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躺在酒店的床上,有人憐惜地落下一個吻。


 


11


 


梧桐葉掉落的時候,我的花兒也凋謝了。


 


我的母親哭得幾度暈厥,我渾身冰冷,滿心麻木。


 


我冷靜,利落,禮貌地處理好所有的事情,在離京的前一天,甚至有闲心問她:「要不要去天安門看看?」


 


她抱著我驚慌地問:「兒啊,你怎麼了?」


 


我說:「人各有命,走到這一步也盡力了,之後我們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你也不要太傷心了,年紀大了,哭壞身子不值得。」


 


她把我抱在懷裡,像小時候一樣。


 


「哭吧,我的兒,哭出來就好了。」


 


可我不想哭,我的心中甚至找不到一絲悲傷的情緒。


 


我輕柔又堅定地推開她。


 


「媽媽,

我去給你買飯吃。」


 


季行止在我們的拉扯的時候出現的。


 


不知道他怎麼說的,我媽最後放開了手,任由我被他帶走。


 


還是那個房間,不同的是,房間充斥著煙味。


 


我推開窗子,可是樓層太高,連風都忽略了它。


 


我後退了幾步,我知道從我打開窗,季行止就站在我身後,果不其然,我跌進了他的懷裡。


 


我主動摟緊他的脖子,他像抱一個孩子一樣把我抱起來,在沙發裡坐下,我就軟軟地窩在他的懷裡。


 


他又輕輕撫摸我的頭發,一下,一下,手指像一個梳子,溫柔有耐心地梳理我的頭發。


 


有些已經打結了,他一個個解開,不多時,散落的頭發被團成一個球放在我的面前。


 


都弄好了,他讓我斜躺在他的臂彎,摟著我,大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沉沉入睡了。


 


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到床上,他躺在我的旁邊。


 


察覺到我醒了,他帶著睡意鑽進我的懷裡。


 


就像,多年前那樣。


 


我也像那時候一樣,哄孩子似的摸摸他的頭。


 


七年的歲月足夠一個孩子長大,也足夠一個人老去。


 


原來,季行止長了那麼多白發,我都不曾問,這麼多年他經歷了什麼,為何每次見面他都帶著深不見底的鬱色。


 


12


 


傍晚的時候下了暴雨。


 


他醒了,從背後摟著我,安靜地聽雨。


 


「欠你的我都還不清了。」


 


「不用還。」


 


「我回去之後和我父母住,我前夫給我留的房子我找人賣掉。但現在房市不景氣,估計隻能賣個 200 萬,車也不是什麼好車,也不值錢。


 


「剩下的我盡力還。」


 


他隔著毛衣咬到我的肩膀上,聲音含糊:「都說了不用還。」


 


「妍心,不用還,你這輩子都不欠我什麼。」


 


「都是我欠你的。」


 


「你回去照顧好自己,好好生活就好了。」


 


我轉過身,我想問:「季行止,你還愛我,這麼多年,你一直愛我嗎?」


 


可又問不出口。


 


七年前的雲泥之別放在現在,依舊不改。


 


我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脫掉我的毛衣,我想我該補償他的,哪怕我是個離過婚,生過孩子,還一無所有的女人。


 


我在房間戰慄,好像聽見一道極輕極淺的嘆息。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拿著冰冷的車鑰匙從脊背滑到腰窩。


 


在熾熱的呼吸裡,

他說:「蘇妍心,生過孩子的女人就別用這招了。」


 


門開了又關,我在安靜的嚇人的房間裡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大哭一場。


 


13


 


自那以後,再沒見面。


 


12 月的最後一天,本市一條新聞上了熱搜。


 


始於 90 年代的老牌企業榮達深陷產品質量醜聞,資方大規模撤資。


 


早在五年前,法定代表人已經更換為董事長獨子季行止,而這位年輕的掌權人不堪重負,在上午九時三十分跳樓身亡。


 


在跳樓前,他將名下所有資產都進行變賣,用於員工工資發放。


 


