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示意人多眼雜,我把急哄哄的世子爺拉回正院:「母親知曉了昨夜之事。」
沈淮之明豔的臉一下垮了,緊張道:「母親若是生氣,怪罪表妹怎麼辦?」
「世子放心,我已向母親解釋清楚,人命關天,表妹也算我們的血脈親人,當表哥的不好不管。」
我讓他少安毋躁:「加上府裡大夫做證,母親看在我是新婦的份上,揭了過去。」
沈淮之霎時松口氣:「還好有你。」
迎著世子爺感激的目光,我隨即面露難色:「母親是未動怒,可難免對表妹印象不佳,此時議親,母親怕不會答應。」
聞言,沈淮之神色黯然:「這都怪我。」
他懊惱,做事不夠謹慎,給人帶來麻煩不說,還讓不妙的境況變糟。
我適時給人添上茶水:「並非全無辦法,
隻是需世子受累配合。」
「你說,我全聽你的!」沈淮之口吻難得鄭重。
「去國子監進學。」我溫聲道,「一來寬慰母親,她不求你考取功名,卻也盼你讀書明智;二則你若用了功,日後也有底氣向母親討賞,我再從旁周旋,表妹定能名正言順入府。」
「我怕夫子不肯收。」
沈淮之慚愧低語,他少時貪玩,學問極差,又因氣盛頂嘴冒犯過老師,才從國子監退學。
我淺笑:「世子隻管做好準備,其餘交給我。」
許是我太氣定神闲,沈淮之懸著的心也落到了實處,不好意思地抿唇道:「你人可真好,通情達理還能幹,先前在茶樓是我太過無禮,向你賠不是。」
他拱手道歉,有些羞澀地啟齒:「我們既已成親,彼此間不用太客氣,以後我喚你『姝妹妹』可好?」
我從善如流:「夫君言之有理,
隻不過我比夫君年長三個月,『姝姐姐』更合適呢。」
沈淮之如驚鹿般抬眸,兩頰騰地發燙,到底臉皮薄,支吾不出幾句,借口有事逃也似的離開。
傳聞中的小紈绔,倒是純情。
我笑著搖頭,轉身處理婆母差人送來的賬本,她讓我從今起,便可跟著她接手掌家權。
高門大戶不易管,幸得祖母垂愛,理家管賬的本事她都嚴格教予我。
幼時我不明白,為何嫡姐可以每日無憂,遊春撲蝶,我卻要時常拘於祖母屋裡,學著盤那數不盡的賬目。
「這些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祖母隻是慈愛地摸摸我的臉。
「姝兒,你要明白,咱們女子在世上總歸活得艱難,靠人不如靠己。有本領傍身,萬事不依賴,便不受制。
「日後你若嫁人,坐穩主位,
執掌中饋才是正事,至於夫君的真心,是錦上添花,不必過於執著。」
祖母,孫女謹記。
7
「世子妃,丁府來信。」
晨起梳完妝,環兒穿過珠簾把信箋遞給我,打開:「事已成,別忘了給我做荷花酥。」
我笑而不語,丁家大小姐,是我多年好友,亦是國子監祭酒之女。
七歲那年上元節,我隨嫡母等人上街看花燈,陰差陽錯救下遭歹人強拐的她,由此相識。
前世孟家貧寒,孟懷修中舉後得以去國子監學習,也全是丁家的緣故。
如今沒了這層關系,不知嫡姐私房能否打點上下。
三朝回門時,嫡姐春風得意,在嫡母跟前話家常。
婚後孟家上下都捧她,婆母更是拿她當親閨女疼,直言自己沒甚見識,以後孟家凡事要指望嫡姐這主心骨做主。
見我進廳,嫡姐不懷好意道:「妹妹,侯府的富貴日子可還舒心?」
我不鹹不淡道:「託長姐的福,一切安好。」
那浪蕩子和老虔婆什麼德行,她能不清楚?
