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問題是我這個專業現在連個正式職工的多餘崗位都沒有,更別提實習了。


系裡那幫老頭、老太太也壓根兒不管我,主打一個散養。


 


忽然想起大一剛入學那年,一個學姐對我說:「再學下去,畢業後隻能去鬼市做個調酒師。」


 


我以為她是開玩笑,沒想到竟然是預言。


 


深吸一口氣後,我抬起頭,對上雲川亮晶晶的眼睛,無奈地說:「好吧,我答應你。」


 


S馬當活馬醫,萬一我一不小心成了鬼市第一調酒師呢?


 


7


 


雲川給了我極大的創作自由,不管調配方式、不管原材料,採購經費無上限,美其名曰全權放手,但我懷疑他就是懶得管而已。


 


畢竟除了這家酒吧外,他在鬼市還經營著一家燒烤攤、一家紀念品商店,還有一家洗浴中心。


 


不肯放棄這家酒吧,

不是因為他真的缺錢,而是出於「鬼市商業街霸總」這個身份的不甘心而已。


 


當然,霸總身份是他自封的,畢竟整個商業街,就他這一個精神病。


 


在開始調配新酒之前,我先把忘川酒吧裡所有的酒挨個兒地喝了一遍,又跑去對面酒吧點了杯它家的招牌「萬聖節禁區」。


 


不是酸,我是真沒覺得這本土化的西方酒有多好喝,入口濃烈刺喉,我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生怕喝完整杯會得急性咽炎。


 


調研差不多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邊翻前任調酒師留下的秘制配方,一邊琢磨怎麼用我的孟婆鍋熬酒。


 


一般酒吧通用的調酒方法是,將不同的酒或者糖漿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調酒師隨手搖搖罐罐,一杯就做出來了。


 


我打算利用孟婆專業的特長,將酒和孟婆湯的部分原材倒進鍋裡,

再用孟婆專用手法熬制。


 


這樣熬出的酒,不僅風味奇特,而且還有獨特功效,絕對會讓忘川酒吧在鬼都脫穎而出。


 


閉關一整個月,在熬炸了六口鍋之後,我頂著蓬頭亂發,手端冒著絲絲涼氣的孟婆鍋,一臉興奮地踹開雲川的房門。


 


「我熬出頭啦!」


 


雲川正不知和哪個鬼妹妹語音聊天,見我破門而入嚇了一跳。


 


對手機那頭解釋了一下後,匆忙地掛斷電話,驚魂未定地瞥了我手裡的鍋一眼,無語地說:「你確實熬出個頭啊……」


 


孟婆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涼泡泡,泡泡中間是一個奶白色的小骷髏頭,嘴角向兩邊掛起,構成一個極為愉悅的笑容。


 


我一臉炫耀:「這是我費了好大功夫研制出的新式湯酒,我給它取名叫『中元節萬歲』。


 


入口微酸,回甘清甜,充滿氣泡感,使口感更豐富。


 


而且它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功效。


 


孟婆湯本身的作用是洗去亡魂記憶。


 


無論人間還是陰界,都以為一碗真正的孟婆湯最重要的是食材。


 


但其實最重要的手法。


 


熬湯的手法本質和繪制符咒沒什麼區別,隻是以湯勺為筆、以湯為墨罷了。


 


我將手法提取部分加以創新,運用到「中元節萬歲」上,使它擁有了獨特功效——洗去煩惱。


 


無論是考試掛科,還是股票賠錢,或者被男女朋友甩了,終於發現自己不是富二代。


 


隻要喝下一碗我的秘制湯酒,任何煩惱都會消除——


 


當然問題仍然在,但是不開心的情緒會被打消。


 


我一臉興奮地跟雲川介紹完後,他摸了摸下巴,說:「正好我先嘗嘗。對面酒吧的小癟犢子昨天又找上門挑釁,問我願不願意把我的酒吧轉賣給他。要不是有警衛巡邏治安,我都要揍他了!」


 


我舀了一碗酒遞給他,雲川想也沒想,一飲而盡。


 


碗裡最後一滴酒劃入喉嚨,雲川的眼睛頓時亮起來:「心情果然輕松多了,感覺再大的煩心事都是個屁!」


 


話糙理不糙,我豎起大拇指,誇贊他的形容很貼切。


 


經過一個月的停業後,忘川酒吧重新營業,並推出最新招牌——新式湯酒「中元節萬歲」。


 


畢竟是昔日輝煌一時的酒吧,即使如今門可羅雀,東山再起也能鬧出點動靜,開業短短一天,就在地府論壇火出了圈。


 


我一臉興奮地點進論壇,準備看看他們是怎麼誇我的酒的,

沒想到一眼劃過去,滿滿十多頁竟全是奚落嘲諷,沒一個誇的!


 


不是,我的湯酒挖你們家祖墳了?


