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個六歲男孩登門拜訪,說他就是我的丈夫周遠。
然後,他從櫃子夾縫裡找到我自己都沒能找到的婚戒。
1
每一年,周遠的忌日都是暴雨天。
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因為他S在暴雨中,所以每次都化身暴雨回來看我。
那還挺麻煩的。
暴雨進不來我的家,也給了我拒絕出門的理由。
所以我們注定無法相見。
門鈴第三次響起時,我正握著周遠的「為人民服務」大瓷缸發呆——又是我為自己找的新事情。
吞藥的時間一直在延後。
那瓶我攢了一年的安眠藥,依舊躺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什麼時候去找周遠呢?
等我去了,
他在不在那裡等我?
我的腦子像一團亂麻。
反正就是今天。
忌日結束之前,我就去找他。
「叮咚!叮咚!叮咚!」
聲音急促。
今天沒有快遞,可能是什麼人找錯了地方。
我放下大瓷缸去貓眼查看。
外面是個小男孩,個頭還沒有樓梯扶手高,舉著湿漉漉的樹枝才按到門鈴。
我開門問他:「小朋友,你來找誰?把地址告訴我。」
「晚晚。」小男孩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這個尾音上揚的呼喚方式,和周遠哄我笑時一模一樣。
可他在六年前就變成了一捧灰,安靜地睡在梨木骨灰盒裡。
是惡作劇嗎?
我沒理那孩子,樓上樓下快速跑了一圈,還探頭找樓道裡的身影。
「誰他媽的耍我,我弄S他!」
叫罵一句,樓道裡隻有我的回音。
那個小男孩沒有被我的行為嚇到,依舊站在我家門口,臉上帶著超出他年齡的悲傷。
「晚晚,我冷,回家說行嗎?」
我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全被暴雨淋湿,小小的身體正在發抖。
那麼小的孩子,肯定會生病的。
可是,與我何幹?
我惡狠狠地吼他:「誰讓你來惡作劇的,說!」
「晚晚,我是周遠。」
那麼小的孩子,撒謊竟然鎮定自若。
看來,我不可能從他這裡問出來。
「滾!我是你媽!」
我下意識把他當成年人罵了一句,自顧回屋,猛地關上房門。
要病就讓他病S去吧!
不管是誰,
都不能在今天跟我開周遠的玩笑。
2
我蜷縮在飄窗上,指腹反復摩挲著《時間簡史》起毛的書脊,腦海中全是周遠的音容笑貌。
他是我的最愛,勝過所有。
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音,和七年前物理系圖書館的暴雨天漸漸重合。
那天我穿了件白襯衫。
本來夏意很濃,穿得單薄倒也無妨。
可突然的暴雨,降低了氣溫。
圖書館的中央空調很難因為一時的降溫調整。
我成了空調下的可憐人。
忽然,有件帶著體溫的牛仔外套罩在我肩上。
「霍金說時間會撫平黑洞的引力潮汐。
「但他肯定沒教你怎麼對付圖書館的中央空調。」
男生的聲音像曬過的棉絮,軟綿溫暖。
我抬頭,
撞進他的眼中。
男生亂糟糟的卷發不但沒讓他顯得不修邊幅,反倒很可愛。
「周遠。」他對我伸手,「第三次見你才敢靠近的物理系笨蛋,喜歡烘焙,願意成為你的甜點師。」
我給他的反應是,用他那件牛仔外套裹住他的腦袋,然後在他琢磨怎麼解開外套之圍的工夫,衝進瓢潑大雨中。
後來他總是在校園各處制造和我的偶遇。
當時的室友對我說,周遠是羊系男生,人畜無害,所以每個人都願意幫他。
我聽了以後,心無波瀾,但好奇一件事。
到底是誰騙他,我喜歡吃烘焙甜點的?
周遠專門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就為了創作那些焦黑的炭。
直到初雪那天,他把我堵在楓樹林,得意揚揚地跟我說:「我烤出了完美的千層酥,還不能預定你明年情人節的時間嗎?
