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他幾個屋子的人都回家過年了,就他悶悶地煮著方便面。
我在地府打工了數月,兌換了一個見他的機會。
這次足夠他看清我,聽到我說話。
「阿澈,我就知道你不好好吃飯。
「所以,我又來看你啦。」
可是祁澈的手一顫,面條又掉回了鍋裡。
他的聲音發緊。
「不要再出現了,求你。」
1
我走了一年半了。
這是祁澈單獨度過的第二個春節。
我在地府打工,時不時就兌換一個他面前顯形的機會。
這個機會非常寶貴。
打工一個月,隻能獲得一秒。
這次為了春節看他,我快半年沒兌換過。
等我的身體回到了那個髒汙的群租房,我才逐漸有些安定。
被單還是我買的,簡單的藍白條紋。
祁澈以前說過,特別像監獄風。
但他依然不舍得扔。
他的羽絨服懸在門口的掛鉤聲,下擺灰撲撲的。
真是的。
還是這樣的不會照顧自己。
我沒來得及顯形,他就推門而入。
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碗,裡面是煮好了的泡面。
湯汁金黃,還蓋了一個流心的雞蛋。
這好像就是他給自己新年的加餐。
已經比去年吃得好了一點了。
我們住的地方是郊區,窗口能看到跳躍的煙火。
祁澈的眼裡沒有多餘的期望。
我拿起顯形券,撕成了兩半。
我感覺我單薄的身形充盈了些。
「阿澈。
「我就知道你不好好吃飯。」
我扁著嘴,五秒鍾的時間很緊。
說完這句話,我已經感覺到身形又重新變薄。
「阿澈……我又來看你啦。」
其實我還有話要說的。
但是,我再說他也聽不到啦。
2
他本來在吃泡面。
被我的話打斷後。
他的手指有些不穩,面條從筷子上滑落,濺起了一點面湯。
而他的目光停滯在我剛剛出現的地方。
是我看錯了嗎?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我走後我出現了很多次。
第一次出現是在他打三份工瘋狂透支體力進醫院時。
當時我才走了一個月。
簡單一個月,他把自己折磨得暴瘦了二十斤。
原本就清瘦的身材已經活脫脫成了骨架子。
我趕在他睜眼的那刻顯了形。
他在混沌中看到了我。
迷迷糊糊朝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之之……」
徹底清醒後,他看到的隻有醫院白色的簾子。
哪有我在啊。
他靠著床沿哭了起來。
大顆大顆的淚滴砸在地板上。
但從那天起,他終於有點開始重新生活的念頭。
我很高興。
至少我還能成為讓他好好生活的動力。
可這一次有點不一樣。
我見過很多種祁澈的樣子。
悲痛欲絕的,喜悅的,欣慰的。
唯獨沒見過現在這樣復雜的。
他的視線一直都沒收回去。
好像在我出現後,他的思緒又回到了一年半前。
「為什麼要出現?」
他的喉嚨發緊。
他的視線穿透過我的身體,看著那片虛無。
「求你別再出現了。
「求你……」
他的聲音發緊。
好像在壓抑什麼。
我靠近了些,才看清了他眼底竟然帶著一絲怨恨。
3
我從沒想過這樣的一個詞會出現在祁澈和我之間。
一時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祁澈的下睫毛終究是無法承擔眼淚的重量。
淚水滴在了他的泡面碗裡。
祁澈恍若未覺,
喃喃地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已經忘記你了。」
說完這句話,他好像回憶起了一個準確的數字。
「五個月十天。
「沒有突然想起你了。」
他的手顫抖著無法握緊筷子。
喉頭發緊。
「我明明已經開始新生活了。」
我看著他,好像有什麼如鲠在喉。
原來,每一次我的出現,給他帶來的並不是快樂。
而是一次次提醒他我已經離開的傷害。
就像是他偶爾在被單上發現的長頭發。
讓他猝不及防就感受到了回憶的潮湿。
我吸了吸鼻子。
每一滴眼淚都在空氣中消散。
我的悲傷他感知不到,喜悅也是。
他不知道每一次都是我真切來到了他身邊。
隻是以為自己又出現幻覺了。
我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他。
五個月不見,他確實是有了很大的變化。
以前我每次來,他看上去都沒什麼精氣神。
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個失意的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把胡子刮掉了。
他的下巴上是一塊青白色。
本來他就比我年紀小,這下總算看得出來了。
他穿的毛衣也是新的。
我慢慢走近他。
想要抱住他,又想捶他一下。
算啦,我本來就不喜歡打工。
你不想見到我,正好我也不用在地府辛苦了。
4
我決定不回地府了。
我就要跟著他,看看他最近在幹什麼。
沒等他吃完面條,
他就接到了電話。
他把電話外放,給家裡添了點人氣。
「祁澈,在家呢?」
祁澈悶悶地「嗯」了聲。
電話裡頭的人似乎也料到了祁澈的反應。
「別這麼孤零零啦,來我家,咱們一起搓麻將怎麼樣?」