 


8


 


【笑S,忘川酒吧是不是徹底地涼了?關門一個月我以為會鬧出什麼大動靜,結果是不賣酒改賣湯了。】


 


【樓上嚴謹點,什麼叫賣湯?人家那是湯酒,主打一個不倫不類。】


 


【愛喝酒的和愛喝湯的都沉默了,感覺受到了嚴重侮辱,誰懂?】


 


【據說請的調酒師是孟婆專業的獨苗。果然啊,找不到工作會把鬼逼瘋,怎麼說也是鬼都大學的學生,怎麼能這麼自汙專業呢。】


 


看了一眼帖子,又抬頭看了看聚集在門口卻猶豫著不肯進來的鬼群,我憤怒地把手機丟在一旁,怨氣衝天:「好端端的鬼不做,做什麼鍵盤俠!他們甚至沒進來嘗嘗我的酒就開麥嘲諷,這和網暴有啥區別?

!」


 


相比之下,雲川要淡定得多。


 


他等我熬完第五鍋「中元節萬歲」後,將湯酒舀進十五個碗裡,一臉自信地說:「技術的事交給你,運營的活我來做。不把你的湯酒推出去,我『霸總』兩個字倒過來寫!」


 


說完他就端著酒走出門外,留給我一個邪魅狂狷、沒有腦幹的背影。


 


不過片刻,他空著手回來,將半個身子靠在吧臺,對我拋了個油膩的飛眼。


 


「等著吧,數三十秒,我們馬上就會迎來忘川酒吧的狂歡。」


 


我一臉懵逼地看著他打開手機計時器,竟真的開始數秒。


 


隻是還沒數到三十秒,大門就被「哗啦」一聲打開,剛才聚集在門口的鬼全都湧了進來。


 


9


 


「老板,那個啥中元節還有嗎?我要再來一碗!」


 


「我能打包兩份帶回去不?

一定得讓我老婆嘗嘗這酒。」


 


「先賣我先賣我,我願意加錢!女神考試掛科心情不好,我正愁不知道咋當舔狗呢!」


 


看著眾鬼興致高昂的臉,我嚇得甚至想把自己鑽到吧臺底下。


 


這輩子也沒同時和這麼多鬼打過交道,好害怕!


 


還好雲川及時地發揮了他的社牛屬性。


 


他淡定地揮了揮手,極為裝逼地說:「『中元節萬歲』是本酒吧最新推出的新式湯酒,不僅味道極佳,還有忘憂解愁之功效,整個陰界隻此一家。


 


「好酒難制,原材有限,這酒每天限量供應五十碗,且隻能在店裡喝,客人們想喝的話可以到座位上掃碼下單,我們的調酒師會加急為大家熬制!」


 


這話就像一聲信號槍,幾十隻鬼呼啦啦地向座位衝去,生怕跑晚了搶不上座。


 


而我在熬湯間隙,

終於弄明白雲川幹了啥。


 


「其實很簡單。他們徘徊在門口不進來,無非是不看好你新研制的酒,不肯花錢。但我如果免費請他們喝,沒有鬼會拒絕。畢竟無論是人是鬼,佔便宜都是天性。等他們知道這酒有多好喝,又親身感受到它的神奇功效之後,自然願意進來買單。


 


「而且他們還會成為我們的免費廣告,自發替我們安利。不出意外的話,今晚過去,論壇上的風向就會變了。」


 


雲川判斷得沒錯,甚至不需要登上論壇確認,隻看白天沒開門時就站在酒吧門口排隊的鬼群,就知道「中元節萬歲」的名氣徹底地打出去了。


 


對面酒吧的老板趴在窗戶邊伸脖子往這頭瞧,對上我的視線,我友好地朝他笑笑,他卻翻了個白眼,「啪」的一聲把窗簾合上了。


 


呸,真沒格局!


 


10


 


在新式湯酒名氣爆火的時候,

我趁熱打鐵,又研發了幾款新酒出來。


 


「腳趾拒絕抓地」主打消除尷尬症,無論多社S的記憶,回想起來都不會再用腳趾挖地;


 


「最後期限就在今夜」專治懶癌心態;「摸魚萬歲」則會讓打工鬼暫時失去鬥志,拒絕再卷,主動躺平,非常適合下班時間或者節假日時偷偷地給領導灌一杯。


 


幾款酒推出後大受好評,瞬間火爆鬼都。


 


但讓我和雲川都沒想到的是,熱度最高的酒竟然是新出的「世界和平」。


 


這款酒可以消滅暴戾情緒,適合脾氣不好的鬼喝。


 


但它的火爆程度還是超出了我和雲川的想象,每天竟能賣出三百多碗,比其他湯酒的總和還多。


 


「是不是最近大家脾氣都不好啊?」雲川抓了抓頭發,一臉懵逼地問。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好像最近很多鬼脾氣都很暴躁。


 


忘川酒吧重新開業時遭遇的嘲諷就不說了,我之前發在論壇上吐槽自己一個人上課的帖子,也有好多鬼追著罵。


 


「天煞孤星就是你吧,和誰在一起就克誰,閻王大人肯定看出你不是好鬼,才給你安排了注孤生的命運。」


 