」
我終於心軟一次,告訴他。
「周遠,我最討厭吃甜點了。」
咔咔咔。
好像有東西碎掉了。
那時候,我聽到了聲音,卻不知道是什麼。
直到周遠S去,我聽到自己胸腔中有怪聲。
原來那是心碎的聲音。
3
淚眼模糊中,我顫抖著翻開那本已經被翻爛的《時間簡史》。
夾在平行宇宙章節裡的,是張泛黃的烘焙筆記,開頭畫著歪歪扭扭的愛心。
周遠的字跡醜得像龜爬。
【當千層酥的層數達到 27,我就去找李小晚表白。我是不是應該叫她晚晚?】
晚晚。
除了我,還有誰在意他尾音上揚的叫法?
到底是誰?
我鬼使神差地擰開了防盜門。
狂風卷著雨絲,從樓道的窗口撲進來。
男孩的劉海黏在泛青的額頭上,抱著雙手,仰頭看著我。
看到我手裡拿著那本《時間簡史》——周遠枕邊放了五年的書。
男孩嘆了口氣。
「別再看它了。」
他的口吻,就像是勸我放下,然後解脫。
「你……到底誰讓你來的?」
我喉嚨發緊,很怕聽到真的是某個惡作劇的人讓他來的。
男孩微微偏頭,右邊眉毛不自覺地抬高。
這是周遠思考時特有的小動作,此刻正在一個陌生孩子的臉上重現。
他熟練地進來,關上門。
當看見客廳茶幾上隨意丟放的胃藥,男孩心疼地問:「胃疼又犯了?
你一個人不知道好好吃飯嗎?
「說過多少次了,早飯必須吃!哪怕你準備點面包和速食滷蛋呢?麥片會不會衝?
「你就不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嗎?」
男孩再次熟練地走到冰箱處,打開查看。
我的冰箱幾乎是空的,裡面最多的東西是啤酒。
這一刻,我竟Ţů⁽然有些慌張,覺得下一刻就要挨罵了。
周遠才會給我這種感覺。
周遠,S掉七年的周遠!
到底怎麼回事?
眼前怪異的男孩,讓我不安。
我踉跄著後退,後腰撞上餐桌,震得花瓶裡蔫掉的洋桔梗簌簌發抖。
周遠最喜歡桔梗花了。
出事的那天,貨車撞上護欄時,擋風玻璃上還粘著桔梗花瓣。
那本來是周遠打算帶回家的桔梗花。
它們染上血色,冷眼旁觀四肢扭曲的周遠。
我親眼看到周遠的屍體。
他的一隻耳朵掉在腳邊,脖頸歪成九十度。
周遠絕對S掉了。
「別過來!」
我抄起餐桌上的水果刀橫在胸前,刀尖卻在劇烈顫抖。
對著一個六歲左右的孩子動刀很滑稽。
但我記得,周遠對我說過。
「如果有一天,我S了。我絕對不來找你,就算遠遠看著,也不行。」
4
那年冬天雪下得邪性,連著幾天暴雪覆蓋了街道,以至於全市的公司都被迫改成居家辦公。
我很享受和周遠一起待在家裡。
是他先愛我,但後來,我覺得我對他的愛更多。
這一天,周遠又把千層酥烤糊了。
他練了這麼多年,成功率依舊聽天由命。
我給他一個白眼,他馬上說:「千層酥烤糊怕什麼?等咱們孩子出生……」
孩子對我們來說太難了。
真不知道周遠哪來的樂觀心態。
我抓起絨布砸向他:「第九次了!」
我們已經第九次嘗試試管胚胎了。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老天給我的婚姻太幸福,所以才讓我得不到孩子。
我問周遠:「萬一我們S了,都沒孩子怎麼辦?」
周遠依舊樂觀:「那也挺好。不會有人來跟我爭你的愛。」
結婚五年了,他的甜言蜜語依舊隨手拈來。
但是兩分鍾後,「S」這個字眼還是觸動了他。
他冷不丁地跟我說:「如果有一天,
我S了。我絕對不來找你,就算遠遠看著,也不行。
「因為我希望你更愛自己,哪怕一個人,你也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快樂、最幸福的人。