嫡姐斷定我強顏歡笑,以慣常居高臨下的姿態訓誡我:「你既進福窩,萬事要尊長輩,為夫家開枝散葉。
「聽說妹夫要納妾,你好好上心,拈酸吃醋是小娘做派。」嫡姐掩不住地幸災樂禍。
不等我開口,花廳入口傳來訓斥:「好大的威風,憑你也敢教世子妃做事?」
本在同父親喝茶的沈淮之不知何時過來,站在我身邊。
「你——」當眾被下臉,嫡姐惱極,卻因對方的身份隻能憋著。
更刺眼的是,她沒想到沈淮之竟會為我撐腰。
「學長舌婦嚼舌根,
姜家嫡姑娘的教養真讓本世子開眼。」沈淮之握住我的手,毫不客氣地譏諷道。
話音落地,隨後來的父親臉上微臊,當下責罵嫡姐:「不知尊卑的東西,還不快向世子妃賠禮!」
嫡姐咬著唇,手心的帕子似要被掐碎。
她仿佛才意識到,我已不是任她拿捏的庶女,而是長平侯世子妃。
哪怕是父親,也得在我跟前賠笑臉。
「內子笨嘴拙舌多有冒犯,是修之過。」
此時落在人後的孟懷修上前護妻行禮,君子風範盡顯。
「修代她致歉,還望世子妃寬宏,切莫因此傷姐妹和氣。」
他的目光看著端正清明,我卻深知,剝開這層無害皮囊,裡邊是怎樣一副沾滿算計的心腸。
瞧這一出,花廳眾人對寒門新姑爺滿意多了,我那嫡姐眉梢更是掛滿甜蜜。
襯得我這飛上高枝便失乖巧的庶女,有多不識大體。
我輕撫指甲未語,眼前人隻能繼續保持躬身,好一會兒才輕飄飄丟下「無妨」兩字。
在孟懷修被嫡姐攙扶那瞬,我沒錯過他眼裡閃過的陰森。
父親再不滿我,也不得不打圓場,可惜我懶得虛與委蛇,與沈淮之早早離席。
回府時,嫡姐經過我身旁,咬牙低聲:「你別得意,今日羞辱必翻倍奉還!」
隻要過了春闱,孟懷修定能如前世扶搖直上,讓她夫榮妻貴。
「娘子快些離開,別聽她廢話。」眼見嫡姐湊到我跟前,世子爺嫌她如瘟疫,拉著我往馬車走。
嫡姐氣急敗壞,想起侯府的結局,深吐口氣,冷笑道:「妹妹,好日子是會到頭的,有些福享了就要付出代價。」
我淡淡抬眸:「長姐說得對。
」
確實如此。
譬如嫡姐心心念念的首輔夫人,它要付出命的代價。
8
其實前世不用嫡姐動手,我也活不了多久。
我的膳食常年摻雜北疆來的秘藥,此慢性毒無色無味,日常難以察覺。
待發現身子異樣,已是藥石無醫。
幕後毒手正是我的枕邊人,孟懷修。
夫妻多年,我自知孟懷修不愛我,更知他心冷如冰。
所幸,我要的也不過是相敬如賓。
他予我正妻體面,我當賢內助理內宅,助他往上爬,隻盼日子順遂無瀾。
外人都說我命好,年紀輕輕有诰命,夫婿官運亨通,成婚數載無子嗣也不納妾,說他是難尋的好郎君。
曾經我也這般想。
直至我發現,他藏於書房暗格的秘密。
那一刻,我如墜冰窖。
我恍惚憶起去歲端午,他摸著手中五彩繩的模樣,繩尾紅豆殷殷,他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柔情。
原來如此,他爭權奪勢,全為那不可告人的彌天野望。
我忽然明白,別說誕下麟兒,活著都是奢望,否則多礙人眼。
墊腳石無用了,踢走便是。
我視線透過車簾,嫡姐正示威般挽住孟懷修,得意地瞪我。
她不會想到,搶到手的如意郎君,是蛇蠍劊子手。
9
婚後半月,沈淮之如我所願去了國子監。
婆母大喜,把她名下嫁妝鋪子劃給我五間,對我贊賞有加。
有婆母在背後支持,接手中饋順利不過。
我翻著侯府厚厚的賬目,如今局面,即便未誕嫡子,也暫時在府裡穩住了腳跟。
這時環兒來傳話,說表姑娘在外頭求見。
我挑眉放下算盤,才多久就坐不住了?
