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畢業後分配到醫院,日子順風順水。而我進廠打工,中年失業,如今靠打零工過活。
上個月,我媽幫弟弟幹活摔斷了腿,要住院手術。
妹妹說就我沒工作,正好去陪護。
我在醫院通宵陪床,費盡心思照顧媽媽。
妹妹卻嫌我在媽睡覺時看微信:
「我一天給你一百塊,是讓你來玩手機的嗎?」
看著微信上老同學給我的回復:
【那二十個幣你一直沒賣嗎?那恭喜你,現在一個能賣五十萬了。】
我抬起頭衝妹妹笑道:
「要不換你來吧?我一天給你兩百。」
1
媽明天就要手術。
術後誰去醫院陪床,
要開家庭會議討論。
弟弟看了眼他老婆,試探著開口:
「二姐,你是在醫院當護士長的……」
他話還沒說完,妹妹的聲音就高八度響起:
「我當護士長怎麼了?媽可是替你幹活,才摔斷腿的!怎麼,現在又想甩手給我了?」
弟弟趕緊解釋:「不不不,我是說,你平時當護士長,就已經夠辛苦的了,沒時間照顧咱媽。」
看妹妹的臉色緩和下來,弟弟又說:
「但我家這個吧,實在是手笨。上回我胳臂受傷,她替我換個藥都疼得我直嘬牙。我怕讓她去,媽就淨受罪了。」
妹妹嗤笑一聲,目光轉向我:「那就姐去唄。」
我有些猶豫:「要不,我們三個輪著來?」
我唯一的女兒正讀高三,
也是關鍵時刻。
妹妹立刻反駁:「輪什麼啊?我請假可是要扣工資的。咱家就你沒工作,在家闲著也是闲著,正好去陪護。」
一直沒說話的爸爸,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那就大丫頭去吧。」
2
我在醫院一連陪護了好幾天。
幸虧女兒念念一向懂事,自己把學習和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知道我陪護外婆走不開,周末還特意買了水果,送來醫院給我和她外婆吃。
看著女兒臉上因為苦讀熬出的黑眼圈,我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念念,一會兒媽媽送你回去吧,順便給你做點好吃的補一補。」
女兒懂事地說:「那外婆這邊呢?」
我笑了笑:「我找你二姨來幫忙照看一會兒,正好你外婆也想喝我熬的紅棗粥。
」
我讓女兒陪媽說話,自己起身去找妹妹。
妹妹正在辦公室裡刷短視頻,聽完我的來意,頭也不抬地說:「我沒空。」
我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都有空看短視頻,怎麼就沒空照看一會兒媽呢。」
她啪地放下手機,抬起頭衝我冷笑:
「我看短視頻怎麼了?又不是你給我發的工資。
「要我說,讀書這事主要看遺傳。你都沒什麼文化,女兒吃頓好的,就能考上好大學了嗎?」
人真的,得勢就會忘本。
妹妹這些年日子舒坦,早忘了她有今天,還是因為她冒名頂替了我考上的中專名額。
不然就憑她一看書就嚷嚷頭疼的性子,進廠失業沒有退休金的人,難道不該是她嗎?
我有些生氣地看著她:「你也是媽的女兒,怎麼就不能看護一會兒呢。
」
她撇了撇豔紅的嘴角:
「媽手術前咱都說好了,這次你出力不出錢。總不能得了便宜,又要把活推給我吧。」
我臉上一陣燒紅,默默咽下已到嘴邊的話,轉身走出她的辦公室。
因為我想到了自己銀行卡上的餘額,想到了女兒的大學學費,到底還是沒法昂起頭,跟妹妹說一句:
「錢我也能出,咱們輪流照顧媽。」
人窮志短。
我生女兒時大出血,不能再生二胎。婆婆本就嫌棄我是農村戶口,看我以後生不了兒子,更是鐵了心,從月子裡就開始逼我離婚。
這麼多年,我獨自養大女兒,手頭一直不寬裕。
所以我爸拍板,讓弟弟和妹妹出醫藥費,再給我一天一百的補貼時,我確實也沒反對。
可拿人手短啊。
妹妹這樣戳我肺管子,
我也隻能往自己肚裡咽。
3
走回病房,我在門口深吸氣,努力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才推門進去。
女兒抬頭看過來,期待的目光在看到我身後空無一人時,有一瞬失落。
很快她又沒事人一樣笑起來:「媽媽今晚給我點個必勝客吧,我饞好久了呢。」
家裡條件不好,女兒一直很節儉,不是學校食堂,就是回家吃飯,從來不要求點外賣或者吃外食。
她這麼說,不過是為了不讓我覺著虧欠罷了。
我心裡越發不是滋味,用力扯出一抹笑:「吃什麼必勝客?有媽做的紅燒排骨好吃嗎?