圖片上的季行止,穿著我特意為他買的駝色羊絨大衣。


 


世間所有人,見一面少一面。


 


季行止番外


 


1


 


蘇妍心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原來這麼愛她。


 


但是愛意被現實圍堵地寸步難行。


 


疫情之後整個國際市場風雨飄搖,久久不能恢復。


 


銀行借貸更為謹慎,資方那群老家伙隔岸觀火,公司賬面上的空缺越來越大。


 


父親面上不顯,夜裡愁的一根煙接一根煙抽。


 


我去每個部門輪崗,想要尋得解救之法,可是頑疾根深蒂固。


 


我們公司成立太久了,期間不知道多少風雨,來來往往也不知道多少人,久到一個辦公室就那麼幾個人,卻分成了幾派站隊。


 


偌大的公司被不同的利益板塊操縱,大廈將傾,每個人都表面和睦地維持現狀。


 


我學起了父親的模樣。


 


白天給自己灌上一杯又一杯苦澀的濃茶,晚上又輾轉各方資本,烈酒入喉,嬉笑間,人情涼薄盡數看透。


 


頭回見蘇妍心,

隻覺得這姑娘打量人的眼神太過純粹,故而學著她的模樣盯著她講話。


 


人前有些害羞,但總的來說得體自然,特別是像個孩子一樣,講完還期待地等待表揚。


 


所以會議結束下樓的時候,又特地跑去誇了幾句。


 


那天晚上,父親和母親又吵架了。無非是母親勸父親現在抽身而退,而父親執拗地想要堅守自己的產業。


 


我贊同母親說的,現在公司已經不能帶來多少利益了。


 


可是深夜書房父親的咳嗽聲止都止不住,我覺得疲憊不堪,不知哪裡能換來一片棲息地。


 


沒由來的,我想起白天那個姑娘,越想越覺得人長得好看,性子乖乖的,像大學校園的親人的小貓。


 


後來又覺得她像繡球,圓溜溜的沒什麼稜角,泡開了卻清香怡人。


 


她給我泡她那堆甜甜的衝劑,

又眨巴著大眼睛聽我信口拈來些父親教導的玩意。


 


她覺得我無所不知,我有些心虛,但不能否認,有被爽到。


 


我越來越喜歡給她買東西,我喜歡她從頭到腳都有我的痕跡。同時,我也希望她能入侵我的生活,我喜歡隨處可見的都是她關心我的巧思。


 


冬天的時候,我穿上她給我買的大衣,這顏色我頭回穿,她也穿著我給買的,巧笑嫣嫣。


 


我心思一動,帶著她專門重新拍了員工照。兩張工作證放在一起,情侶款似的。


 


即便這樣,我也沒特意想過愛情這種事情,現實當前,也容不下太多旖旎的心思。


 


隻是我喜歡她會在深夜軟軟靠在我的身上,和她獨處的每一秒都像良藥,熨平滿腹心事。長夜漫漫,願不再天明。


 


可惜身不由己。父親把白茉推給我的時候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我的本質是個商人,我的使命是個商人。


 


所有的利益都可以交換,更不用說這是唯一能救公司的機會。


 


唯一沒想到的是妍心會被發難。原來我喜歡她這件事世人皆知啊。


 


我在奢求一個不可能的結果,在我奢求我能留住妍心,還能理解我身不由己時,我已經失去了她。


 


2


 


妍心離開第二年,她結婚了。


 


訂婚,拍婚紗,結婚,滿滿的九宮格,證明誰都能給她幸福。


 


我躲在暗處像一隻老鼠,偷窺不屬於我的幸福。


 


我如何能光明正大呢,父親在一次與股東的爭執中中風癱倒,清醒時哆嗦著手求我守住公司。


 


無力回天的公司最終到了我的手裡,彼時三個月沒有發工資,那年過年,工人堵在董事長辦公室要我給個交代。


 


還好早年間效益不錯的時候父親愛買樓,

如今又一一低價賣出。


 