「不主動去交朋友還抱怨學校環境不好,你這和巨嬰有啥區別?」


 


這些都是溫和的,甚至還有鬼把我祖上八代罵了個遍。


 


不懂為啥現在的鬼戾氣都這麼大,我仰頭看了看天花板,默默地說:「可能是大姨媽、大姨夫組團都來了吧。」


 


11


 


這天我一如往常,忙得腳打後腦勺,熬湯熬得險些犯腱鞘炎。


 


好不容易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正準備關門,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男鬼身量狹長,五官英俊,纖細濃密的睫毛像黑色蝴蝶,

羽翼微垂,遮住他眼中大半的光,看不清神色。


 


相比之下,女鬼生得極為嬌小,可愛娃娃臉上,掛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拿掉嘴裡的棒棒糖,徑直走到我面前,側頭打量了我兩眼,開口問:「你就是那個讓雲川三句話不離口的凌悠幽?」


 


我頓時眉心一跳。


 


這聲音太耳熟了,我基本每天都能隔著電話聽到她的嬌叱。


 


她是雲川手機那頭的鬼妹妹!


 


再一瞧她不懷好意的眼神,我瞬間慌了,這是什麼老板娘上門捉三的戲碼啊!


 


可我冤得要S,我和雲川每天湊一起不是聊酒就是聊酒,他又根本不是我的菜,我壓根兒不是三啊!


 


正不知該如何解釋,女鬼卻繞過吧臺一把挽住我,義憤填膺地說:「這麼漂亮的妹妹,雲川也舍得讓你每天工作,一個休息日都不給留?

生產隊的驢還得做五休二呢!」


 


……


 


一時不知誤會我是三,和可憐我不如驢,到底哪個傷害更大。


 


「白蕪,找雲川玩去,我這有正事。」男鬼聲音清悅,像夏天沾著水汽的棒冰。


 


涼絲絲的,卻是整個夏季的最佳暢銷品。


 


白蕪吐了吐舌,一蹦一跳地離開,我愣愣地抬起頭,隔著昏暗燭燈,看向男鬼隱在幽暗中的半邊側臉。


 


他懶懶地掀起眼皮,對我露出個公式化的淡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時域,是負責人間東沿海幾個城市的黑無常,白蕪是我的白無常搭檔。」


 


我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穿著一身黑色休闲服,方才的白蕪則穿著白色蓬蓬裙,不含一絲其他雜色。


 


見我沒什麼反應,時域繼續說道:「冒昧來此打擾,

是有事相求。」


 


他頓一下,聲音裡帶了幾分無奈:「或許,你能不能研制出可以讓人或者鬼,吐露出內心最深處秘密的湯酒?」


 


12


 


「不可能。」


 


盡管美色當前、美男相求,但我想也沒想地就拒絕。


 


這段時間有不少客人找過我想做定制酒。


 


什麼可以讓暗戀的人一眼就能喜歡上他啦,什麼可以消除和前任吵架分手的記憶啦,還有更離譜的想讓人事記錯工資,每個月能多發他五萬塊錢的。


 


「我說你們別太荒謬。我做的這些湯酒,基本都是調節情緒的,對生活和記憶不會有任何影響。吐出心底秘密這種酒,錯誤使用的話會毀掉一個鬼的一生,我怎麼可能熬制?」


 


我抱著雙臂,擺出戒備的姿態,氣呼呼地說。


 


把我當什麼鬼啦。


 


就算拿千金萬金砸在我面前,

我也不可能做沒底線的事。


 


更何況——


 


我又瞥了一眼時域,這張臉看久了,也就那樣嘛,沒有多驚為天人。


 


本以為時域會生氣,沒想到他「撲哧」一樂,姿態反而輕松了許多。


 


「早知道你這麼有原則,我就該早點過來,不該糾結那麼久,白白地浪費時間。」


 


我皺了皺眉,難道現在流行沒腦子帥哥?他怎麼聽不懂我說的話?


 


時域解釋道:「我和白蕪平時都在人間工作,但是最近鬼都出了大事,陰間辦事處臨時把我們調了回來。」


 


他右手食指關節輕叩了兩下臺面,掀起眼皮,沉睡的黑蝴蝶振翅欲飛:「你和雲川應該也注意到了,最近鬼都很多市民的精神狀態都極其不穩定,很容易陷入暴躁。不隻是在網上隨意地罵人,各大公共場所鬧事的案件頻發,

辦事處基本每天都要接到數十起報警投訴。我們懷疑這不是偶然,而是敵對勢力間諜所為。」


 


「敵對勢力?」我一時愕然。


 


時域雙眼沉沉地看著我,說:「市民情緒暴躁的時間段,和你們對面那家西方酒吧開業的時間剛好吻合。」


 


我的大腦飛速地旋轉,終於理清頭緒:「你的意思是,和我賣的湯酒可以振奮精神的作用類似,西方酒吧的調酒也可以操控顧客的情緒,但它是將負面情緒擴大,誘導大家爆發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