好啊祁澈,現在也是交朋友了。
他們還挺記掛你的。
祁澈皺眉,在開口的那一瞬間突然停滯。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說:「好。」
掛掉電話,他把碗洗幹淨,從衣櫃裡拿出了嶄新的羽絨服。
哦,原來有新衣服啊。
看來我是白擔心了。
我的視線不自覺瞥向那件掛在門口的陳舊羽絨服。
它還在那裡。
就像我沒走的時候一樣。
5
我和祁澈認識,
是在五年前。
那時候我正在幹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
轉正後工資五千。
在大城市捉襟見肘。
吸血的父母還每個月跟我要兩千塊錢。
我隻能遠離市區搬到這個群租房。
第一次見到祁澈,應該是在某次下班時的樓梯拐角。
他一副剛睡醒的姿態,臉上帶著倦怠,身上帶著沐浴露的香氣。
我和他擦身而過。
那一刻,我心裡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我扭頭看他,卻看到他也從樓梯下面定定看著我。
之後偶遇的次數就多了。
大多數都是在樓梯上和樓道裡。
我們是同一層樓的鄰居。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搬出學校的大學生。
因為他長相稚嫩,
抿唇的時候嘴角有個酒窩。
而且身上總是幹幹淨淨的。
後來我才知道,祁澈每次大汗淋漓的時候見到我,都會飛速跑開。
他說他以前不知道這種心理是什麼意思。
直到後來,他才明白,他喜歡上我了,所以盡可能想在我面前保持體面。
從一開始我們互相偷看到後來光明正大地注視對方。
再到後來他生澀地對我說「嗨」。
然後我們就加上了聯系方式。
一開始我們的聊天枯燥無聊。
隻能從無數次早安晚安裡窺探到一點點曖昧的氣息。
關系升溫是在我被父母要生活費那天。
我怕吵到其他室友,清早就在過道的欄杆上小聲爭取。
那個月我因為堵車遲到了一天,扣了幾十塊錢。
「這個月我不想給這麼多錢。
「我前幾個月都給你們兩千了。
「你們也得為我想想啊……」
我壓抑著聲音。
但我的心裡正波濤洶湧。
這個電話以他們掛掉了告終。
我茫然地看著樓底,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突然我似有所感,看向樓道灰暗的那處。
祁澈立在一旁。
不知道站了多久。
6
我本來無所謂。
如果我沒看到祁澈眼裡的心疼和不可思議。
他從暗處走了出來。
我第一時間是尷尬。
尷尬於自己表面的光鮮被戳穿。
尷尬於被他發現我的家庭如此糟糕。
我偏開視線:「好早啊。」
祁澈什麼話都沒說,
喉頭動了動。
我看到他眼底泛紅。
在那個時候,我敏銳感覺到了他在心疼我。
這種心疼在當時幾乎是刺痛了我的。
我可以假裝我有家。
但他的情緒就猶如一把刀劈開了我的自欺欺人。
我感到害怕。
於是我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他的信息卻一個接一個地過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看到的。
【其實我沒聽到什麼。】
……
【你難過嗎?】
我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湧來。
我抽噎著看他發來的一條條消息。
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晚上來喝酒嗎?】
我臨時買了一聽啤酒。
祁澈的臉從我接他進門開始就紅著。
那晚,我知道了他身上的故事。
他也有一對不靠譜的父母。
父母各有各的欠債。
擾得他學也沒錢上。
索性跑了出來。
說到這些,他不好意思地拿手摩挲著後脖子。
「你會覺得我是白眼狼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敢看我。
我舉起啤酒罐自顧自地碰了碰他手裡的啤酒罐。
一聲清脆,打斷了他回憶過去的進程。
「不會。」
他詫異地抬頭看向我。
我已經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然的笑容。
「教教我吧。」
我咬著唇放下啤酒罐。
酒意上頭讓我多了些大膽。
我深吸了口氣,對祁澈勾了勾手指。
「祁澈。
「過來。」
他剛起身,我就拉住了他的手。
我仰頭看著他,眼底水汽彌漫。
「我們做點事情忘掉這些好不好?」
7
嚴格意義上來講,那並不是一段美好的經歷。
我們都沒有經驗,像無頭蒼蠅一樣找位置。
為了不發出動靜我隻能咬著牙。
他的幅度也不敢特別大。
現在回想起來,我隻能記得在黑暗裡他泛紅的眼角和脖頸暴起的青筋。
體力耗盡的時候,屋內一片寂靜。
我們都聽到了門外各屋回來的聲音,都像做賊一樣屏住了呼吸。
趁我不注意,他俯身,吻了吻我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