賬面上富裕的流水倒是一度吸引了一些資方,白茉勸我撈完一筆宣告破產。


 


這自然是於我而言是最有利的方案,但我推辭了無數遍。


 


「再讓我想想,再讓我想想。」


 


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個打算告訴在病床上苦苦掙扎的父親。


 


自然沒有人會原地等我,等不來我的消息,其他的股東暗地裡躍躍欲試。


 


針對榮達的陰謀從內部發起,半年間幾度被約談,我在崩潰的邊緣問癱瘓的父親:「不守著了好嗎?」


 


父親流盡渾濁的淚,溘然長逝。


 


守孝的時候,妍心又發了九宮格,她的孩子出生了,大眼睛小嘴巴,像她。


 


我甚至不敢點贊,隻是隔著屏幕摸摸那個孩子的臉,想必軟軟的,香香的,像我的妍心一樣。


 


妍心離開第四年,

白茉的父親帶來一波又一波的人。


 


他們成群走在一起,到處逛逛。


 


這麼個老破的廠房,被他們走出意氣風發的氣勢。


 


他們來看樓,看機器,看工人,順便嘲笑我的無能。


 


我都應是。


 


附和別人的話嘛,沒什麼難度。


 


人群走了,我問白茉的父親,如果公司被收購了,老員工怎麼安置。


 


他有些疑惑,又輕蔑地笑笑。


 


「已經是新公司了哪裡來的老員工。」


 


「那就請回吧。」


 


不歡而散。


 


我北上尋找援軍。


 


我們城市地理位置極為優越,更何況的確具備老牌的技術,總有新的資本能為這些買單。我沒有訴求,隻希望陪父親辦廠的老員工能得到妥善安置。


 


有些效果,但在整個不景氣的經濟效益下收效甚微。


 


員工陸續遞交辭呈。該離去的都離去了,無處可去的惴惴不安守在廠裡。他們問:「季總,廠子還能挺過去嗎?」


 


我除了說「能」還能說什麼呢?


 


我賣了別墅和父親收藏的古董字畫。搬離別墅那天,母親問:「那個箱子裡是什麼?」


 


我笑笑,我想說那是我想帶進墳墓裡的東西,又怕嚇著她,最終什麼也沒說。


 


3


 


妍心離開第六年,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我越來越想她。


 


盛夏的時候,母親夢中心髒病突發,離開了我。


 


她走的時候沒有什麼痛苦,這是唯一讓我寬慰的事情。


 


隻是我沒來得及說,如果遇到父親,少吵些架。後來又想不過父親間的事情,我作為兒子也不應該插手。


 


我和白茉的父親談成了最後一筆交易。


 


各退一步。


 


他可以安置好老員工,但是榮達的收購價必須遠低市場價。


 


我苦笑,這個收場方式實在不夠體面,但還是舉起杯,和對面的男人碰了一下。


 


我穿好防塵服,自己打開流水線。


 


我做的很慢,最後封箱地時候被劃破了手。


 


你看,我什麼都做不好,終究,一事無成。


 


我自己做的產品被我親手送到稽查部。


 


陸姐打電話告訴我來了好多人,我說沒關系,不用害怕。


 


然後每天在兒科醫院尋找。


 


妍心的女兒病了,我該去找她了。


 


我希望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讓她安心地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又害怕舊情復燃,以後脫身讓她傷心。


 


我在北京的街上一遍一遍徘徊,最後總能晃悠到醫院樓下,

掐著點,裝作剛好路過。


 


白茉父親給出的消息,最遲年底會有了結。


 


也好。


 


我把白茉父親打給我的錢都給了她,可惜樂樂還是沒救回來。


 


那個晚上,妍心褪去毛衣,白皙的皮膚在黑暗中散發皓白的光。


 


我真的很想擁有她,可是,又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希望她原諒我的口是心非,不原諒也行。


 


如她所說,我這輩子,窩囊膽小。


 


下輩子,唉,沒有下輩子也無所謂,她能幸福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