「李小晚,你給我聽好了。要是有別的男人,能給你的幸福比我多,離開我,別猶豫。」
他最後這句話差點讓我哭出來。
「你他爹的是傻子嗎?再說這種廢話,我撕了你的嘴!」
我用罵人掩飾自己的動容。
「晚晚~」周遠用尾音上揚的腔調喊我,還把嘴巴湊過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沒錯,周遠說得對。
兩個人也挺好,沒人會搶走他的愛。
也許就是我的這個念頭被老天捕捉到。
人是不能太幸福的。
我太幸福,以至於必須承受S亡之重。
5
面對我舉起的刀,
男孩一點也沒害怕。
「晚晚,對不起,我沒有信守承諾,還是回來找你了。」他說。
這一瞬,我聞到若有若無的雪松香,那是周遠慣用的香水味道。
恐懼不安消失不見。
媽的,這Ţųₛ話應該隻有我和周遠知道才對。
除非他在某個燒烤攤上和別人掏過心窩子。
嗯,這種可能性很大,男人總喜歡在酒桌上暢言。
我冷靜下來,打量面前的男孩。
他的眉宇與周遠有七分相似。
不管是誰找他來的,那人太了解我和周遠的生活。
所以,目的是什麼呢?
我不認為這麼做對我有好處。
背後的人要麼想騙我,要麼想把我逼瘋。
因為我是個獨身,且還算有些錢的半老女人。
「阿姨給你叫警察。」
我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刁難一個ŧũ⁰孩子沒用。
我冷靜以後,也不希望這孩子在我家裡病倒。
手機剛拿出來,那隻冰涼的小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我看見冰箱裡有面團,你想做千層酥對嗎?」
他老氣橫秋地嘆氣:「哎,你明明不喜歡吃甜食。我已經不在了,還搞這些幹什麼?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我僵在原地,看他熟練地搬出折疊凳。
冰箱照明燈把他單薄的影子投在瓷磚上,恍惚間與周遠颀長的身影重疊。
烤箱預熱聲驚醒了我。
他在做千層餅。
「誰教你做這些的?」
我衝過去拽他後衣領。
就算他老成,
就算有人告訴他那些關於我和周遠的事。
一個六歲的孩子懂烘焙嗎?
因為我的動作,面團差點掉到地上。
小孩仰起臉,鼻尖蹭著塊焦糖漬——和周遠一模一樣的糗態。
「松開,不然又要出問題。上次烤焦就是因為你偷親我分散注意力。」
他踮腳去夠料理臺上的香草精。
太熟練了。
焦糖混著黃油的氣息彌漫。
我怔怔地看著旋轉的烤箱裡,酥皮正綻放出完美的六層波紋。
他那小身體隻出了一次差錯。
因為手不夠長,草莓醬被打翻,汁液順著桌沿滴落,像凝固的血。
6
千層酥的確是周遠的味道。
我吃了兩口,便恍惚失神。
陽臺有吱呀的響動。
我抬頭看見男孩正擰開防盜窗第三顆松動的螺絲——那是周遠S亡前一天說打算修一下的地方。
這件事,他絕對沒有時間在酒桌上說出去,而且也小到不可能開口。
「你是周遠?」
「是我,晚晚。」
「你……周遠……怎麼會是個孩子呢?」
「我六歲,我S了七年,晚晚。」
嗯,聽起來很合理。
見我有相信他的苗頭,男孩釋放了壓抑已久的情緒。
他一隻胳膊捂著眼睛,肩膀抽搐著。
「其實,我現在叫小陽,最近幾天才出現記憶,想起來我是周遠。
「對不起,晚晚。我不應該和你吵架。
「如果不是那次,
我……」
他情緒失控,哽咽說不下去。
我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涕泗橫流。
是啊,如果不吵架,或許周遠不會S,我們依舊幸福。
為什麼我要和他吵架呢?
