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方一聲驚呼:「不用出醫藥費,你還給錢?那你可真夠大方的。」


 


妹妹得意地輕哼:「我才沒那麼傻呢。我家老頭子讓我跟弟弟平攤醫藥費,憑什麼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掙的錢都給了我弟,我媽還是替我弟幹活摔斷的腿,我憑什麼出錢啊!」


 


對方好奇地問:「那就你弟弟一家出這錢?你弟妹也沒反對嗎?」


 


妹妹很不屑:「她還敢反對?她自己不想伺候我媽,還有臉反對?再說了,她的寶貝兒子去年隻考了個大專,以後還指望我家老周幫忙安排工作呢。」


 


老周是我妹夫,現在已經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了。


 


對方連聲恭維:「我就說你有福氣啊,不僅書讀得好,人長得漂亮,老公也嫁得這麼好。當年那麼多年輕醫生,就數周院長升得最快。」


 


我SS攥著手裡的毛巾,心裡憋得難受。


 


明明都是一樣的女兒。


 


明明妹妹也沒出錢,甚至她都不是因為出不起。


 


為什麼,她就能那麼理直氣壯地指責我?


 


如果當初,我能有勇氣反對爸爸對調的決定,是不是這一切,就會不一樣。


 


6


 


第二天一早,我伺候媽吃完早飯,就迫不及待地給李娟發了微信。


 


可直到我們吃完午飯,都沒有收到她的回復。


 


我強迫自己別再想這事,趁著午後日頭暖和,去接了盆熱水,替我媽擦身。


 


等我倒了髒水回來,我媽已經又睡著了。擦幹淨了身子,陽光又照得人暖洋洋的,她睡得很香。


 


我揉了揉腰,坐到行軍床上,順手拿起手機。


 


李娟的回復跳了出來:


 


這些年火爆全網,你那二十個幣居然一直沒賣嗎?

那恭喜你,現在一個能賣五十萬了。】


 


五十萬一個,那二十個就是一千萬!


 


我高興得有點發蒙。


 


【你現在要賣嗎?需要我教你操作不?】手機振動,李娟的消息又進來了。


 


我低著頭剛要回復,就聽妹妹的聲音冷冷響起:


 


「我一天給你一百塊,是讓你來玩手機的嗎?」


 


我突然不想忍了。


 


抬起頭,衝妹妹笑道:


 


「要不換你來吧?我一天給你兩百。」


 


妹妹愣了一下,精心描繪的眼角高高吊起:


 


「你開什麼玩笑呢。我一會兒還要回家給壯壯做飯,陪壯壯上課。哪有時間照顧媽。」


 


壯壯是她偷偷流了兩個女胎,才得來的兒子。


 


從小慣得又懶又胖,學習也不好,才剛初一,就已經需要請老師一對一補習。


 


她感受到鄰床母女投過來的異樣目光,又提高了幾分音量:


 


「不像你,反正也沒有工作,照顧一下親媽還有錢可以拿。要說這都是我對你的好心幫助。


 


「可你是怎麼回報我的?昨天我來媽這查房,就發現你不知道跑哪裡去了。說真的,我就是請個陌生人來照顧媽,也都比你這個女兒強啊。」


 


我看著她妝容精致,至少比我年輕十歲的臉,默默掏出兩百塊錢,塞到她的手裡:


 


「陌生人哪有你專業?你可是護士長啊。」


 


妹妹瞪著我,臉色鐵青。


 


她的臉除了比我年輕,五官輪廓和我幾乎一模一樣。小時候,連我爸都會偶爾認錯。


 


可曾經照鏡子一般熟悉的臉上,如今都是半生際遇不同,所造成的陌生與隔閡。


 


順遂了半生的妹妹覺得,有著正經工作和能幹老公的她,

天然就該凌駕於我之上。


 


被我這個沒出息的姐姐當眾懟了,自然怒不可遏。


 


而我也平生第一次沒有退讓,挺直了腰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短暫的沉默後,妹妹把錢摔到我身上,尖聲叫道:


 


「你發什麼神經!我要你這兩百塊?


 


「你這麼有本事,你倒是出媽的醫藥費啊!拿著兩百塊裝大款,笑S個人!」


 


兩張紅色的百元鈔飄落到地上,我彎腰撿起來,舉到妹妹的眼前。


 


「這兩百塊,至少明明白白,是我出的。


 


「而你呢?口口聲聲說出了錢,請我來照顧媽。


 


「你真出了嗎?


