啊,求我的話大爺就饒了你。」


 


我隻能嬉țűₖ笑著說「求求大爺」。


 


但他沒放過我,發狠地在我嘴裡攻城略地。


 


他從來沒有求我,就是要我為他做什麼事,都傲嬌地像隻布偶貓。


 


而今他說「求求你,」心一軟,點頭答應了。


 


08


 


這不是我第一次踏進他的家門。


 


或者說,在這大半年來,我們下班後,都會坐在長毛絨地毯上,相互依偎,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


 


他的氣味包裹著我,我安心地在他懷裡睡去。


 


醒來之後已是凌晨。


 


他去洗澡,

我在廚房煮一鍋面,一同吃完,他收拾碗筷桌面的時候我再去洗澡。


 


一樣的洗漱用品讓我們有相同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像是同生共長的藤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會分開。


 


可是今天不一樣,我們坐在餐桌的兩邊,清冷的白熾光照在大理石桌沿,我低垂著頭,想著我真的該去做美甲了。


 


他幾次想拉我的手,被我掙脫開,最後也放棄了。


 


他說公司分權,他爸爸雖然是董事長,但仍然掣肘於其他資方,加上近年公司發展不好,資方並不大滿意。


 


沒有實力硬碰硬,隻能軟著來,默認資方安插人手,他作為董事長獨子,若是放點信號,倒也能讓別的資方轉移注意力。


 


至於我,隻能被犧牲掉了。


 


「這有什麼好說的?我無非是個棄子。」


 


我沒出息地掉了眼淚,

他著急地來為我擦眼淚。


 


「我在盡力了妍心,等等我好不好?」


 


等他做什麼呢?


 


我第一次這麼理智地,固執地審視我們的關系。


 


等他成長起來趕走白茉,再把我調回去嗎?


 


然後呢?


 


很難有然後了。


 


「季行止,我們會結婚嗎?」


 


他ƭũ̂²回答地有些艱澀。


 


「我可以不結婚的。」


 


我甩開他的手,「可是,我是要結婚的。」


 


董事長的兒子,一畢業坐到那個位置,看似風光,但是婚姻卻容不得自己。


 


他有他的難處,我懂。


 


但我不想配合。


 


總該體面點道別吧,「同意我離職吧。」


 


我這麼說。


 


他突然衝過來抱著我,

頭埋進我的脖頸。


 


他說:「留下來,別走,我再試試,相信我。」


 


他又不願意聽我回答,他吻我,溫熱的手從衣服下擺伸進來。


 


最欲望難平的時候,他在我耳邊輕輕說:「乖乖,你喊停我就停。」


 


鬼使神差,我勾住他的脖子。


 


一夜旖旎。


 


清晨他轉過身抱我,卻被我拍開。


 


「說來俗氣,在你身上我所求的隻是純粹的愛情,你們商人之間的利益糾葛讓你變得膽小窩囊,但我愛的清清白白。」


 


「同意我離職吧。」


 


我又說了一遍。


 


他最終同意了,過往感情,覆水難收。


 


09


 


之後就是七年。


 


七年足夠發生很多事情。


 


比如我和我的前夫相識相知,恩愛過一段時間,

生育了女兒樂樂,不久又抓到他和棋牌室老板娘開房。


 


他跪下來涕泗橫流,他不斷懺悔,他說他不會再犯,又對我殷勤關懷。


 


我不信他的承諾,但七年讓我明白感情像水一樣在兩岸流țűₐ動,容得下也好,容不下也好,模稜兩可就能過去,非要爭個長短,總有一邊決堤。


 


於是我原諒了他,不可避免地,他再犯了。


 


樂樂又查出罕見病,對比懷孕三個月的老板娘,他的選擇並不奇怪。


 


他倒算得上仁義,房車存款都留給我,帶著老板娘一路南下,我抱著樂樂輾轉各大醫院。


 


醫生給出的數字越來越小,最後勸我不再救治,我抱著滾燙的小身子坐在大廳裡。別人的孩子哇哇喊痛,我的樂樂,我很久沒聽過我的樂樂那麼大聲地說話了。


 