這些日子忙,挪不開手去會世子爺的知心人,誰知她自己送上門來。
「婠婠見過表嫂。」
廳外,美若幽蘭的女子朝我嫋嫋福身,幾許病色更添柔弱。
我眉眼含笑,託著她的手,親熱道:「一家人不講虛禮,表妹身子可好些?」
「多謝表嫂惦念,我……」見我的關切不作假,陸婠婠似再也忍不住,滾下淚來。
她的侍女見狀跪地:「世子妃救救我家姑娘吧,侯夫人要給她許人家,可姑娘和世子……求世子妃給條活路!」
陸婠婠起身,又一並長跪在我跟前,淚珠漣漣:「婠婠給表嫂磕頭請罪,
是我不知羞恥,愧對表嫂,但我對淮之哥哥是真心的。
「我不敢奢望表嫂原諒,求您別趕我走。我不要什麼名分,哪怕為奴為婢,我隻想陪在淮之哥哥身邊。」
美人哭得梨花帶雨,任誰看都憐惜。
算算時間,沈淮之也該下學回府了。
我笑意越發真切,扶起陸婠婠:「表妹別怕,其實你的事,世子早已知會我。」
陸婠婠聞言無措,長睫微閃,來前她都做好被苛難的準備,不想我性子這般和善。
也是,庶女當正室,能拿出手的,唯有賢惠大度,哪有高門貴女的脾性底氣,陸婠婠心下稍松。
「痴心難覓,我又怎會做惡人阻攔?」我溫柔地替她拭淚,嘆息道,「何況世子心裡有你,表妹寬心,靜待來日,世子不是那薄幸郎。」
聽完這番話,主僕二人臉上掠過喜意,
陸婠婠不停對我哽咽道謝,一時皆大歡喜。
我招人上茶點,而後握住她的手,諄諄安撫:「眼下不是好時機,趕上府裡要辦喜事,過後世子會親自尋婆母,給表妹交代。」
陸婠婠不解:「喜事?」我頷首:「二弟到了成婚年紀,婆母將做主,為二弟求娶威遠將軍嫡次女,這也是公爹的意思。」
威遠將軍是長平侯老部下,兩家向來在官場守望相助。
陸婠婠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低喃:「怎麼可能……」
見我投來疑惑的目光,她連忙掩飾般僵笑:「我沒聽姨母提起。」
「許是親事尚在商議,林姨娘不好張揚。」我輕描淡寫。
後邊陸婠婠明顯心不在焉,沒說幾句話便借口告辭。
佳人步履匆匆,我垂眸抿著茶,唇邊弧度微揚。
好表妹,切莫讓嫂嫂失望啊。
10
不出幾日,婆母便給威遠將軍夫人下拜帖,邀她來侯府品茶,二人原是閨閣舊識。
席間婆母特意請林姨娘來作陪,一場宴下來是賓主盡歡。
兩家似要結親的事,也悄悄在府裡傳開。
彼時,我正在房內修剪花枝。
收到消息的環兒苦臉:「世子妃,二公子要娶將軍之女,這如何是好?」
庶子素有才名,現又有得力嶽家,豈不力壓嫡子?