「你先去醫院食堂幫外婆買晚飯,媽替外婆捏捏筋骨,一會兒咱倆一起回去。」
打發走女兒,我偷偷塞了一百塊錢給鄰床的看護,請她順便也照看我媽兩三小時,
並保證一定會在晚上九點前回來伺候我媽睡覺。
等媽吃好晚飯,我叮囑一番,就帶著女兒回了家。
女兒回房間復習功課,我進廚房做飯。
燉上排骨,熬上紅棗粥。
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思緒飄回了三十年前。
1994 年,我以全縣最高分考上中專。當會計的爸爸靈機一動,決定讓我和妹妹對調名字和身份,由妹妹頂著我的名字去讀中專。
爸爸說妹妹成績太差,復讀也沒用。不如換我去復讀,明年照樣還能考上。
他喝著小酒,眼裡閃著精明,頗為得意地說:「這樣我的兩個女兒,就都能吃上公家飯了。」
那時中專包分配,還能變成城鎮戶口。對農村家庭來說,是天大的好事,比讀高中考大學還吃香。
可人算不如天算,命運跟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第二年考前,我突發高燒,強撐著考完,離中專線還是差了兩分,隻能讀高中。
高中學費更貴。我隻能求爸爸給我一個機會,賭咒發誓我會更加刻苦,一定努力考上大學。
爸爸一連抽了四五根煙,最後還是搖頭:
「家裡錢緊,讀不起高中。你就去廠裡上班吧,我已經託人打了招呼,離家近,工資也過得去。」
滿屋子嗆人的煙霧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隻知道,爸爸的如意算盤沒有打響。而唯一的輸家,是原本能靠讀書改變命運的我。
我躲在被窩裡,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後,就被爸爸帶去廠裡,一幹就是二十年。幹得腰椎勞損,冷了累了都會酸痛難當。
想到這裡,我又下意識揉了揉腰。醫院裡的行軍床不舒服,這幾天下來好像更疼了。
可腰傷再疼,也疼不過心傷。得盡我好處的妹妹,如今卻說我得了便宜,還想把活推給她幹。
灶上煮著的粥湯咕嘟咕嘟,蒸騰而起的白霧燻湿了我的眼睛。
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了廚房,已經比我高了半頭的她,輕輕抱住了我:
「媽,你別擔心。我一定會考上一個好大學。上了大學,我就可以去做兼職,自己掙學費。我以後還會掙很多很多錢,你沒有退休金,我給你發。」
女兒的聲音還有些稚嫩,卻又有不容忽視的堅定。
我想人生也不全是苦澀。
抬手抹掉眼角的淚,我笑著回答她:
「念念也別擔心啊,媽媽替你攢了學費呢。你隻要安心讀書就行。」
怕女兒不信,我還翻出一個定期存折給她看。
這是我操勞半生僅有的積蓄,
也是我替女兒攢下的大學學費。
我曾經失去的,沒有得到的讀書機會,我的女兒絕對不會再失去。
所以我四處打零工,花錢一省再省,再苦再難,也沒有動過這筆錢。
可我打開存折的一瞬間,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那個令我安心的「50,000 元」。
而是一張黃色便籤紙。
上面還寫著兩串奇怪的字符。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
4
等我提著食盒匆匆趕回病房,妹妹的斥責連珠炮一樣向我砸過來:
「術後恢復很重要。你就這麼跑掉,媽要是有什麼術後並發症,沒有及時得到搶救怎麼辦?