 


「還有媽的醫藥費,你敢說你出了嗎?」


 


我的聲音並不大,卻一字一句,飽含譏诮。


 


妹妹當然不會承認,

她也譏诮地看著我,那句「敢啊」還沒出口,就又被我堵了回去。


 


「要說回報,我倒是想知道,你當年靠我讀中專的事,給我回報了嗎?」


 


我冷冷地看著妹妹,但凡她敢再多說一句,我就敢把當年的事,翻出來好好說道說道。


 


妹妹臉色大變。


 


丟下一句「有病!」就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我呼出一口悶氣,感覺腰疼都輕了幾分。


 


這時,微信電話響起。


 


是李娟。


 


我拿起手機快步走出病房。


 


接通電話,李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怎麼不回消息,是被天降橫財砸暈了嗎?」


 


我呵呵笑了幾聲,認真地向她道謝。


 


感謝她,真的給了我一個堪比重生的機會。


 


7


 


接下來兩天,

妹妹沒再出現。


 


聽說是生病請假了。


 


那天我倆吵架,病房門是開著的。我掏錢之前,瞥到了妹妹身後,有兩個戴護士帽的身影剛好路過。


 


人都愛傳八卦。


 


尤其是妹妹這種人的八卦。她工作都是混,能當上護士長,全靠有個當副院長的老公。


 


有人願意奉承她,也自然有人對她不滿。


 


隻是沒想到,在媽媽快要出院前的一次檢查中,發現情況不好。可能需要二次手術。


 


檢查醫生皺著眉:「這是周院長親自手術的吧?盡快找他商量一下吧。」


 


於是我給妹妹打電話。


 


妹妹氣得暴跳如雷:「什麼二次手術!老周可是著名的一把刀!怎麼可能有問題?」


 


我把手機開了外放,淡淡道:「這也是你家老周的意思嗎?那你自己跟媽說吧。


 


妹妹在電話那頭大叫:「說什麼說!肯定是你沒照顧好!我就說你要害了媽的命吧!」


 


檢查醫生又皺了皺眉,喊了一聲「護士長」:


 


「您母親情況確實不太好,需要盡快二次手術。」


 


妹妹那邊突然啞火,恨恨說了句「知道了」,就啪地掛了電話。


 


二次手術,又要一筆費用,還得繼續有人陪護。


 


妹妹堅持認為是我沒照顧好媽媽,所以必須由我來承擔這筆費用。


 


弟弟也站在妹妹那邊,說:「大姐,你本來就沒出錢,還拿著我們給的工資,結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難怪你掙不著錢。誰敢用你啊。」


 


我氣極反笑:「行!那咱們就去省城醫院找專家給看看,到底是我照顧得不好,還是第一次手術沒處理妥當。」


 


妹妹抱著胳膊,斜了我一眼:「去省城醫院的錢,

你出啊?」


 


我沒有任何猶豫:「是我照顧的問題就我出,是手術的問題就你出。」


 


畢竟是照顧親媽,我嚴格按照醫囑,費盡心思,別說醫院裡兩百一天的普通看護,就是那幾個四五百一天的金牌看護,我冷眼瞧著,都沒我做得好。


 


看妹妹有些下不來臺,弟弟出來打圓場:「去什麼省城啊?這不是折騰媽嗎?我看還是老規矩,我和二姐出錢,大姐你出力。」


 


說著,他還給妹妹遞了個眼神,我猜那意思,還是他全出。


 


我笑了笑:「你倆都嫌我照顧得不好,我覺得還是護士長來吧。也不讓她白幹,給她一百一天。」


 


妹妹氣得尖叫起來:「誰像你個窮鬼啊,一百塊也要拉下臉來掙!還給我一百,有本事你出醫藥費啊!」


 


我故意猶豫了一會兒。


 


妹妹見狀,

叫囂得更狠了:「有本事你出醫藥費啊,我就不提讓你照顧媽的事!」


 


我故意漲紅了臉,咬了咬牙:「行,我出。」


 


若是我真的撂挑子,鬧到隻能花錢請看護,三個子女一個都不在病床前,這小地方的唾沫星子,簡直能把人淹S。


 


妹夫老周也算有頭有臉,更是受不了這個。


 


所以妹妹愣了一下,突然捂著頭倒在行軍床上:「哎喲,哎喲,我的高血壓又犯了。快幫我叫醫生!」


 


我正要戳破她裝病的把戲,媽媽扯了扯我的袖子,有些哀求地看了我一眼。


 


8


 


我到底還是心軟了,沒有繼續推脫照顧媽媽這事。


 


因為我想起了十八年前,決定離婚的我抱著六個月大的女兒回娘家的事。


 