細細剪去瓶中多餘枝葉,我才滿意收手:「慌什麼,有人比我們著急。」
戲臺子搭好,唱戲的角兒該登場了。
用過晚膳,我拉沈淮之進內室,將陸婠婠的信物轉交,內有約他相見的字條。
「夫君盡管去,今夜我已找由頭,
支開了湖心亭附近的下人。」
聽完我的安排,沈淮之眼裡盛滿感動,腼腆道:「有勞姝、姝姐姐費心。」
那日下學,他從我口中得知表妹來訪,便有把主意託出,撫慰表妹的打算。
「你我夫妻一體,無須客氣。」我搖頭輕笑,溫婉至極。
入夜的侯府,暗香浮動,少年郎略顯雀躍的腳步,打破了周邊的靜謐。
然而靠近亭廊,裡面隱隱傳出的私語,讓他莫名不敢往前。
「二郎,你是不是要拋下我,娶那貴女?」
「胡說,我對你之心,天地可鑑。」
「可——」
「八字沒一撇的流言,我認定的妻子隻有你。婠娘,為著我們的將來,你得盡快籠住大哥那廢物,好施展謀劃。」
「放心,他如今對我深信不疑。
二郎別讓我等太久,待在他身邊每一秒都是痛苦。」
「婠娘,是我無能,苦著你……」
很快,勸哄之語便被曖昧水聲所覆蓋。
「咚」的一聲響,少年手裡的提燈重重落地,燈影映出他慘白的臉,亦驚動了附近的護衛。
下人們腳步匆匆,亭苑霎時大亮,假山旁水蛇般纏繞的二人,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人前,臉上滿是驚愕和狼狽。
滿府皆知,表姑娘對世子痴心不已,眼下卻與別人苟合。
我聞訊趕來時,回神的陸婠婠倉皇哀泣,拉住沈淮之衣擺大喊「冤枉」,是有人陷害她。
沈淮之紅著眼,一言不發,狠狠把定情玉佩砸在對方裙邊,轉身離開。
他是不聰明,可並非無知蠢物。
見到我,少年強忍著淚,笑得比哭難看:「姝姐姐……」
我傾身抱住他,
輕拍其背安慰:「沒事,都過去了,非你之錯。」
察覺肩上漸湿,我暗嘆,靜靜陪著錯付心碎的世子爺。
府裡鬧出醜事,侯夫人免不了審問,即刻把人提去主院。
深夜,婆母的貼身嬤嬤前來傳話:「世子妃,夫人差老奴來稟告,人已招供關押,世子這邊,怕要勞煩世子妃受累了。」
室內安神香彌漫,我恬然應答:「請母親放心。」
嬤嬤滿臉喜色地退下,我繼續望向桌上未完的棋局。
表妹是庶弟圍獵沈淮之的工具,為引他荒唐墮落,受長平侯厭棄。
想讓陸婠婠心甘情願當內應,唯有用情愛與利益,雙重許之。
陸婠婠身邊侍女,早被我買通,知曉二人有私情,我和婆母便已布局。
她受情郎成婚刺激,必會自亂陣腳地求證,沈淮之才有機會掙脫蛛網。
可我知道,沈二郎不會善罷甘休。
他謀的不僅是世子之位,還有整個侯府。
畢竟背後給他出主意的軍師,是孟懷修。
11
經此一事,沈淮之大病一場,數日高燒不退。連婆母胞姐——宮裡的皇後娘娘都遣御醫來診治。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子痊愈後,整個人似因禍得福,變得上進起來。
不再渾噩地活著,誓要勤學苦讀考功名,給我和婆母爭光。
這般日夜刻苦,竟也憑末尾名次中得秀才。
放榜當天,婆母喜極而泣,直誇我是福星。
大手一揮,珍寶如流水抬進我庫房。
長平侯府設宴慶賀,嫡姐本不想來,孟懷修卻說此時不宜落侯府面子。
她隻得跟嫡母一起上門。
「僥幸撿個秀才,當成寶大肆顯擺,妹妹真是不嫌寒碜。」
嫡姐含酸諷刺,我被眾星捧月的場面太刺目,她不顧嫡母警告湊前來。
「姐姐不也覺得,區區貢士有宰輔之才。」我笑吟吟啟唇。
嫡姐被戳中心事,臉皮漲紅:「別狗眼看人低,有你後悔的時候。」
不知哪出了差錯,這世孟懷修非但沒進國子監,和世家子弟結交,大放異彩。
還弄丟了會元的名頭,連中三元的佳話破滅。