一個人影走到我面前,沉默地等我發現他。


 


季行止沒什麼變化,還是套著黑外套,隻是臉上沒有笑影,幽深的樣子像極了他的父親。


 


「這是你的孩子?」


 


我默然地點點頭。


 


他不接話了,自己看我放在一邊的病歷單,轉身去打了個電話。


 


「北京有個專家,我帶你去看看吧。」


 


很簡單的一句話,但我仿佛看到了樂樂痊愈的樣子。


 


我從心底相信他,他說的專家必定不是凡人。


 


當天下午就前往北京,安排住院觀察。


 


專家說希望不大,我說:「樂樂很乖的,有希望就肯定能好。」


 


樂樂聽到自己的名字,清醒了些,虛弱地喊聲:「媽媽。」


 


季行止抓住她的小手晃了晃ţú₋,樂樂看著他,他又笑出兩顆小虎牙。


 


一個月,

各種治療手段都用上了。


 


每天十幾袋水順著那條細細的管子流進小小的身體,有一天,樂樂突然能喝半碗粥。


 


我趁著洗碗的時候任由眼淚不要錢地流,像是哭盡這幾個月的苦。


 


哭完才發現季行止站在我的後面看我。


 


他還提著一些玩具。


 


「來北京出差,我來看看樂樂。」


 


樂樂隻見過他一次,還是上次安排住院,這次見他沒想到很親切,眼睛亮亮地聽他生硬地講故事。


 


這一講就是大半個下午,樂樂睡著了,他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遞過去一瓶水,他啞聲說了謝謝。


 


10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我再給你找個護工你還能輕松點。」


 


我拒絕了。


 


「過幾天我媽來,能和我輪換照顧樂樂。


 


他點點頭。


 


彼此都不說話,我有些為難。


 


按理他幫了我這麼多,合該請他吃頓飯的。


 


但是樂樂這裡實在走不開。


 


他一口氣喝完瓶裡的水,就說要走了。


 


我送到病房外,他擺擺手讓我止步。


 


住院區的天花板看起來格外低矮,每個人在這裡都被壓成滿腹心事的鬼影。


 


此後許多天,他隔三岔五就來看一眼。


 


有時是到了飯點給我送頓飯,看我吃完就走了。


 


有時時間富裕,還能陪樂樂玩會兒。


 


隻是樂樂的情況又直轉急下,長時間陷入昏迷。


 


專家開了無數次會診,各種極端治療手段都考慮過,可是考慮到樂樂的年紀又往往作罷。


 


我媽和我兩個人沉默地在病房裡守著樂樂,

天亮到天黑,日頭的光從這裡移到那裡,樂樂的臉也在黑暗中模糊,然後查房的護士打開了燈。


 


真好啊,又和樂樂多待了一天。


 


現在隻有季行止來的時候病房才有些人氣。


 


我常把他送到停車場,偶爾說說家常,更多時候,我們並排走在蔥鬱的樹影下,而我懷揣著許多問題,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七年,可以把曾經親密無間的關系變成小心翼翼地試探,無話不談的我們最後變成多問一句都好像叨擾和冒昧。


 


思索到最後,變成一句看似順嘴的玩笑話。


 


「這回來北京出差還挺多天。」


 


他扯著嘴角敷衍的笑笑。


 


遞給我一張卡。


 


「這張卡裡有 500 萬。我和樂樂的主治醫生溝通過,最好的辦法就是依賴進口藥物,醫保無法報銷,明天他應該會通知你。


 


「這錢你先用著,不要和我推脫。」


 


鎏金色的卡折射的光讓我睜不開眼,待到臉頰覆上一雙熟悉的手,才發現是眼淚糊了滿臉。


 


我想,我真是一個人痛苦太久了,沒有盡頭的痛苦,沒有希望的痛苦,像一捧捧黃土要將我活埋了。


 


「我想逃。」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發出聲音。


 


但他聽見了我的祈求。


 


醫院在我的身後變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