「不就一個高考嗎?有那麼重要嗎?你這是要為了自己的女兒,害了咱媽的命啊!」
她是這個醫院的護士長。
看護不敢得罪她,在一邊裝啞巴,不敢說我出錢請了她幫忙。
我張了張嘴,看到媽媽有些擔憂的眼神。猶豫幾秒,還是默默忍下了妹妹的指責。
隻是打開食盒,給媽喂了小半碗紅棗粥。
妹妹在一邊陰陽怪氣:「這東西又沒什麼營養,大晚上的吃這麼甜,你是要害媽得糖尿病嗎?」
我忍不住反駁:
「手術前都檢查了,媽的血糖很正常。就吃這麼幾口,怎麼就糖尿病了?
「病人想吃點順口的都不行嗎?醫生交代的忌口我都仔細記了,昨天我也問過他,可以吃紅棗粥。」
妹妹冷哼一聲:「喲!你是護士長,還是我是護士長?回頭媽糖尿病了,醫藥費都算你的啊。」
媽嘆了口氣:「二丫頭,你姐她不容易。」
自從我和妹妹對調了名字和身份,
爸媽都隻管我們叫大丫頭和二丫頭。
妹妹撇撇嘴,扭頭就走了。我強扯著笑臉寬慰媽媽,讓她安心睡覺。
等媽一睡著,我就在黑暗中翻身而起,悄悄打開手機,去找關於幣的消息。
好像……漲了很多,已經非常值錢。
存折裡那張黃色便籤紙,是李娟給我的。
李娟是我初中同學,成績跟我不相上下。
她在教授親戚的建議下,沒有選擇農村學生喜歡的中專,反而讀了高中。
後來又考上名牌大學,留在大城市工作。
2011 年,她回鄉探親,看到我一臉的疲憊滄桑,又得知我離了婚,帶著一個女兒獨自過活。
她猶豫了一會兒,跟我說了一個叫幣的東西。
她說:「我不敢承諾和保證什麼,
我隻能說,這個東西,以後也許有機會改變你的人生。」
李娟在她的蘋果手機上弄了半天,說幣現在五十塊一個,我可以拿一筆不影響生活的小錢,買一些。
但也別太多,畢竟風險也很大。
雖然我對李娟說的東西一無所知,但年少時的那份惺惺相惜,讓我本能地願意相信她。
當時我還在廠裡上班,雖然效益不好,但也還沒徹底倒閉,一個月工資也有兩三千。
所以我想了想,說:「那就買二十個吧,一千塊。全賠了我也虧得起。」
李娟也很認可我定的這個金額,笑著說:「班長,你很有投資天賦,敢搏又不貪,如果當年繼續讀書,真不知道你能走多遠。」
假想中的無限可能,讓現實顯得更加冰冷窘迫,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苦笑道:
「這都是命。
」
李娟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撕下一張便籤紙,抄下兩串字符交給我:
「你把這個留好,千萬不要弄丟了。什麼時候缺錢想賣了,你就拿著這個,找信得過的人教你操作。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人,還來找我也行。」
李娟離開後,我也偷偷關注過一段時間。
這個叫幣的東西,好像漲到過兩百塊一個,又很快跌回五十塊,三十塊,甚至十幾塊。
我笑自己到底還是沒有發財的命,也就不再繼續關注,把這事丟到了腦後。
後來廠子倒閉,我開始四處打零工,還要獨自照顧年幼的女兒,生活的艱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那張黃色便籤紙,也就被我忘得一幹二淨。
現在,它真會像李娟說的那樣,改變我的人生嗎?
病房裡安靜得隻有呼吸聲。
我的心跳卻有如擂鼓,簡直要震破我的耳膜。
5
我惦記著明天要找李娟問問,所以睡得迷迷糊糊,還被我媽壓抑的呼痛聲驚醒了一次。
看我媽皺著眉一頭汗,我決定幹脆起來,去燙個熱毛巾,替她擦擦臉。
卻在路過妹妹辦公室時,聽到了她和同事的對話。
「護士長,你是雙胞胎吧?我那天查房見著你姐了,看著起碼比你大二十歲,說是你媽都有人信。
「要說還是你有福氣,有這麼個姐姐可以伺候你媽,不用自己受這罪。」
妹妹嗤了一聲:「你以為她是什麼孝順女兒嗎?她這是出不了錢,隻能出力。我媽的醫藥費,她一毛不拔。而且她還跟看護一樣,每天有錢拿。你見過伺候自己媽,還要拿錢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