當時我被我爸從家裡趕出來,他覺得我離婚丟人,說我既然這麼有本事,

不聽他勸,非要離婚,就不要再想著回老王家住。


 


我抱著襁褓中的女兒絕望離開時,是我媽偷偷追出來,塞了兩百塊給我。


 


那兩百塊,都是皺巴巴的零錢,有十塊的,五塊的,甚至兩塊的。


 


她一直是個農村家庭婦女,沒有任何收入來源。所以這兩百塊,隻能是從我爸平時給她的家用裡,一點一點省出來的私房。


 


可我爸是個會計啊,算賬一向精明得很,天知道她省出這兩百塊,要花多長時間。


 


我捏著這疊皺巴巴的紙幣,隻覺得比千斤擔還重,差點拿不住。


 


我媽卻抹著淚對我說:「家裡三個孩子,媽最對不住的就是你。拿著吧。以後你日子寬裕了,再孝敬媽就是。」


 


可我之前一直沒能寬裕過,甚至在幾天前,還連媽的醫藥費,都厚著臉皮沒有出。


 


現在妹妹擺明了要裝病,

弟弟也隻會裝S,如果我再推脫,受苦受罪的還是媽媽。


 


隻是我時不時地也會花錢找看護來代班,這樣也能分心照顧好高三的女兒。


 


反正這回,我老實不客氣地按照金牌看護五百一天的價格,跟弟弟妹妹收了錢。


 


二次手術的恢復非常理想。


 


做完檢查,醫生笑眯眯地說可以出院了,還跟我媽說:「阿姨,您真是有個好女兒。」


 


我坐著弟弟的車,把媽媽送回了家。


 


又把醫生吩咐的注意事項,事無巨細、一一交代給弟弟和弟妹後,終於一身輕松。


 


準備回家好好洗個澡,然後賣掉我的


 


但還沒走到車站,我就發現自己的洗漱包落在媽的屋裡忘了拿。


 


窮了半輩子,我也節儉慣了,雖然都是用舊的東西,還是決定折返回去拿一趟。


 


堂屋裡靜悄悄的,

弟弟和弟妹大概已經回了二樓。


 


我也不打算再跟他們打招呼,準備直接去後面媽的房間,拿了東西就走。


 


卻不防聽到爸媽正在屋裡說我的事。


 


屋門是虛掩著的,爸爸略帶得意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幸虧咱們當年聽了村長的,沒讓大丫頭再去讀高中。考大學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就算真給她考上了,估計也跟隔壁村那個娟丫頭似的,都見不到她的人影。哪能像現在這樣,有點什麼事,都能叫回來幫忙。


 


「像伺候手術這種事,兒媳婦用起來,哪有女兒貼心。老婆子你說是不是?」


 


媽媽很低地應了一聲:「嗯。」


 


我站在門口,有如五雷轟頂。


 


原來當年,爸爸並不是真的沒錢供我繼續讀書。而是算賬之後,做出了他覺得最為劃算的選擇。


 


難怪媽媽會說,最對不住的就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我隻記得,那天我回到自己和女兒的小家後,又狠狠地哭了一整夜。


 


就像三十年前,進廠前的那個夜晚一樣。


 


9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回過老家。隻一心一意,照顧高考在即的女兒。


 


連爸媽有時候打電話叫我回去吃飯,我也以念念馬上要高考,實在走不開為由,拒絕回去。


 


我已經想好了,等女兒考上大學,我就跟她一起去她上學的城市。


 


我這半生從來沒有寬裕過,房子自然是買不起的。之前是帶著女兒住廠裡宿舍,後來又在縣城租房。


 


如今有錢了,也沒必要再買這裡的房子,正好跟著女兒出去看看。


 


若在那邊待得習慣,不如就在那邊買房定居,

徹底離開這個傷心地。


 


我暫時也沒有告訴女兒天降橫財的事,怕影響她憋著苦讀的那股勁。隻是悄悄提高了買菜的花銷,全力保證她的營養。


 


女兒也很爭氣,如願考上了一所 985 院校。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和女兒一起笑出了眼淚。


 


女兒是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替我撐起一片天。


 


我是覺得女兒替我圓了一個夢。


 


我帶著女兒,去吃了她說的必勝客,又拉著她去縣裡最大的商場買手機。


 


我一直記得當年李娟用的那個漂亮的蘋果手機,決定給女兒也買一個。


 


女兒雖然也很喜歡,但還是懂事地說:「媽媽,我買隔壁那個一千塊的就行,那個也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