那次戰爭,是我先發動的。
因為第九次的試管胚胎再一次失敗。
「你為什麼總能這麼開心?你根本就不在乎吧?
「反正你們男生生孩子的機會多了。等我絕經,你照樣能生。
「而且沒人會怪你。你媽,我媽,全世界,都覺得我有問題,我身體差。
「真的不生的話,他們會找我的麻煩,不是你!我不可能躲著全世界活!」
我扯下無名指上的婚戒,铂金圈在玻璃桌面彈跳兩下,滾到沙發底下。
周遠下意識彎腰去撿,
但動作頓在半空。
既然這麼不珍惜,那就都別戴了。
他直起身,取下自己的戒指。
周遠發脾氣的時候性格很幼稚。
他會做一些讓人很難理解的行為,背後的邏輯像個兒童詩人。
等我撿回戒指,重新戴上,拍照發給周遠。
他秒回消息:【嘿嘿,我去給你買花了。回去就戴上。不過我把它藏起來了,你可以找找看,絕對找不到!】
結婚那晚,他曾對我說過一句話:「這枚戒指就是我的命,丟了它,我就活不成了。」
他把自己的「命」藏起來了。
7
「你的婚戒藏在哪兒?」我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小陽,也是周遠,直奔家裡的衣櫃。
我現在力氣太小了,得你把它挪一下。
家裡的衣櫃一直沒有換過,
還是結婚時買的實木家具,周遠親自挑的。
衣櫃很笨重,所以我從來沒想過查看衣櫃背後。
當我拖動它ŧũₘ,露出夾縫,眼前的一幕讓我揪心。
原來周遠偷偷幹過這件事?
他真幼稚!
幼稚卻很浪漫。
衣櫃的背面貼滿了車票!
我們大大小小的旅行,那些車票被他偷偷藏起來,而我完全不知情。
「我小時候就喜歡在衣櫃後面藏寶貝,誰也發現不了。」周遠說。
很快,我看見了戒指。
它掛在微微凸起的螺絲帽上。
「晚晚,幫我戴上吧。」
周遠一本正經。
他現在的手指,連拇指都夠嗆能戴得住。
我蹲下來,莫名地緊張。
就在我準備為他重新戴上婚戒的那一刻,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險些重摔在地。
8
我把他整個人拉起來才發現不對。
這具小身體燙得像塊火炭。
我趕緊把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
雖然年紀不小,但我根本沒有照顧小孩子的經驗,隻能先打急救電話。
我覺得自己簡直愚蠢。
竟然讓一個淋雨的孩子在門外受冷風吹,進了家門依舊讓他穿著湿掉的衣服。
我打開空調熱風,又找了周遠的舊衣服給他穿。
一件毛衣便足夠把他的整個身體裹住。
周遠嗅著毛衣上的味道,問我:「你洗它們幹什麼?
「我S了七年,你洗它們幹什麼?」
自打他出現,這是他情緒最激動的時候。
明明他的精神已經恍惚了。
暴雨砸得窗戶砰砰作響。
救護車隨行的醫護人員迅速趕到我家,來接我們去醫院。
我懷裡的小人兒突然睜眼。
那絕不是孩子的眼神。
當我在學校小樹林告ťṻ₌訴周遠,我最討厭吃甜食時,他就是這樣的眼神。
「別送我去醫院。」他滾燙的掌心貼上我左臉。
「我不能去醫院,吃點藥就好了,求你。」
救護車已經來了。
護士把他從我手中抱走:「還是去醫院吧,這孩子發熱有點厲害。反正救護車的錢都是要付的,最好去醫院吊一瓶水。」
周遠掙扎,但過於虛弱,很快被護士固定在病床上。
他一直重復著,不肯去醫院的話。
可是為什麼呢?
我也擔心他病倒啊。
很快,我明白了周遠不願意去醫院的原因。
「患者母親過來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